青蛙堂鬼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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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后方林间出现一盏灯笼,是此处常见的画灯。眼前的情景突然让我想起《剪灯新话》里的〈牡丹灯记〉。还有三游亭圆朝的〈牡丹灯笼〉。我不禁开始想像,伴随灯笼出现的是一名美若幽灵的女子,心中浮起一股诡异凄艳的气氛。灯笼逐渐往我们靠近,映照出的人影不只一个。看来像小姐的年轻女子被一名老妇搀扶着,身旁有另一名年轻女子提着灯笼,因为三人都穿着绣花鞋,所以走在夜露湿润的泥土地上无声无息。
看她们的装扮,马上知道老妇不是小姑娘的母亲,她和提着画灯的年轻女子都是这个家的下人,于是我们注意力集中在中间的年轻女子身上。她虽然只有十七岁,看来却颇为成熟,身材瘦削,个子算高,身穿黄绿色滚边的浅桃红丝质衣服,一手由老女仆搀扶着,一手用袖子半掩着脸。袖间传来阵阵激烈的咳嗽声。
画灯下的三条人影在一棵柳树旁停下,老人静静地走向老女仆,似乎交代些事情。看样子是他的妻子。老人又走向我们,很礼貌地说,生病的小姐已经来了,麻烦我们为她诊断。四人之中该由谁去诊断病人?我们有些犹豫,但我们之中就属T君的中国话说得比较好,最后决定由他来担任医生的角色。T君只好走向前去为病人把脉。接着请病人让他看看脸色,老人将T君的要求转告老女仆,原本隐在青色袖口后头的女子脸面终于出现在画灯下。果然和我所想,是一个苍白得像缕幽魂的美女。我不禁又想起〈剪灯新话〉中的女鬼。
T君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过脉后,又用体温计测量体温。在这其间她不断咳嗽,有时甚至咳到似乎要呕出血来,老女仆则在一旁照顾着。T君回头对我们小声说道:
「喂,看样子是肺病。」
「嗯。」
我们三人一起点了点头。就连我们几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她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已经没甚么救了。
「体温是三十八度七。」
T君进一步说明。
「军医部在附近的话,还可以跟军医说明病情拿点药来,现在完全没办法。只能给一点退烧药,让她舒服一些。」
「嗯,就这么办吧。」
我也同意。
T君从腰包拿出白粉状退烧药,向老人说明用法之后,老人竟然跪地领收药粉。眼前这一幕让我心痛不已。满州当地人甚少吃药,所以相较于日本人,在他们身上药效十分显著。我甚至听说有人吃了成药「宝丹」就治愈肺炎了。但这个小姑娘——尤其在这年纪就得了这种病,还病成这样——实在不是普通的退烧药就能治愈的。我们不过是为了安慰老人,才给了两三天份的退烧药,他竟然就跪倒拜谢我们这些蒙古大夫——他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忠仆吧——我觉得十分难过,忍不住把脸撇开。
「晚上尽量不要吹风比较好。」
听了T君的劝告,女人们恭敬地默默颔首为礼之后,转身离开。三人从出现到现在,完全没开过口。她们的身影在微弱的画灯映照下逐渐远去,隐约还可听见女孩的咳嗽声。老人目送三人离开,也向我们行礼后才离去。
「真可怜啊。看样子活不久了。」
原本我们只是一股兴致,好奇想看看女孩的长相,但在亲眼见到本人病奄奄的模样后,再也笑不出来。四人互看一眼,忍不住叹口气。炉灶里的高梁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准备再去拿一点来,这时忽然听见一阵笑声,还有往屋里走来的脚步声,出门一探究竟,结果看见站着一个男人。
「请问随军的战地记者在这里吗?」
「是的。」
我应声而答。
「是我!」
我听出是口译S君的声音,很高兴地迎上去。
「是S君吗?快请进!」
S点了点头向其他人打招呼,来到炉灶前。他是随军的中国话翻译,个性认真,又亲切提供我们各类通讯器材,深得战地记者的尊敬。他说,今晚是为了征召物资才来到这村子,听到某个中国人讲起一件奇妙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是谁投宿在这里。
「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告诉我,今晚有几个日本人住在一户姓徐的人家里。他说他警告过,可是对方却完全不予理会。我问是甚么样的日本人,他说手臂上戴着写有报社之类字眼的白布条,我猜一定是随军记者,但到底是谁呢,因此才来看个究竟。」
S认真的脸上带着微笑。
「年轻的中国人……」
我立刻就想起来了。
「他是不是告诉你这里有妖怪?」
「是啊!」
S点点头。
「听说他曾经阻止你们……」
「是没错,但他只说屋里有妖怪,我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就没理他了。他说的妖是甚么意思?」
我反问道。
「看来你们是不晓得了。」
「因为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们中国话本就不好,加上他有很重的满州口音,根本听不懂。只知道他想告诉我们这栋房子不干净,别住这儿……」
「没错没错。」
S又点头。
「其实我也不懂他说房子里有妖怪是甚么意思。而且就像你说的,他的口音很重,我也听不清楚,幸好他的祖父为我解释一番,才知道年轻人所说的妖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做事周到的T君端出茶水,S君说了声:
「不好意思!」
接过大口喝了起来。在战场上,光一杯加了糖的茶就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S一口一口饮啜喝尽那杯茶之后,开始以一贯的认真口吻向我们解释「家有妖」的由来。
入夜之后战事仍持续进行。震耳欲聋的炮声和连续不断如炒豆子的枪响忽远忽近。我们对此充耳不闻,S在这栋阴暗的屋子里开始讲起妖物之事。我们四人围着他,坐在高梁炉火前,倾耳听着。
「这户人家姓徐。大概在五代之前,听来好像很久以前了,其实大约距今四十年而已。所以应该是日本元治或庆应初年,在中国的话就是同治三、四年的事情。当时正好是长毛贼洪秀全被歼灭的时候。」
S果然娴熟中国史,首先为我们说明故事的年代。
「这户人家现在虽然务农,当时却是瓦匠,他们在家里盖窑烧制瓦片,不过生意做得不大,只有屋主和两个儿子烧瓦。某年冬天,一个下着雪的黄昏,家里来了两个出外人。说他们来拜访,不如说是被人追赶般地慌乱逃了进来。他们向主人表示,后有官差追捕,请提供藏身之处,他们愿意拿出身上一半的金子当作谢礼,说着便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皮袋。屋主在重金诱惑之下,立刻接受他们的要求。但是屋里没地方可供躲藏,凑巧窑里没生火,便要两人钻进去,把门关上。不久之后,来了五六名官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两个陌生人?屋主假装甚么都不知道,但官差并不相信,直说两人确实逃进屋里,便开始四处搜查,屋主十分困扰,但后悔为时已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哥对小弟使了个眼色,假装不知情地在窑中生起了火。唉,讲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官差们在屋里四处搜查,就是找不到,而窑中因为烧着火,他们也完全没想到人藏在里面。官差虽然狐疑,也只好离开,屋主松了一口气,但很担心藏身窑里的人。人像瓦一样烧,怎么可能没事!就在他悔不当初之际,两个儿子却告诉他,窑里两人一定是犯了甚么重罪,要是被官差发现他们藏身其中,父子三人势必也会遭受牵连,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除了烧死他们自保之外,别无他法。而对那两人而言,与其被捕、接受残酷的拷问或刑罚』或许直接烧死还比较痛快。幸好我们见情况不对赶紧生火,官差才死心离开,否则要是他们检查到窑里的话,不只那两个陌生人,连我们都得戴上脚链手铐了。屋主闻言,也无法责备儿子的做法过于残酷,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两人烧得一干二净,他也帮忙往窑里添柴加火,可怜两个出外人就这样葬身于熊熊烈火之中了。两人身分虽然不明,不过大概是长毛贼余孽,虽说江南的乱党逃到满州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年轻人的祖父确实是这么说的。
「总而言之,陌生人死了,装满金子的皮袋留下来了。如果父子顺利为两人解围的话,原本可分得一半金子,如今两人都死了,金子当然就全归三人所有。不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钱,但徐家的状况确实好转许多,附近的邻居也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那之后,徐家瓦窑却开始出现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首先是烧不出完整的瓦片,失败连连,更奇怪的是出现窑变。各位应该都知道,所谓的窑变,就是烧制时形状或色泽有种种预期之外的变化,这种现象只会偶尔出现,但是在徐家窑却十分频繁,而且他们明明烧制的是瓦片,成品取出一看,许多都变成了人的脸、手和脚的形状。邻里之间议论纷纷,就在众人谣传徐家的窑变背后一定有甚么故事时,徐家的小儿子竟然死在窑中。听说是外面回来的哥哥不知道弟弟爬入窑里头,直接关门点火了。哥哥不久也发疯死掉,厄运接连降临。
「但屋主仍坚持继续瓦片生意,但窑变的情况完全没有改善,最后只好结束,转而购买土地开始务农。从那以后,徐家不仅不再出现怪事,家境更是逐渐好转,十多年后,屋主去世了。他过世之前,松口说出当年的事,瓦窑的秘密才首次曝光。不过因为事情经过了十多年,又没有确实证据,众人都以为只是屋主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但从窑变发生、两兄弟猝死的情况来看,附近居民到现在都还相信屋主所说的是事实。
「因为两个儿子都比父亲早死,徐家后来只好收养一个女孩,并为她招赘,但就在屋主死后两三年,养女夫妻也过世了。而这对夫妻所收养的养子和养女也在七八年之间相继过世,所以现在的屋主已经是第六代了。他也是徐家的养子,因为年纪尚轻,所有事务都由一个已在徐家工作了三十年的王姓男子负责。这人对徐家忠心耿耿,虽然知道家中会遭妖事异变,陆续发生许多不幸,还是忠心地守护主家。附近的居民对他的忠心耿耿很感同情,却因为徐家不干净,也只好敬而远之。那个年青的中国人见不知情的你们跑进徐家,特别提醒你们,没想到却因为语言不通,你们完全不加理会,只好抛下你们不管,事后他还是很不放心呢。」
「哈哈哈,原来如此。其实我们已经见过那妖怪了。」
T君一本正经说道。
「见过妖怪……?发生了甚么事吗?」
S满脸认真回问。
「没有啦,他是开玩笑的。」
我怕他误会,赶紧说明:
「没有啦,这家人的女儿生病,拜托我们诊疗,T又当了一次蒙古大夫了。」
「啊,原来如此。」
S微笑道。
「你说的那个女儿,应该是媳妇吧。这事我也听说了。因为他们家遭到诅咒,附近村民没人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忠心的老王只好远去山东省,为主人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话是这么说,其实是出了高价买来的吧。没想到女孩一来这里就生病了,而且怎么都治不好。因为不敢告诉外人是屋主的妻子,只好谎称是女儿吧。她生了甚么病?」
「应该是肺病吧。」
T君答道。
「真是可怜!」
S皱起眉头。
「她应该不是因为嫁进这户人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