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长安-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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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霞晚来迟
眼看着暮色渐临,骤雨将至,此刻的山谷中空寂无声,不见人影,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潭水,碧绿的颜色被染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如狂风席卷而来的漩涡,要将人生生地吞噬。
“啊!”我尖叫着睁开了双眼,再看向自己的手心,清晰的脉络上缠绕着蛛网一般的红色,像那山谷里的潭水一样晕染开来,过不多久就蜿蜒成了一抹血红的溪流,凶狠地刺痛我的眼眸。
我的声音引来了守在门口的木头,他走进来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庞,从陌生到熟悉,最后又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手上全是血……不……整个天地间都是血的颜色……”
见他不出声,我又问道:“对了,刚才那位大婶呢?”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和上次一样。”木头转身看了一眼门外,仍然以他惯用的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她请了大夫来,大夫说你的情况从来没有见过,可能只是头部受了刺激,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阿米莱……”我的嘴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木头一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我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记得她?”
我一边大声呼痛一边用力地挣脱,他见状松开了紧抓我不放的手。“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我在梦里总会想起这个名字……就好像……好像我亏欠了她……”
“你亏欠的可不只她一个。”木头闻言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解释,无力地垂下了头,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先出去吧,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开门的声音响起,又关上了。
我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疲软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床榻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悬梁看去,脑子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鼻子酸酸的,忽然很想哭出来。
过了很久,我从床上坐起身,掀开枕头拿出被我压在下面的富瑶实录。尽管整本书册我都一页一页地察看过了,还是重新翻开了第一页,像从未看过一样仔细地推敲着实录里的每一句话。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之前只顾着探究其中真相,或许忽略了一些细节,只见上面的一行小字分明用通俗的话语写着:我放弃了对他下毒的计划,只用了蒙汗药,也许这一点不舍就让我输了,太傅说下不为例。
“这个富瑶……她似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呢……”我喃喃自语。
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时间不知不觉地又过了几个月,漫长而无望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转眼间临安城里已是一副春日的新气象了。
“木头,你说我们买些什么来布置家里好呢?灯笼好不好?就是那种挂起来会转动的……叫什么来着?”我一边挑着小摊上的挂饰,一边转头问道。
“走马灯。”木头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他似乎从来都对街上的欢快气氛视若无睹,万年冷着一张脸。
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就是那种,可是会不会很俗啊?好像家家户户都是挂灯笼……”
我突然像发现了宝贝似的拎起一个带着流苏的玉环在木头眼前晃,愉悦地冲他大声叫道:“木头木头,快看,这个给你挂在剑首做剑穗好不好?你的剑光秃秃的多寒碜呀,系上这个就好看多了!”
木头把脑袋往后缩了缩,生怕我手中摇晃的玉环会甩到他脸上,皱起眉头说道:“我从不用剑穗。”
“为什么呀?”我一脸不解地问道。
只听他一板一眼地解释说:“那种东西是给附庸风雅的文人用的,与人近身打斗时缠绕起来只会碍事。”
还未等我开口劝,就听到隔壁摊子上的一位客人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兄台此言非也,长穗在实战中既可起到防止兵器脱手的作用,亦可扰乱敌方视线,古来就有武将在出征前以长穗悬于剑上的习俗。 ”
我傻愣愣地呆立在原地看着说话的人,心里却郁闷了起来,怎么又是这个人?
木头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将我挡在了身后,目光直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宋如修。
宋如修偏头看了一眼被隔开的我,忽然放声大笑道:“淮南王的侍卫长什么时候跑来临安做起了护花使者?”
我听到他的声音又是一愣,原来这个人不仅长得吓人,声音也沙哑得够恐怖的。
木头不答话,仍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宋如修若无其事地继续拣选起了摊子上的小玩意,却对我说道:“躲在后面的那位姑娘,上次见你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柔弱模样,说起来你也算本将的救命恩人。”
我从木头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地问他:“我?我上次见到你是在飞鸿酒楼,我哪有救你……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你呀。”
宋如修闻言也是微微一怔,探究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了木头身前,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她失忆了。”木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了四个字,声音冷漠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宋如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
“可惜?”我隐隐觉得这个人说不定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刚想走过去问他就被木头一把拉了回去。
“宋将军,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就不奉陪了。”木头说完用手里的剑推着我就往回走。
我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宋如修,只见他摊开双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灼灼地紧随其后。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本想开口说话,但眼角瞥到木头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于是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回想起近日里的怪梦,好像每次总是梦到同样的场景,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去到梦境里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木头快到怀里来~~真是萌萌哒~~
☆、纤手绾青丝
“是这里了。”我如释重负地看着眼前的山谷。
我梦里的地方就在这儿,一弯碧潭在我脚边凝结成了美玉,一枝寒梅携着幽香孤芳自赏,这里的一切波澜不惊,如沐春风。
原来这个地方就在离我的住处不远的后山,我以前竟从未发现过,好在跟随梦里的指引终于让我找到了这片人间仙境。
我褪去了鞋袜,衣裙,伸出手轻轻地扯下了发髻上的簪子,一头黑发顿时如瀑而下。此时我只着一件单衣,早春的空气里仍带着些许凉意,身体不禁有些稍稍地发抖,却教人清醒。
我赤着脚没入沁凉的潭水中,心下已是一惊,这碧潭里的水竟要比平常的潭水更凉,仿佛噬入骨髓。可不知道为什么,它那浓稠的碧绿色于我像黑暗中的一线光亮,牢牢地牵引着我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最深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潭水已没过了我的胸口,继续向着脖颈蔓延,我却恍若未知地不肯停下脚步。再往前一些,再往前一些,直到水纹打湿了我的脸颊,就快到了,快了……
突然脚下一歪,整个人猛地栽进了潭水中……
又是一个梦吗?梦里光影交错,剩下的是……水……全部都是水……永无止境……
“咳……咳咳……”我拼了命地咳嗽着,想把呛进肺里的水通通赶出来,这样的身体才终于感受到了长久以来我所渴求的痛苦,那么真实。
是啊,只有痛苦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其他的都是幻觉,或长或短的幻觉,可有可无。
我缓过气来,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我床边耷拉着脸的郭会,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想必是方才将溺水的我救起来的时候弄湿的。
我从他身上慢慢地移开眼,语气无奈地叹道:“郭侍卫,你这辈子是被我毁了。”
听我唤他郭侍卫,他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他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倒显得十分滑稽。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动手了。”我缓缓闭上眼。
一听这话,他立马反驳道:“我不杀手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无情地打断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杀了你发誓今生要效忠之人。”
说完我重新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细细地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郭会紧咬牙关,沉默不语。
“其实我有些恨你……”我喃喃自语道:“你若早些将我了结,我便可以一无所知地陪他一同去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再来肝肠寸断……”
我从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拿出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富瑶实录,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伸手抚摩着兰佩瑶写下的那一行小字,这是她一生不幸的总结。
郭会见我有些出神,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头,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富瑶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从床榻上起身,嘴角带笑地走到桌前,将桌上的烛台拿得离自己近些,一边点燃手中的书册,一边问:“倘若不是吴嬷嬷为了去寻司徒止而在无意间救下了你,或许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的,那么你会恨她么?恨这个救了你却无能为力的人?”
一张张书写了过往十年恩恩怨怨的纸,此刻就在我的眼前燃烧成灰,我已然不知道现在的我是正在为司徒止还是为自己赎罪。
“那个傻小子,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只可惜……”我目光幽远地望着门外,自说自话道:“李氏一族个个都是这般懦弱无能,天下迟早要交到外人手里头,要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异族入侵之日,便是我中土血流成河之时。”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许久未像现在这样坐在镜前细细梳妆了,只是如今的心境早已和往日大有不同,况且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挽上高高的发髻,作成男儿妆。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江南名伶长安枺膊辉偈墙R砑挠璞鹑松砩系陌⒊#沂悄俏涣⑾隆安怀下蝗氤ぐ病币皇牡耐蛉斐ぐ病�
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我将代替那个死在我手中的孩子继承他的誓言,为他去一趟得胜之后便再也未曾踏足的都城长安。
阿娘,倘若你能看到这一日,会不会为我高兴?
“我原以为你只是想拖延时间,没想到你真的打算去。”郭会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朝他嫣然一笑,学着男子低沉的嗓音说道:“在下有负兄台厚望,来世必将偿还。”
郭会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我傻乎乎地盯着他的嘴角看,教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张万年冰山脸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只听他似乎憋了很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涂一颗黑痣在脸上……”
我瞪着无辜的黑眼珠,一板一眼地答道:“自古男子志在四方嘛,就该胸有大志,可我涂在胸前又没人看得见,只好涂在脸上以表身份咯。”
“…………”
“别管这个了,我让你帮我找工匠打造的剑做好了没?”我急忙催促道。
郭会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把极轻极细的软剑递给我。
我接过来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