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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笙歌梦底-第9部分

小说: 笙歌梦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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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陵芳草》里的若凌是个卖花女,但紫衣一直不曾仔细观察过真正的卖花女,在研究剧本时不免问了许多外行话,那天下午因为机器缘故不能演戏,穆斯君带她去法租界看卖花女。两人从未如此独处过,刚出门时还不觉得,一路上包围着他们的尽是沉默的空气,穆斯君却觉得未始不是一种喜悦。
深秋傍晚的日影中银杏叶落得满城风雨潇潇,一片悠悠落进树旁的锅里,一个老人“嚓嚓”炒着白果,锅里发出“嘭嘭”的炸裂声,仿佛梦见前生还是一棵树的时候。一个番鬼佬搂着一个中国女人嘻嘻哈哈地拉拉扯扯,她的眼圈涂满可怖的蓝紫色的油膏,她的头发被烫成极细极小的波浪,乱蓬蓬地披散着——把头发烫成这样对于普通良家妇女是不可想象的。街上遍地可见,白俄女子,印度女子,西洋女人,于其说那是一群人,倒不如说是无数张脸,无数双美腿和无数吨肉。她们尖锐明艳的笑声比眼泪还要凄厉,脸庞支撑不住,紫衣看到她脸颊上两片污秽的胭脂纷纷凋谢。
穆斯君看着她眼中悲悯的目光明白她的想法,但这世界又岂能任人改造?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微笑道:“我是否有幸请祝小姐喝一杯咖啡?”
紫衣第一次到衢南的咖啡馆是和璞渝,当时崔太太在他家帮佣,也是他考虑不周全突然心血来潮请他们去一家洋人开的餐馆吃饭,崔太太当时穿的是宝蓝袄子配灰色窄脚裤,也许在衢南灰暗的人流中并不是那么看不上眼。餐厅的洋人侍者还好,倒是那些本国国民非常
看不起他们,仿佛伺候他们这等层次的人辱没了自己,斜睨着眼睛端上开胃菜,璞渝去了趟卫生间,筷子不上叫了半天都没有人应,紫衣不会忘记那种眼神,在那不屑嘲讽的眼睛背后她看到了国人劣根性的自卑。
最后他们是在路边摊吃肉夹馍,加了卤蛋和千张撒上翠绿的芫荽,走进乌瓦白墙的弄堂,这一带都是店面,店堂里的人也已经吃晚饭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家常菜对走在冷风的路人是别致的诱惑。黑魆魆的店堂里放着一只烧水的火油炉子,上面的水壶冒着一大蓬白色水汽,仿佛寒冬人的呼吸,有座旧洋房二楼点着明亮的白炽灯,洗牌声听在耳边仿佛秋夜簌簌的急雨。
在当铺门口不期然与王掌柜的老婆目光相汇,她开口叫道:“意卿吃过晚饭没啊——”
她潦草敷衍了两句,女人都是碎嘴儿,也很难保证王掌柜的老婆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璞渝,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但究竟烦心。
他们走了一截子路,她终于赧然坦白道:“对不起,我不叫祝紫衣。”她除了解释她为了叫祝紫衣之外还说了她怎么和母亲到的衢南,在衢南怎样生活,只略去了璞渝的一段私情,她从未和除了璞渝之外的男子说过这么多的话。
穆斯君神情看上去非常震惊,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骗人吧,或者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一个佣人的女儿?
他半晌没有说话,紫衣疑心他生气了,轻声说:“对不起。”
却见他目光炯炯,似乎暗夜的时隐时匿的萤火虫,她极快闪躲开视线,两人走到拐口处,穆斯君才缓缓开口:“紫衣,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很轻浮,才认识你那么点时间就说这样的话,然而我活到二十七岁你是我唯一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我虽然一个月赚得不多,但要负担你的家人这份家用还是没有问题,就是你家人粮食紧缺之类的问题我都还是有些门路,你我又是熟清同乡,有些事也方便照应。当然我说这些绝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越说越乱,他这才发现事实上他在遇到她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这番话,却如此糟糕,简直完全没法表达他的心意。
而紫衣最初是惊讶,抬头望着他,头又缓缓低下去:“穆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哦…哦…”他脑子一片空白,好似她说的是一门他不懂的外语,迟钝的领悟力让这些字狠狠地在他心上锤了一下,心里越发地急切,仿佛永远走不出这暗夜里百转千回的街巷。
及至她的声音遥遥浮在耳边:“我要进去了。”他站在一面露出参差红砖的旧墙下,他叫住了她:“祝小姐,忘了我说的话罢,你知道现在男女之间交
往不似以前那般保守,现代青年男女的交往目的也不限于婚姻。”在黯淡的昏昏沉沉的灯光下,他觉得自己的话,甚至自己都是昏昏沉沉的。



、第 十 章

作者有话要说:来一张林风眠的画作养眼。
衢南的大学并不多,郁晨述和郭子琛将“寻找春愁”的目标从大学扩大到高中渐渐波及到附近的省市,然而过了两个星期,“春愁”仍是无迹可寻,可急坏了子琛,他一时拿着一个女孩的相片跑到片场,涎着脸:“你看这个女孩子怎么样,老兄,给点面子,嗯?”晨述瞄了一眼:“眼光不错…”等到子琛激动地上蹿下跳够了,他才镇定地说:“…当春愁那个守寡的大嫂还是很不错的…”“喂!”
两人一向如此开玩笑够了,倒也不在意,只是《春愁南陌》的剧本就此被无限期推后,郁晨述拒绝了许多慕名前来试镜的人,其中包括几位当时的电影巨星,为了尽快找到“春愁”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曾遇到最心目中适合演“春愁”的唯一人选,并表示不找到这名神秘女子就永久封存这部他迄今以来最满意的剧本。作为一部开机遥遥无期的电影,居然渐渐地开始引起人们前所未有的关注,几期以“您心目中的春愁”为民意调查的刊物在衢南卖得洛阳纸贵,有人质疑这不过郁晨述为了宣传新片沽名钓誉捏造的故事,也有人讥讽:“连去过‘好莱坞’的电影巨星赵潋滟也吃了闭门羹,你还是到美国去借郝思嘉过来用吧!”
有一日,子琛和晨述的车再次经过卡尔特电影院,晨述睁大眼睛往窗外看,子琛也不管他发什么神经,悠然自得地抽着烟,突然听到晨述叫道:“停车!停车!”
子琛差点一跃而起,这老兄最近总是神经兮兮,动不动抓着街上的姑娘发神经,为了一部破电影不要生病才好,司机已经停下车,晨述奔出去却见他进了二我照相馆,趴在照相馆的玻璃上看橱窗里展览的样照,子琛无可奈何地下了车,刚进门听见晨述叫道:“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伙计答道:“是我,因为这台德国照相机是刚刚买的,有顾客要求拍外景,为了调光,我就试了试,刚好这位小姐经过我就拍下来了,洗出来感觉效果不错,还专门上了色,就放在橱窗里展览。”
伙计给黑白照片上色的手艺非常不错,子琛只见照片上一袭紫衣的女子立于浓墨重彩的海报前,缤纷的街灯下却是深秋的冷雨清光,桂子簌簌落在女子的发间,下颌柔和的侧影,面容却是惊鸿一瞥的压抑哀伤。地面上映着水光莹然的霓虹,色彩虽是斑斓鲜活却仍是冷色调,看了许久才觉出浑身冰冷,仿佛林风眠的油画。
如此强烈的画面感,晨述选择女演员的眼光果然非同凡响。
晨述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女子:“你们有谁知道她是谁?”
伙计们面面相觑,最后是老板说道:“我想起来了,她名叫祝紫衣,在一个很小的电影公司工作。
”
—————————————
第二天见到穆斯君,紫衣还有些忐忑不安,却见他神色自若与往常无异她才终于安心下来。变化还是有的,他对她略微冷淡了些,平日里她记录完毕休息时间里她就会静下心看剧本,他就在旁边为她解读剧本中人物心理,让她知道该怎么演,没有斯君她一个人摸索起来比较困难。
有时候演员在休息或是趁空跑出去逛街买东西时,她就会对着全身镜将剧情表演一番,揣摩人物心理活动。她也会在回家路上观察电车上看似关系怪异的男女,橱窗里映射姹紫嫣红的霓虹灯火,路上穿着阴丹士林布的女学生三两成群谈到恋人时发痴的傻话,她喜欢别家飘来的无线电里时断时续的唱词,雨夜里邻家呢喃幽怨的琵琶和远远的犬吠声。
这天下午她在化妆室里研究台词,《灞陵芳草》的台词,她总觉得前后剧情衔接有些勉强,又拿出以前的剧本参考研究。突然感觉房间里有人进来,回头只见穆斯君急切地走过来:“外面有个人说是崔太太,她有急事找你。”
三婶找自己有什么事?紫衣赶忙跑出去,没想到崔太太哭得完全没有主意:“前几天善言他人不舒服,我还只当他是耍赖不肯上学堂,谁料到今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一摸额头跟滚开水似的!脸上身上都长出疹子来!”
紫衣回去跟穆斯君说了一声,慌忙赶回家给善言打井水擦拭身体换薄一点的被褥,想办法尽量让他舒服些,紫衣回头问:“叫医生了没?”崔太太道:“医生有哪,一听说我没钱差点把我当做拆白党似的打出去!这世道,良心都钻到钱眼里去了!”紫衣失声道:“三婶,我不是前两天才给过5块钱吗?!”问也不用问,一定是赌了,紫衣不愿听她噜噜嗦嗦的辩解抑或软弱的啼哭,她奔出门去,伤寒!呼呼的风中飘着她被撕裂的神经,善言也像她曾经那样被放在酷热的蒸笼里一点点挥发掉求生的意志,无论如何她都要说服医生!无论要她做甚么都好!
她跑遍了衢南的医馆,医生已是谈之色变,一看她这身打扮料想手头不会怎样宽裕,她拿出身上仅剩的一点钱,最后才有一个年老医者肯走这一趟,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伤寒,最好是送到医院,紫衣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医生叹道:“这病可险得很!”让医生这样跑一趟已经过意不去,这药钱可再不能厚着脸皮劳烦人家。
紫衣连晚饭都无心吃就跑到王掌柜的当铺,王掌柜见到紫衣就调侃道:“今天又要当我哪个老朋友?”璞渝出去跑单帮紫衣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他送她的值钱物什先当掉,想着等璞渝回家之前再想法设法凑钱慢慢赎回
。紫衣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璞渝送给他的,红线编出精致丝绦,中间串着一颗镂刻精细的赤金珠子。
是从未见过的物什,王掌柜见她连它也拿出来,想必她定是有紧急的难处,活当当不了多少钱,王掌柜生出恻隐之心忍不住多算了些钱给她,叹气道:“你那朋友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这兵荒马乱的年岁,你一个女人家多少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紫衣走后,王太太从广花平绣帘子后走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戒指,“什么阿物儿!给她五块钱!就你那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德行!我劝你没事别呒毛鸡替鸭愁!那丫头我一看就是骚到骨子里,上次私会男人叫我撞见,也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女人见了男人爹娘都认不得,私订终身后花园,连猪狗都不如!你去打听打听咱们这弄堂里哪个男人不在打她的主意,就你那乌眉黑嘴的模样!侬胃口真好!”
王掌柜脾气极好,太太操持一家不容易,平时极难找到发泄的机会,所以一旦找到机会她总会非畅快淋漓不肯停嘴。女人从嫁人之后的生活的确太平淡无奇得过于可怕了,就像一线平直的心电图,有时简直跟死了没区别,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假想敌则是最有效的复活石。
紫衣用钱给他抓了一副药,交给崔太太煎,远远就闻到苦涩的中药味,在黄暗暗的灯光望着善言的脸,她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饥肠辘辘,而米缸里已没有米,有一刻恨不能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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