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底-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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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屋子里
的电话响了,电话是当初晨述给她装的,为了方便。除了他和公司的人几乎无人打电话给她,她游魂似地去接起电话,只能听到电话里嘶嘶流动的电流声,仿佛半生都流淌过去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恳请你不要离开翌晨,如果你留下,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条件以及承诺再也不主动见你。”
窗外的白玉兰被风一捋,一片片落在窗台,仿佛碎了一地的瓷器。
一朵花的花期原来只有这么短,若是离开他,她知晓她不会死,她知晓她不会怎样,她不过是凋谢了。从此往后,生命便是一枝绚丽的绸花,不开不谢,落满了灰尘。
她轻轻撂下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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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暂时离开翌晨,所以紫罗兰方面约了她出来,紫衣与导演和公司资方吃了顿饭,她要演的电影《兰陵生死劫》资方是个茶商,紫衣觉得这人席间总是表现对自己莫名的关注非常不自在,直到退席后他对紫衣说:“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紫衣摇摇头。
那男子先是怅然微笑,然后做了一个猛然转头再骤然转身,做一个交叉步…探戈的舞步!
紫衣脱口而出:“是你!”
男子笑道:“那晚就是我,我叫蒋壁白。”
他便是那晚与她共舞探戈的人。
卡尔特电影院门口挂着《灞陵芳草》的巨幅海报,春愁托着腮,泪眼凝着一泓流光,身后的右上角是火光中的马场,浓烈的油彩和惊心动魄的宣传语十分引人注目,路边两个小工正叫喊分发着影片说明书。
一名女子站在巨大的海报前,苏眠缓缓摘下墨镜,目光缓缓聚焦在海报上“祝紫衣”三字,祝紫衣…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紫衣到紫罗兰拍戏已有三月,这两月的心情也是如人饮水,冷热自知。失去在翌晨的朋友独自来到陌生环境打拼,第一天在紫罗兰就遭遇难堪的困境,原本紫罗兰在签订合同时声称向翌晨租借紫衣是为新片《歌女世家》却自作主张换做《兰陵生死劫》,虽在里面也是出演女主角,而紫衣到紫罗兰签下租借合约才发觉自己出演角色莺莺的戏码虽是远远多于剧中赵潋滟扮演的角色,但是她的角色是最不讨好的反面角色,且是莺莺是个娇柔做作的□,演好就罢,演不好连“若凌”“春愁”的形象都极可能一并毁于一旦,而且《兰陵生死劫》不过是迎合当时长故事片潮流中的
泛泛之作,由紫衣这样颇有演技的演员出演实在是大材小用,她一再据理力争询问理由,却仍被告知不演便是违约,紫衣一向息事宁人,不想这件事被翌晨的人知道,更不想惊动郁晨述惹来无谓的麻烦。
郁晨述他现在还好吗?应该回宴城陪着左安兰准备生孩子了吧?如果当初自己有了孩子,事情可能会完全不一样了吧?晨述与左安兰,应该会白头偕老吧?晨述与她,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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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销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话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第三十八章
她的人虽离开了翌晨,却是无以复加地思念着他,她纵容着这种想念。她会每日在报纸上寻找他的消息偷偷剪下来收集成册,她会容许自己每天有空时发呆想他,她会不知不觉走到他们曾走过的街道,在他常坐着看着她回家的咖啡厅静静坐一会儿。
这是她对他曾有的爱的祭奠。
她与顾琪芳和关卿卿都有联系,这天卿卿知道她没有通告不知怎的好说歹说一定要她来片场,她知道这样一去十有八/九会遇到郁晨述,她心神不宁地在家中呆了一上午,出了门管不住自己的脚步走到了翌晨,卿卿见到她很意外也很高兴,百忙之中特地匀出时间说要请她吃饭,片场休息时琪芳告诉她公司决定由薛梦影在演公司新推出侦探片《黄金马》,薛梦影扮演的是诈骗团伙青龙党女党徒娇娜,紫衣的暂时离开对公司运作影响很大,所以郁晨述决定改变创作类型,以紧张悬疑的情节吸引观众,尤其在制作布景上花了大价钱,用粉花和贴画制造出石质感,加上幽暗的灯光,令观众仿佛身处一个带有恐怖气氛的石壁窟内,还搭了一个有石壁石阶的地下通道的机关布景。
紫衣听琪芳说,郭子琛刚写的这个剧本郁晨述说薛梦影演这个角色非常适合,薛梦影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心中有些怅惘,原来离开了她,翌晨,郁晨述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抬眼只见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半支捏灭的Sweetheart,金色字母“Sweet”犹在,“heart”却已化作灰烬。
他在这里。
——她知道,在北望时,在他双莲路家中时,每次他不知道时她会偷偷收集起他抽剩下的烟头,有时候熬夜改剧本,稿子和烟头丢得满地,她会一一拾起,他写过的字,抽过的烟,分别放进牛皮信封里,任何东西凡是他的都是好的,这点难以示人的小癖好她一直没告诉他,怕他笑话。
她深思恍惚,晚上这顿饭形同鸿门宴,去还是不去?她怕,实在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心头像被人揉成一团,天色一分分暗了下去,她终于起身告辞,卿卿按着她轻声说:“晨述大概还在忙《春愁南陌》的剪辑,我去叫他。”紫衣忙拉住她,缓缓摇头低声说:“我不是为他来的。”
卿卿拉着她手:“妹妹,你真当我是傻子呢!”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郁晨述,见到紫衣一怔,卿卿道:“阿紫自从去了紫罗兰难得来一趟,今晚怎么样也要请人家去‘红房子’吃饭吧。”
》晨述的目光惊心动魄地撞入紫衣的眼界中,她转开眼神,徐徐低下头:“天色晚了,四婶还给我留着饭呢。”
晨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有点艰难,紫衣听来简直疑心他患了重感冒:“对不住,我真的有急事。”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一帮人的视野中。
卿卿生气极了,当即骂道:“糊涂东西!阿紫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会临时急事,你别伤心,回来我替你骂他。”
紫衣笑容惘然,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她蠢够了没有?
子琛出来,卿卿一把揪住他:“你倒跟我说说明白,郁晨述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能要紧得过阿紫!老娘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你们这帮臭男人要不给老娘个明白话,小心老娘叫你好看!”
子琛先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宴城那边打了电话来说左安兰不知怎么得摔倒在地上,大概孩子要早产了,晨述所以急着赶回去。阿紫,你不要生气,等晨述回来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紫衣嘴角笑容凄凄,郁晨述有什么不是?他不过是急着赶回家陪伴临盆的结发妻子,错的是她,她不该回到这里,她不该痴心妄想,她从一开始就是不该的!
她没有坐电车,冷雨簌簌,沙沙打在法国梧桐上,一层秋雨一层凉,满城风雨近重阳。穷街陋巷,浮在青石板上的月光影子流流汤汤,恍若夜间出没的魑魅魍魉,真真冷到骨髓深处。
她没有带伞,凄风冷雨中想到崔太太一再对她说:“别说男人不稀罕孩子,郁先生都三十的人这么家大业大还后继无人的,嘴上不说,心里早该急了。”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在她心中晨述异于任何凡夫俗子,现在想来也未始没有三分道理,晨述自幼丧母,与父亲及家中亲眷不甚亲厚,他的心必然较常人更渴望亲情。
她长久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很久不去翌晨,有天,琪芳告诉她公司来了新人,正好公司聚会看到这张生面孔,这人乍看不过是个时髦女子,贝雷帽下是干练的短发,这位女子一见到紫衣仿佛格外注目似的,将目光停在她身上许久。
卿卿介绍道:“紫衣,这是苏眠,是北望女作家,同时也是公司请来纠正你国语口音的老师。”
紫衣诧异问:“你就是写连载小说《莲花落》的北望作家苏眠?”
苏眠道:“我是成年后才东飘西荡到的北望,其实我是在衢南出生也曾在这里居住
过很长一段时间。时局动荡,写连载小说赚不了多少钱,所以我想来衢南找份编剧的工作。”
紫衣肃然起敬:“我十分爱看你的小说。”
苏眠微笑道:“我十分爱看你的电影。”两人相视而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人虽是初次相见,不知为何却是倾盖如故,衍生出无数话题,卿卿难得见紫衣说这么多话,笑道:“苏眠才刚来翌晨你就把我撂到一边,也不怕我吃醋!”话中带着浓浓的酸意,大家都是笑。
不知不觉聊到天色渐晚,紫衣起身告辞,其他人还要忙着工作,苏眠自告奋勇送她一程,已过了下班时间,两人坐在空旷电车上看着流潋灯河,电车在胭脂巷一站停下,苏眠神色微变,心中一动。
两人走进胭脂巷的拱门,令人措手不及的秋老虎天气,黄昏还热得透不过起来,傍晚弄堂里的老太太听一出冷戏,大约只是困倦了想听听声音,所以眼镜也未戴,戏考丢在一边。话匣子里正唱着:“镜子儿,你忒煞恩情浅。我爱你清光满体态儿圆,哪一日不与你相亲面。我闷你也闷,我欢你也欢。转眼儿见他人也,你又是一张脸。”
紫衣和苏眠听戏不多,加上戏文冷僻,只能听到话匣子连绵不绝地发出声音,信号不好时伴随着沙沙声,仿佛一望无垠的沙漠里的语言,她们都觉得寂寞。
话匣子的声音渐行渐远,苏眠说:“我从小就是在这条胭脂巷里长大的,这整条街都曾是我祖父的产业。”
在紫衣极为惊讶:“怎么会?!”
苏眠道:“你一定听说过这条街的传说,这个故事并非空穴来风,我祖父便是那个前清举人,他的功名是用钱买来的,他年轻时荒淫无度,强/暴了太太的陪嫁丫头,事后遭到太太干涉又将陪嫁丫头卖进堂子里,陪嫁丫头进堂子年纪尚小,不到三四年后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直到一天遇到那位老爷,她长大了老爷不认识他的模样,那老爷的模样她却记得清楚于是假意勾引,老爷为了娶她进门与家中妻妾反目,最后火烧祝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这位丫头葬身火海前就已生下老爷的孩子,那便是我的父亲。只是祝宅烧毁,其他房子在收养我父亲的族人手上留不了几年都纷纷改旗易帜了。”难怪她的笔底尽是乱世暌隔,世事大梦。
“你说你姓祝?”
苏眠莞尔:“苏眠是笔名,苏是我母亲姓氏,我本姓祝,名叫紫衣。我回衢南一为生计
,二为看看你这位与我同名同姓的电影明星。”
紫衣瞬间赧然:“对不起,我看到翌晨邀你前去面试的信件实在忍不住拆开,当时我家中急需用钱。”
苏眠坦然笑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当日我抱着尝试的态度向翌晨寄去求职信,不想未等到回信就匆匆离开衢南,如今你已为这个名字做了最好的阐释,圆满了我的演员梦,我应当谢你才是。”
命运是如此波诡云谲,若非那日的阴差阳错,若非善言病重,若非带着“祝紫衣”的姓名进入华夏,再由华夏进入翌晨,她如何与郁晨述相遇相知,又如何与他相恋相爱?可见命运轮回,一环一节丝毫都差不得,晚一秒她与晨述都不是彼此了。
罢了罢了,比起从未相遇,她情愿痛彻心扉。
紫衣带她回家,去看苏眠以前住过的房子,崔太太不在家,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紫衣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