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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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晨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走进摄影棚,紫衣只觉得耳边充斥着他有节奏的皮鞋声,悠远的人声听起来有点渺远,隔着嗡嗡的杂音像是梦中芦花枕里的究n,梦,这本就是一场梦,摄影棚璀璨的灯光是梦,台下如此俊美如神祗的男子是梦,惊鸿一瞥,他震惊而缥缈的琥珀色眼睛是梦,那仿佛是端午艳阳下装在磨砂酒瓶子的雄黄酒,潋滟却疏离,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流水般湍急地从她口中流溢而出,雪白的碳精灯照得眼睛生疼,她不住地流泪…她是若凌,借紫衣的身体在剧本还魂向人们幽幽走来,她在梦中醒不来。
在以后的很多时光无论紫衣怎样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无法表达第一次站在舞台真正的心情,当导演喊下最后一个“卡脱!”时方觉全身骨骼都似脱节,身后是夕阳般火红炙热的灯光架,台下已响起整齐的掌声。她惊讶地发现放置在摄影棚台上的一只罗马数字发条钟,时间已走到晚上6点,仿佛在台上的时光天上才几日,人间已千年。她犹自发呆,严蟾桂迎了上来,亲自将她带下舞台,他用自己凸显青筋的干瘦手掌肯定了她,将自己送到郁晨述身边。
握手,微笑,不能再顺利地定下两家合并契约,郁晨述甚至当场宣布聘用她作为他个人御用女主角,月薪三百,多到让全场人眼红,果然是换了人间。而一个月前,她还在担忧自己找不到工作,而昨天晚上,她还会饥不择食地吞咽下一个发霉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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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赶回家中已是八点钟,家里却没有人,问了邻人才知道是弟弟病到不行了崔太太抱着他去找医生。她本是累到浑身瘫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
气,奔出街巷,这附近的医馆,夜幕中面目模糊的夜行人,人家门口老虎灶喷出的白色热气,稀疏的热气,一辆黄鱼车像只掠过的鸟儿似的歇在一家馒头店,一个摆摊的中年妇女跳下来:“两个馒头嗳!”一顿饭才吃两个刀切馒头?然而这世界上多得是没饭吃的可怜人,路边拣破烂的老大爷,一身深蓝色褴褛衣衫,脚上却是一双破旧的凉拖,生着又红又肿的冻疮。紫衣认得他,他就睡在公园里自己捡来搭成的破布堆里,常常一个垃圾桶一个垃圾桶地翻被人丢弃的食物,有时还要被年轻些的乞丐们打,说他不守规矩。最最害怕的就是经过那条巷子,地上那些人时而发出呻吟和呓语,席子的窸窣,仿佛已是地狱里的冤魂,仿佛会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抓住人的脚索命。
不,不,让她停止这种可怕的念头吧!
终于在医馆里找到崔太太,她手中的绢子已擦肿了眼睛,她倒还镇定,走过去问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只是摇头:“这里条件不是很好,我负不起责任,你们要是有条件还是把孩子送到大医院去吧。”
紫衣反复对自己说:她现在有钱了,还怕什么!衢南的医院一定比这家小诊所有办法,只要能治好弟弟的病,哪怕要她为中华公司拼死拼活都可以!
善言被转入惠康医院,紫衣跟医生说明要用最好的药,然而三天之后他还是走了。
紫衣和母亲将他下葬的那个傍晚回到家中,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她坐在窗前,天气冷得结起了的霜花,蓝紫色的天际下,灰白的水门汀上彩色粉笔画的跳房子逐渐消失。
、第十二章
除了斯君,只有郁晨述看过她一次,他出现得突然,让她和崔太太都措手不及,那样翩然如玉玉树临风的人,乍然出现在湫隘暗仄的房屋委实令人难堪,紫衣更觉无地自容,搭讪着从洋铁罐子倒出一点野菊花,刚想从热水瓶倒出热水,摇起来却是一片怅惘的簌簌声,一定是善言很久以前打破的,有孩子家里的东西总容易折损些,一直打算买个内胆,却一直挪不出这笔费用来。
临时烧了热水,房间冷还可以权充热水汀。她们这样局促,他却只是和善地微笑着,厨房间也很乱,这几天她们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收拾,所以他尽量不四处张望,紫衣连忙拾掇出一张椅子请他坐下,又发现椅子被搠破了一角,又挪掉一些衣物,换了另一把。他的眼角余光瞟到她补好的丝袜,隐约蜿蜒的袜线…这样忙乱,仿佛他是一座无处安放的金佛。他有些不安,这么心血来潮地一来,倒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他有些抱歉道:“前两日就想要来拜访,但有些事耽搁了。”他带了些腊肉和苹果来,这两件东西在当时都是惊人的手笔。
紫衣却在想:他应当是有些失望吧,知道她这样的另一面,那似乎将她在舞台建立的华丽形象彻底击碎。热水开了,呜呜咽咽地叫唤着,泡了茶,看着洁白细腻的青花瓷杯里一朵朵绸绢般的白菊缓缓飞升上来,淡雅的浅绿心子,他又微笑起来,紫衣又想:“他倒不像报上说的那样子,至少在我面前他倒没摆什么大导演大明星的架子。”然而她多少有些影响,对他究竟有些敬畏。
他突然说:“你们是要吃饭吧?”饭桌上一盘炒白菜散发着依稀的热气,紫衣和崔太太这才恍然大悟,她们是要吃饭的,被他的这么一搅和忘得干干净净。崔太太顺口问了句:“要不郁先生也留下吃点?”
郁晨述笑道:“我倒是真饿了,今天赶着去摄影棚连早饭都没吃。”两个人先是一愣,崔太太先反应过来:“那我再去买点菜,意卿你先陪郁先生坐坐。”郁晨述忙说不用不用,崔太太已经出门了。
阴天的中午屋子内暗沉沉的,两人暗中相对到底有些不便。紫衣把厨房灯捻开了,他既然要留下吃饭,总要多炒些菜,她又在厨房忙活起来,“咄咄”地切着土豆,菜在油锅里发出“嗤啦啦”的声音,逆光中的她蓬松的头发随意地梳在一边,只余下侧影的一个轮廓,她的脸小下巴尖,正影显得单薄,上镜有放大的视觉效果,显得刚刚好。刚进门时他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淡薄的粉色毛线衣,边缘淡金的金毛衣子仿佛无数蠕动
的虫子,痒梭梭地在心里挠着。
他的眼光绝不会有错,无论默片还是有声电影迟早会是她的天下。
也不好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微笑道:“你母亲怎么叫你意卿?”
紫衣答应了一声:“嗳,这是家里人给我取的名字。”
“这名字很好听,是谁为你取的?”
“我伯母,我从小在伯父家里长大,她因为喜欢林觉民的《与妻书》,第一句便是‘意映卿卿如晤’,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紫衣,”他叫了她一声,“早点回来吧,死者已矣,生者总要重振旗鼓。”
吃完饭后他想想再这么打扰下去实在有点不合适了,这才起身告辞,他这样来一趟她不好不送送人家。紫衣让崔太太去房间休息,崔太太连着忙了许多天了,体力大不如前。回来时崔太太说了句:“这郁先生人真不错,又和气。”紫衣轻轻“嗯”了一声,不过崔太太也没再说什么。不过他送来的腊肉和苹果倒是让两人烦恼了很久了,家里没有冰箱,崔太太总疑心肉要发霉,晒在窗口一时怕被猫叼了去,一时又怕被人偷走,这样明目张胆地晒在外面在整个石库门巷子都是一壮举,被议论了很长时间,谁不眼红?王掌柜的太太逢人便说:“从没见过这么狐媚子的,才几天功夫,昨天又换了个男人,滥污货!”
紫衣回去上班了,整个冬天她都很忙碌,不过精神上好了许多,工作是治愈心痛的良药。抽空她煲了点汤去顾家看琪芳,客厅传出谈笑声,是斯君和她母亲在聊天。见到紫衣,斯君愣了愣起身便要告辞,听顾太太跟他说话的口气两人都非常熟稔亲切。
琪芳的脚好得可以下床了,在家休养数日,她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两人进了卧房聊天,紫衣先是解释这几天为什么没来看她,琪芳握着她的手:“你我还不知道吗?还要恭喜你。”说着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份报纸,巨大的黑体标题:“小华夏并入翌晨祝紫衣一夜成名”紫衣愧恧道:“对不起琪芳,你生气了?”
顾琪芳微笑道:“傻瓜!你红我红还不是一样?何况,要不是这次事故,有些事我可能就错过了。”
临走时她让琪芳不要送,出了客厅的玻璃门,只见顾太太坐在院子里拣米,看到紫衣倒拉着她聊家常,突然低声问她:“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你觉得斯君这个人怎么样?”看着紫衣不解的神色,她连忙解释道:“原先我也没往这方面
想,只以为他不过比较热心些,可琪芳受伤一个星期他一会儿送药膏来,一会儿又送水果来,得了空就跑来陪她说话,我和她爸都觉得很不好意思。虽说新时代新思潮,但就算是朋友也没有这样当的。那孩子我和她爸倒是真心喜欢,人又踏实脾气又好,我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不指望那孩子有多大出息,只希望她能早点结婚。”
这件事放在紫衣心上让她不安了数日,她一直想问问斯君对琪芳的心意,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口一是因为毕竟斯君前不久就向自己表白过,如果斯君真的放下了她跟琪芳在一起她当然会祝福他们,她唯恐自己的询问打听就让斯君以为这是她不满的质问,她也相信斯君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绝不会玩弄琪芳的感情。二是因为她实在实在太忙,忙得抽不出空去私下跟他谈谈。
华夏并入翌晨后,郁晨述遵守了他不裁员的承诺,两个公司互相取长补短,过了一段关系稳定的日子。华夏演员导演虽有一种寄人篱下怀才不遇的心情,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听翌晨的老员工说郁晨述这几年每次连续呆在片场的日子不会超过一个星期,他向来来无影去无踪,除非有天字第一号的事才能留住他,可紫衣回来上班以来剧组的所有女性都在纷纷议论使得郁晨述连续留在衢南一个月的真正原因,是新电影,新演员还是…新的女人?这个猜疑终于引起了记者的关注,记者旁敲侧击地询问已是否找到《春愁南陌》的“春愁”,郁晨述虽在采访表示拒绝回答有关此方面的问题却未对此予以否认,于是再次引燃了“谁是春愁”全民投票的热议。
越是局势紧张,人们就越需要一些寄托麻木灵魂的躯壳。
单纯只从她目前的名气来看,在群星璀璨的电影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但他要的正是一块自然去雕饰的璞玉,随着《灞陵芳草》拍摄工作已进入状况,因为《灞陵芳草》仍是无声片,所以还不需怎样背台词。紫衣每天业余时间对着镜子练习之外,郁晨述给她布置了很多功课,请了专业的老师为她订做旗袍,教她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如何走路,打牌以及如何讲一口正宗的国语——区别于《灞陵芳草》,《春愁南陌》将会是一部真正的有声电影,她通常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她很好学,除了自己要演的戏的剧本她爱看任何其他演员的剧本,几乎公司所有的剧本她都看过,中午休息时间别人在睡觉她就抽出空阅读报纸和书籍,最喜爱的莫过于正在新民报上连载的文章《莲花落》,作者名叫苏眠。她喜欢把很多拍戏
的经验和细节像是细账一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