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的报恩-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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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失笑,扯下嘴角,伸手推开房门。
木门“吱嘎”一声闷响,缓缓打开,自门扇之后,一地清亮的月辉便应声流入房中,照得脚下青石地板凉如溪水,光迹斑驳,像是有鱼儿在水涧游动,煞是好看,抬头一眼,原来月已中天。
敢情这阴间同人世,似乎并无太大区别。
日月星辰,三样中占了两样,料想来,说不定亡故的人们,只是换了个不同的空间居住罢了,又哪里有什么极乐,或地狱一说。
下了台阶,轻踏漫步,走出楼廊。
小小四方庭院之中有一处假山,假山上青藤蔓蔓,池中春水潺潺,仔细去听,依稀还能闻见露水从假山石柱上,滴落至池中的动静,如大小玉珠,纷纷落盘,独在这夜色如水的子夜,显得更加清脆悦耳。
假山旁立有小巧的竹板木桥,桥下流过一溪活水,卵石铺底,几尾尚小的锦鲤浅游其中。
小桥另一头则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而史朗自小,便是极爱在这林间戏耍。
十亩之宅,五亩之园。
有水一池,有竹千竿。
大抵,便是如此吧。
他如果不是死了,史朗真的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真实的感受到面前这本该不应存在的一切。
空中层层叠叠的乌云缓缓散淡开来,如浓墨遇水,如仙,似幻,本掩在云中的皎皎月盘,便也渐渐显露出来——
风起云皆动,庭院霎时间被照得忽明忽暗,就是在这种光与影的变化莫测之中,史朗只用了一眼,便看见隐在沙沙竹涛之下的那个人。
旁人乍一看,或许只会以为那是在竹影摇晃中产生的错觉,可细细一瞧,又分明有个人形。
她一袭单色白衣,身形消瘦,只定定的站在那里,不算高挑,却也分外英挺,不言,不语,平日里嬉笑惯了的嘴角,此时却平平抿了起来。
徐徐夜风将她身上宽大的衣袖袍角掀起,就让那消瘦的人,更做飘飘欲飞之感。
一头泼墨长发并未束装,就随风而起,随风而落,在空中错落交缠。
被扬得高高的青丝,几乎遮住她脸上的全部表情,却怎么也掩不住,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苍白又异样的恐怖颜色。
任谁在半夜见到这样一幅打扮的人,只怕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即是毫无人气,又一身阴冷,不是从地府来的游魂又能是旁的什么?
少年也不例外,看到这一幕,当下整个人,由脚到头,全凉透了。
但他恐惧的原因,却有些不同——因少年只用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女子。
所有的血在一瞬间涌到脑子里,仿佛还要沸腾着冲破四肢上的旧伤口,伤口开始剧烈作痛,火辣辣的疼。
少年低头查看,遇袭之时,自己穿的破衣已被换下,现□上只穿了单色的中衣,手臂和手掌均是上过药的样子,被细细包扎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一切。
他没有死,他原来没有死……
在最后时刻,原本连自己都打算放弃自己的时候,却被稳稳保护在一个坚定有力的怀抱当中。
“莫怕,一切…有我。”她当时只这么说。
可她呢,只顾着抱拥着自己,整个后背大开,不管不顾,直对凶徒的绞杀,而少年还分明记得清清楚楚,那凶徒大力挥刀而下时的决绝,那满目皆是比血还艳的夕霞,还有龋母苍谘垌螅呦炱鸬模衅迫狻⑾恃缛鞯纳簟�
心再也止不出的开始颤抖,痛得无以复加。
那时候,死的本该是他。
是她…代替了他——
※※
在史朗遇袭那日早些时候,本以为自己应该在毒药作用之下,早就死透了的常笙,居然恢复了意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躺在东江山脚下无人的寒潭边,头还有些微痛,晃了晃脑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奄奄一息,在石窟见到神使之后发生的事情。
记忆好像从见到神使之后,便生硬地中断了,即使苦苦追忆,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而另一个当事人,解救了自己的神使公子,更是早就没了踪影——高人嘛,向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这点她是能理解,更何况,神使公子他不只是高人,还是神仙。
神仙出马,再怎么名贵的奇毒,也变得一文不值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常笙只要稍稍驱动体内真气便就得知,自己之前中的毒,居然消散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不知道是否因为在运功疗伤途中,自己沾了神仙公子的仙气,体内居然凭空多出来莫名高深的功力。
虽说无功不受禄,可想要报恩一途顺利进行下去,果然不成为世外高人是不行的吧?若是让神使三天两头跑来救急,只怕他也会烦,如此看来,还真是一了百了的好方法。
是以当常笙冲动地以肉身环抱史朗,抵挡凶徒袭击时,也是笃定了那歹人的刀,拿她身上护体的天罡正气,根本没有半点办法。
那时,凶徒倾尽全力的一刀猛砍下去,竟像砍到坚硬无比的盔甲之上,险些震得虎口开裂,而那柄大刀的刀刃了,已经生生被砍出豁口。
两股力量相对,不出分秒,还心存疑惑的凶徒便被常笙深厚的内力狠狠弹开,在天上凭空掀了数个跟头,最后重重跌落在地,四仰八叉。
一阵猛咳后不服气的啐出一口血沫,刀疤女人喘着粗气欲从地上爬起,再次冲上,口里伴着黏答答的猩红,狠狠咒了一句:“你他爹的!——”
听这粗言秽语,常小娘子倒不生气。
她跟没事人儿似的轻轻抚摸着怀中少年瘦弱的背脊,缓缓道:“打架便打架,杀人就杀人,无缘无故,你骂个什么街?就冲你给了我这么好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其实无论怎么说,我都该谢你一场的。”
“谢你娘!——”
凶徒提刀,准备再攻,脚步甫一迈出,身前的少女只用了一个淡淡的眼神,便成功让她吞下接下去未出口的谩骂。
定定站在了原地,手上高举着砍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她杀人如麻,却在头一次,生生受到来自对方无言的威胁。
说是威胁,或许不恰当,那默然一眼,仿佛只是一句通告,就默默判了她的死刑。
“你这人好生冲动,又是爹,又是娘的…我既说了要谢,便是会谢,无论你要是,或是不要,我终是要给出去的——”
已经嗅出来苗头显然不对劲,刀疤女人内心有些动摇,只想怕是遇到了高手,就算自己再加上一个老二,都恐难与对面这人打成平手, “…你……你……谢、谢、谢老娘什么?!要么就、就,就直接让我走!”
“让你走?”
“对、对!我们各走各道,互、互不相干!”
“可是——”常笙话锋一转,挑起一边的眉毛,抿抿嘴角,摇头道,“我说的谢,可不是指这个意思。”
“…废、废什么话!”歹徒被常笙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再次激怒,既眼见谈判破裂,再多说也无用。她嘴里是嘀咕着、咒骂着,实际上却在暗自蓄气,打算攻常笙个措手不及。
谁知常笙毫无预兆的,一边护着怀里晕睡过去的史朗,另一手随着白衣广袖飘荡缓缓抬起,在对方不解的观望中,对着她,飞速地比划了几下,收手,回头,复又自顾自抱起少年,紧紧揽在怀中,转身,迈步离了去。
几乎就在下一秒,连丝毫痛觉都不曾感到,凶徒便眼睁睁的看见自己的左边肩膀连同左手,硬生生从身上滑落下来!伴着激涌出来的热血洒得满地猩红,跌落到枯草堆上滚了两滚,连痛喊都忘记,然后“噗噜、噗噜”两声,右边的手臂和紧握的砍刀,也掉了下去,再来是腰,然后是腿,仿佛只是眨眼功夫,她就变成了一只坏掉的木偶,散落了一地……
用自指尖发出的高压剑气做刃,宰了那个歹徒,如此给她了个痛快,算是变相的谢礼吧?
常笙边想,不再去看背后血腥的惨状,抱着史朗,去林间那一头寻先前已经脱身的贾家母子。
一番打点后,由常笙驾着马车,载着伤是伤、晕是晕的三人上路。
一干人并没有回村子,而是反向朝着镇上驶去了。
忙活了整晚,寻人给贾容瞧了伤,又将惊恐过头的史朗安置在镇上先前丁晋已经购回的史家老宅中,一直到了半夜,约莫着被自己拂了睡穴的恩公差不多该醒了,常笙这才偷偷摸摸前去,打算探望探望他。
脸色苍白是因为她在寒潭中整整泡了七天七夜,身着白衣是常笙醒来之时,便是这么一身,还不曾有机会去换,所以,她也全然不知,当睡到半夜突然醒了的史朗,走在自家院中,陡然撞见她这副摸样,以为常笙是为了护着他,才会命丧黄泉,现下已然是来与他做最后告别的一缕游魂时,少年心中究竟有多伤痛。
他突然开始疯狂想念与她只隔一堵墙,相互感知对方存在的日子,抓也抓不住的混乱纷沓而至,贯穿全身。
依稀忆得屋檐细雨,旧日誓约,一切都缘起都自救你那日。
可你的命,终究,还是丧在了我的手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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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忆得屋檐细雨,旧日誓约,一切都缘起都自救你那日。
可你的命,终究,还是丧在了我的手上么?
※※
空气流动似乎是停下了,却又毫无征兆地在下一刻,刮起更强劲的夜风。
白衣少女身后整片竹林开始张狂摇曳,影疏影密,仿佛堕魔的生灵正在声嘶力竭,誓要将她生吞活剥、饮血啖肉,将这惊惶夜景收入眼中,少年却再也没有心思去细细体会内心的恐惧。
竹桥对面的白衣女子依旧定定站着,阴影又时而将她的身影完全掩藏,一闪,复又一闪,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跟自己争夺她一般。
她身如昙花,似转眼就欲凋谢,恍然间少年开始莫名心慌,浑身止不住颤抖,手紧揪住领襟,感受着胸下正啃噬着自己的,忍也忍不住,来自心口的疼痛。
二人就这样沉默僵持了许久,常笙忆起与史朗的最后一次争执,料想他大概还未曾平复恼恨的心情,便也不好在这夜里,在两个人都衣冠不整的情况下再做解释,只好打算抬脚就走。
眼见她一句话也不交代,转眼就要永远离开,在夜风又一起掀起女子腰间长长的白色帛带时,少年恨不得冲上去抓住那最后一丝牵绊,那半扇决绝的身影让史朗心底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溃,他快步冲到桥边,手下紧握着桥柱,开口就喊:“你、你不要走!——”
常笙闻言一愣,顺从地收回本要迈出去的脚步,侧过身子,任他打量。
少年见她只是微怔,似乎并未真正被说服,只好赶紧重申一次:“我、我真的不怕!你,你不要走!”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如愿以偿的留下了她,常笙转过头去,略带疑惑地望向桥那头,脸色不太好看,莫名紧张的少年。
史朗靠手扶桥柱才能勉强支撑频频颠动的身子,他另一手攥着衣角,微微用力,掌心擦破的伤口就一跳一跳的疼,顺应着急速跳动的脉搏,额角发涨。
“你…你还有…有多长时间?”他听自己颤着声音问。
“……怎会那么…傻,就用自己,用自己来……”
“…我哪里值得,值得你去这样做…………”
诸日以来噬心的思念带来的竟是决绝离别,埋藏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开来,少年像是再也停不下,嘴里陆陆续续吐着些不太明朗的话语。
可这所有问题,又哪里会有答案?
常笙听后,依然保持站立的姿势沉默,在史朗看来,便就更加害怕,仿佛那个为自己连生命都可以轻易舍下的女子,随时都有烟消云散的可能。
“…你倒是……倒是……说句话呀…”祈求的呜咽如鲠在喉,憋得少年清亮的嗓音变了调,开始抽抽搭搭起来。
沉默了许久,常笙终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