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铸红梅唤春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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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祝远诚的解释,祝翼铖面无表情。祝远诚不太敢看祝翼铖凛冽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说:“大伯、伯母和我父母听说我要来南边,就让我到上海来劝你回家。我知道你打定主意的事情,是谁也劝不回的,我当然也一样。不过我也真想知道你在上海怎么样,也想能见到你,所以才来的上海。”
这番话是祝远诚的真心话。从小他就一直将祝翼铖当做偶像,小时候他喜欢模仿祝翼铖的举止;读书的时候他更总是拼最大的努力考取祝翼铖的母校。就连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他也有个不自觉的口头禅“我堂兄说”,后面的话,当然都是引用祝翼铖的话。
可是虽然祝远诚小时候模仿过祝翼铖,长大以后两兄弟性格却实在大相径庭。祝翼铖热血固执,而且相当叛逆,怀疑一切;祝远诚却安静随和,习惯于服从安排。祝远诚经常羡慕堂兄的坚定自主,然而他自己却很难做出忤逆父母长辈的事情来。
对祝远诚的话,祝翼铖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嘴角向一边略略一撇,问:“那么,远诚,你来上海,究竟是不是为了要劝我回去?如果你只是找个理由离开北平,我倒觉得这不像是我那个对父母温顺听话的孝顺堂弟了。”
祝翼铖虽然并非有意,话中却还是不自觉地带出一丝讽刺。祝远诚对此早已习惯了,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他认真地想了想,低下头,有些自卑地小声答道:“哥,我一定又让你失望了。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我的同学们都很激动地离开北平,我就觉得我似乎也应该这样做。”
这样的答复,倒也和祝远诚很相符。祝翼铖想着,眉毛微微跳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有看祝远诚。祝远诚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扳了一下手指,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们同学中有的说要去保定投奔二十九军,有的去了乡下。我想到我有个姨妈家在苏州做绸缎生意,就和父母说想去苏州。”
“结果他们就让你来上海把我找回去?”祝翼铖有些不屑地打断了祝远诚,“他们觉得就你能让我回去?”祝远诚连忙摆手:“不不不,他们应该只是想让我告诉你,你不想做的事情,大伯和伯母不会再逼你了。”说着,祝远诚的声音更加低下去,如蚊子般,只能勉强听清:“当然他们说,如果你能回去就更好了。”
祝远诚有些畏惧的眼神让祝翼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似乎是过于激烈了。他连忙解释说,自己并不是针对祝远诚。祝远诚温和地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为了表明真的没关系,他还带着点稚气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每次祝翼铖意识到自己话中横七竖八随处可见的刺伤到了堂弟时,他都感到愧疚,对自己说下次说话一定要注意点。可是真的到了下一次,他又会将所有的“注意”都忘到九霄云外。对于这一点,祝远诚也早已习惯,他甚至觉得,虽然家里这一辈只有他们兄弟两人,祝翼铖毕竟是祝家长房长子。哥哥批评弟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对了,远诚,你再说一遍,你们找张自忠请愿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祝翼铖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却换了比较温和的语气问祝远诚。
听到堂兄这样问,祝远诚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其实我没有去请愿,是去了的同学后来告诉我的。他们说张市长告诉他们,若是真的爱国,就省下在他面前抗议的力气,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祝翼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将这话无声地复述了一遍,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张自忠的事情,作者的第一印象来源于电影《英烈千秋》,讲述的就是张自忠将军抗战的事情~
不过这篇文所参考的资料,还是来源于一些史料记载。
话说,张自忠忍辱负重在北平出任伪职,被全国民众所诟骂,离开北平后重担重任,最终在中原以身殉国、以死明志,这段故事让作者颇为唏嘘感慨来着……不过这不是这篇文要写的内容,所以就不多说~
祝翼铖这时候显然还很不成熟~
5、燕大那点事
此后半天,祝翼铖都没再说话。祝远诚不知堂兄在想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又有什么地方让祝翼铖看不惯,连忙又解释道:“去请愿的是我的同学。本来他们也邀请我一起,可是父亲和大伯都不准我去,我就没去。哥,我知道你觉得由我这样一个弟弟很丢脸,我的同学们也对我很鄙夷,我太怯懦,让你们大家失望了。”
祝翼铖却摇摇头:“没什么,远诚。不用太在意了,你的那些同学,或许还不够理解你的家庭背景。况且我逃出北平,留给你的压力就更大,你也不用自责了。”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祝翼铖的表情似乎突然又变得波澜不惊。他看了看窗外,道:“天色不早了,你今天才刚安顿下来,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我回学校宿舍了。”
“哥,要不等等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明知祝翼铖决定了的事情,就基本不可能会改主意,祝远诚还是挽留道。祝翼铖摆摆手:“改天吧。”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跨出了门外。祝远诚也只得送出几步,向堂兄道了别。
离开祝远诚的寓所,祝翼铖走出租界的刹那,似乎突然跌进了一个完全相异的空间。那间房子里太整洁安静,祝远诚也太知书达理、文静礼貌了。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祝翼铖几乎忘记了房间外,还是个正遭受战火洗礼铁蹄蹂躏的世界。
租界的外面,是一个充斥了惊慌、离乱与各种丑态的空间。
头顶似乎还听得到日本飞机盘旋的马达声,街上的民众无不是一脸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恐表情。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了门,上海小商贩吴侬软语的吆喝声也被哭叫、哀号所取代。平日繁华的大上海,如今竟是满城萧条、一地恐慌。
这样的场景,祝翼铖白天在租界就已经见到过。只是白天他还是一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本人却置身其外的言论者;而现在,他却仿佛突然一下被拉入了现实当中,各种他上午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的感觉,一下子全都向他涌来,几乎将他扑了个趔趄。
祝翼铖四周看看,照这情形,这几天学校宿舍大概也要疏散学生了。在头顶似有似无的日本飞机嗡鸣声中,祝翼铖信步走回了公共租界一带。
公共租界的难民区已经初具雏形。虽然仍有难民源源不断地从上海的各个角落涌来,这里已经不像上午一样混乱无序。早一些进来的难民,许多已经安定下来,甚至已经将临时地铺打的舒舒服服,窝棚也整理得精致整洁。即使兵荒马乱之下,毫无预兆的攻击,也并不能改变上海人爱整理的精美性格。
祝翼铖看到忙碌着的童子军,一眼便认出了孟芸倩。孟芸倩也看到了祝翼铖,然而因为中午的事情,她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祝翼铖却一贯都是对事不对人,见童军们都在忙碌,却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不由得主动向孟芸倩摆了摆手,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你们这些娃娃兵们,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孟芸倩听了这话不由得扁了扁嘴:“谁是娃娃兵,听好了,我们是童、子、军!”孟芸倩嘴里说得似乎义正言辞,还向祝翼铖敬了个童子军礼,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就弯了上去。祝翼铖笑笑没说话,孟芸倩快步走来将手中放着医用棉、医用酒精和几卷绷带的大托盘塞给祝翼铖:“既然来帮忙,就去把这个给小楠那边送去吧!”说着指指不远处忙碌的女孩子,“我这边忙得都脱不开身。”
叫小楠的女孩子接过托盘道过谢,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送托盘过来的是个陌生人,便又支使他去做其他的事情。祝翼铖便跑来跑去地帮这些孩子们跑腿打下手,差不多到了为难民分发晚饭的时候,他已经和这些活泼的少年们混熟了。
孟芸倩是女童军当中年纪比较大一点的,已经十九岁,仅次于二十二岁的杨惠敏。那个和孟芸倩年纪相仿、两根小辫子跳来跳去、讲话脆快笑声爽朗的小姑娘,是孟芸倩最好的朋友林晚。林晚旁边的是吴子佳,是个江苏小姑娘,性格文静,一讲话就会脸红,干起活来却一点都不肯落后。
她们的另一边,有个女童军垂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样子,祝翼铖认出那就是小楠。孟芸倩说,小楠是上海人,父母都被日军的飞机炸死了,她在学校才幸免于难。而站在她旁边正安慰她的女孩子,眉宇间有些英气,两条辫子利索地搭在肩上,是杨惠敏。除了这几个女孩子,童军当中还有一部分男孩子。长得又高又壮却仍是一张娃娃脸的是何策,那个戴着眼镜,模样干净、文质彬彬的是魏鑫桐。
祝翼铖一边帮忙,一边和童子军们聊着,对难民却没怎么留意。相比起这些被他贴了“市侩”标签的难民,他更喜欢和童子军打交道。有时候他心里甚至会想,这些孩子们都跑出来为你们做事,你们却一边接受救济一边还要抱怨政府,连小孩子都不如。当然这些话他只是腹诽,不屑于说出来的。
正忙着,排队等待打饭的难民中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祝兄?”讲话的似乎是个北方口音,祝翼铖听到声音有点耳熟,忍不住诧异地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看过去。喊他的是个年轻女子;虽然是在难民当中,却仍然是一身整洁的学生装,半长的披肩发一丝不乱,脸上、手上也都洗得干干净净。祝翼铖认出对方,有些迟疑地叫了一声:“许小姐?”
“祝兄不要这么见外,还像从前在学生会一起做活动时那样,喊我诗虹就行啦!”许诗虹笑道,声音很悦耳。
“诗虹,你怎么来上海了?”祝翼铖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问道。许诗虹是祝翼铖在燕京大学低两级的学妹,两人都曾经是学生会干部,也共同组织过社团活动。在上海见到大学时代相熟的同学,祝翼铖是有些惊喜的。
许诗虹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都交给身旁一位中年女人,又说了句什么,便走过来将祝翼铖拉到一边,道:“祝兄,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毕业那年,我还向社团里的学长学姐打听了,可是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说到这里,许诗虹顿了顿,又笑了:“我也问过远诚,可是远诚也说他不知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吧?”
对许诗虹的话祝翼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说:“祝远诚也说起过你。这些年在燕京大学,还要谢谢你照顾他了。远诚现在也在上海,是因为北平沦陷,他不想在北平日本人统治下当亡国奴,就来了上海,可巧我正在上海读书。”
“是啊,北平沦陷了。”许诗虹略略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却不知道目光该落到哪个点才好。沉默了几秒钟,许诗虹勉强地苦笑一下,看了看祝翼铖,道:“我也是因为北平沦陷,才离开北平。本想来上海投奔姑姑家,”说着她一努嘴,指了指刚才自己身边的那个中年女人,“结果哪里想到……”
祝翼铖明白许诗虹想说的是什么,便安慰了几句,同时朝许诗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许诗虹的姑姑是个大概不到四十岁的女人,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式。她的衣着打扮不像一般的上海太太那样张扬,款式也有些旧了。不过却看得出,无论是搭配还是保管,都非常细心,也并不显得有什么落伍。
中年女人注意到祝翼铖和许诗虹往这边看,便矜持地咧了咧嘴,朝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