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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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靠着小韩师傅的巧手,把十六件衣服变成了七件,其中除了四件是损坏些微的细细补好之外,另三件全是用撕坏的料子拼成的,小韩师傅的剪子巧妙地绕过那些破碎的裂痕抽丝,让残花折梗合而为新的更美的花。月仪在细细端详时心微微扯着痛起来,这是多么费神费力的活,他竟全部做到了,在一堆叠得好好的衣服底下,放着一方细白的丝帕,分明写着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故事如老旧的照片,传到今天,未免总被后人加诸了浓墨重彩,我分明见到那玻璃后的少女毁去了一半脸庞的照片上,明眸苍凉,淌下冰冷的泪来。不管她多少次在我的幻觉和梦境中出现,都始终只给我一个背影。我从她要么整洁要么零乱的发髻上窥见她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然而,在戴氏的家史上,却耻于描述这个贵贱相恋的故事,仅仅以“长小姐有私于制衣匠,每以后花园相约,及至妇贞俱毁,婚盟见辱,是以华服盛装而亡……”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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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3)(2)
绣儿,是韩平伦香的帮手,与其说是受了男子的衣帛相赠,还不如说是因为内心对他的欢喜在中间搭了一架桥。她本是专给大房的小姐夫人送衣装去祥瑞凤修补,顺便讨点布庄的剩料子做鞋垫、面子。总爱跟店里的小伙计搭讪几句,只是为了多逗留一些时候看看让小姐都微微动心的美男子,怀着豆蔻少女初开的情窦,那欢喜如泉,直渗到心头。直到有一次,正逢着小韩师傅背对着裁衣,着一件雪青长衫,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被衫子的亮色与扣子的玉颜一映,越发显得眉宇青青,唇红齿白,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竟婉若秋水,潋滟出慑人的柔情。
绣儿抱着衣服,着实呆了半晌,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跟前来,宽宽的肩膀高高的身量,近得不能再近的时候,他一把握住她攥着衣服的手,把一只盛有字条的小小香囊按在她的手心,她低着头听得见自己心中咚咚地跳着,一身绵软无力。他的婉言相求,衣帛相赠,是她无法拒绝的。正如旧时戏曲中后花园的爱情一般,绣儿因恋上张生而做了那个红娘,单纯而无私地成全他的好事,将他引进了戴府的紫园。
月下花园的光景和日间是不同的,小姐系着雪兔领薄呢斗篷,掩在一树大半含苞的梨花下面,裙摆下若有若无的足,竟有种悬空的感觉。是仙子还是倩女?反正柔软而冰凉的,他很近地俯看她,脸颊上凝脂般光洁细腻,隐隐地闪烁着月光冰晶的辉。她感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溢上她的眼睫,不由得微微战栗了一下。而他也趁这当儿拥她入怀,紧紧地,直到身上的热度把她凉薄的身子暖热,慢慢地,那冰雕一般的容颜有了红晕,在他的怀里愈发地柔软起来。他埋脸下去,把唇按在她的唇上,熟稔了女人的韩平却在此时有些慌乱,先是细腻地吻,很快地就狂乱起来,小姐在他的唇下臂中轻轻地战栗着。远远地,绣儿站在月洞门的后面,寂寞而又尽职地守着这一方属于情人的静谧时光。
次日,小姐奉茶请安回来,一进屋里,见到穿着海堂红短衣的小绫正背对着她挘钦虐讼勺馈U馓斓奶炱裢獾暮茫艄馔腹ǖ竦拇罢战矗诘厣嫌∠屡业募粲啊P〗懵仵夤ィ瞩夤矗崆峤首攀种械溺С袼颗粒怨俗缘匚⑿α恕P$奔〗阏庋那楹茫不断驳溃骸按笮〗悖裉焯襞拍兀蝗ズ蠡ㄔ白咦撸俊痹乱翘耍幌牛Π谑值溃骸安蝗ゲ蝗チ耍徘氚不乩矗邢缸沤盘邸!薄按笮〗惆。毙$本⌒牡厮质沽Γ磷抛烂嫔锨蹲诺囊豢樗ㄎ拼罄硎嗌担拔姨盥杷担婊ń裨缛耍蚨勾蜃判“樱乓灰梗涂煤煤玫模媸瞧媪恕!痹乱翘耍袅艘换幔幌伦踊腥淮笪颍成暇瓜癫肓伺ㄅǖ碾僦嘧樱嫱ê炱鹄础�
外头听见鹩哥说话的声音,打帘子进来的是西屋管衣的绣儿,满脸红晕衬着一身鹅黄色暗花棉绸衫,头发多用了油,梳得齐整,用一根与衣裳同色的细缎缚着,越发显得娇俏可爱。小绫扭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犬牙,还没搭上话,绣儿就过去笑嘻嘻地抢了她手中的棉布帕子,道:“好妹妹,歇息一下,给我罢。”小绫询问似的看她,绣儿咬着耳朵说:“卢妈把长房赏的一点药材角子煮了鸡子儿,怪香的,叫你去吃呢。”
小绫一听咽了下口水,但不确定,对着她说:“我不信,你又哄我。”绣儿张开嘴让她看,“你看,不是有黄屑子么。”小绫刚要问,月仪听到了,赶紧说:“你去吧,也忙了这大会了。”“谢小姐了。”小绫欢喜地将手在围裙上擦擦,像只小兔般蹦着出去了。
【故事】(4)(1)
绣儿笑笑,仍使力擦着那块石头,月仪远远地问:“真有鸡子儿吃么?”“有的,只是卢妈没说要给她。”绣儿顿了顿,扭身向她说:“大小姐,你得赏我。”月仪一怔,绣儿已到了身前,小声说:“刚才二小姐那边的大丫头莲香找我借你昨晚穿的那件雪兔毛斗篷,说是她们小姐晚上要去张府赴宴。”月仪吃了一吓,“没借去吧?”“没有,我是不会借的,昨晚沾了露水,又不敢点灯,回来一直沤着,现在还有点潮,我理了一下,发现里头掉出花瓣和树皮屑子来了。那二小姐是个大嘴的主,动不动就爱搬弄,到时候发现什么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你说我哪里敢借她。”主仆正说着,忽然听得外边有人喊起来:“哎哟,二小姐来了啊。”听声音是凤绮去老太太那边回来了,绣儿赶忙起身,刚把鸡毛掸子拿定,月茵就一脚迈进来了,后头跟着梳一对雀儿鬏的莲香。
“姐姐,大早的好气色啊。”月茵自是不客气,落落在案桌一边坐下,绣儿忙手忙脚地插了鸡毛掸子又去倒茶。刚送到二小姐面前,她张眼瞬了瞬,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来:“哟,管衣扫灰的丫头怎么在这边倒起水来了?”绣儿半天吱不得声,倒是凤绮从一边拿开,笑着说:“二小姐别笑这边乱了规矩,这都怪我刚才出去,屋里没人照应。上次老爷杭州那边的人倒是拿了一些上等的龙井,顶嫩的叶子,待我去沏来。”
大小姐一直在桌的对面磕着瓜子,一只玉手,十指尖尖地在二小姐眼前晃来晃去,眼光似笑非笑地也不看她,倒是二小姐的两只眼珠子跟着她的指尖转了几个回合,插不进一句话去,一肚子的强索之气全给打了下来。莲香老实,开门便见山,“大小姐,我家小姐晚上要去舅爷爷家吃饭,想向你借那件白色雪兔毛的斗篷。”“呵?”月仪这才转过眼来看她们,见月茵穿着一件银红色织锦梅花衫子,下着同色裙,便笑笑问:“怎么说?”“是这样,上次元宵灯会,我家小姐见到大小姐穿着着实好看,心下喜欢。便想来借着穿一下,只是晚饭路上用,一去就交他们家的丫头放着,不沾萦气,一定好好地送还。”月仪还是笑,“是么?那白的虽是藏得深,但多翻一下也无妨,只是妹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呢?”月茵一听,出了口气,有些得意地把身子向月仪那边正了正,把那灿眼的银红炫过了,笑道,“老太太新给的月例银子让祥瑞凤做的。扣子用的是鸡血红的玛瑙,姐姐觉得如何?”“好是好的衣服,只可惜,你不会配它,哪有拿白斗蓬配这种浅色银红的?整个都会肿起来了。”月仪冷笑着
说完,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寂静了好会儿,只听得她轻轻拈起一枚瓜子放在齿间,发出一声脆响。月茵被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坐不住,唯诺了几句便起身要走,月仪几句话抛过去一个梯给她下,“妹妹,等等吧,我另借你一件就是了。”一壁里转眼向绣儿道:“去把上次在余记做的火狐领子芍药红斗蓬拿给二小姐,那件倒是合适她这身衣服。”绣儿得令,笑嘻嘻地走了。
韩平夜半回去之后,一直舍不得洗脸,让那混同梨花的粉脂清香伴同着自己入梦。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经历女人,但那些女人除了烟花女子、下堂妾们,就是寂寞得欲求一染的年轻寡妇。她们借着到这来裁衣的机会和他亲近,调笑,打骂。所以,一直在祥瑞凤待着的老伙计们都说,韩平可为祥瑞凤招来了不少财气。所以,当同时和他出师的杨明成了上海分店的少掌柜的时候,韩平还被老板留在这边总店做师傅,原因除了他的手艺好之外,还有就是这边的女人可不能没有他。
窗外已是鱼肚白,慢慢地要亮了,回字格花窗已成了淡白曙幕中漆黑的剪影,韩平隐隐看到年少的自己穿着一身白竹布短褂在裁床旁用功。他那时已出落得高高瘦瘦,唇红齿白,很是招人喜爱。染蓝门帘一掀,他看到老板娘走了进去,吩咐活计。老板娘那时已近四十,肌肤丰艳头发油腻,鬓角上却簪着一朵大红的宫纱绢花。她俯下身来往裁床那边掏余料子,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把胸脯擦在了少年的手臂上,柔软地,富于弹性地,一下,又是一下,蹭着他。他顿时汗毛直竖,哆嗦起来,然而她不肯放他,越贴越近,那些碎料子是永远拿不完的,她在他身边太久太久,以至于他产生了无法忍受想逃开的念头。老板娘的高壮身体把他逼到了角落里,她用一大堆碎布料子堵着他,一边拿手解开颈子上的扣子,一颗,两颗,直到襟扣也解开了,“小韩,我的里衣系带扯坏了,你帮我缝缝。”他听到自己在喘气,有一盆火从下面直直地烧上来,而那女人的身体实实地贴了上来,贴上来。黄黄的灯下,少年细长手脚扑腾的挣扎,妇人动情的呻吟,逐渐被一种有节奏的律动所延续了,灯油耗完无人去添,灯火如豆,慢慢逝灭,此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故事】(4)(2)
后花园的梨花,果然都开了,满树的洁白如雪,偶有落英。月仪扶着那瘦长的枝子,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微风吹来,拂面是梨花清淡的香气,凉凉的有花瓣贴上来,像他月下的吻。月仪轻轻叹了口气,仰脸倚树,全身就在梨花纯白的光晕里了。
有细小的喧嚣远远地传来,好像是说笑的声音。月仪睁开眼睛,遥遥望去,只见张家大奶奶陪伴着月茵跟一个挺拔的青年从月洞门走进去,有一点笑语的角子飘来,王少爷长王少爷短的,似是二房将来的女婿。月仪的快乐忽然凉下许多,隐隐触动了李家退婚的旧事,想起昨晚和小裁缝的偷情,只能凄然一笑,长叹一声。
阿林正在店里把一轴展开的紫色织锦一转转滚上,看见戴府的绣儿又来了,忙急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绣儿笑笑说:“我家小姐要杭州那边的绣线,全套儿牡丹花的,再添点金绿色的线。还要一色白的上好汗巾底子。”“哟,大小姐绣汗巾子?给谁的?”阿林向丫头躬下身打趣道。绣儿啐了他一口道:“你管我们的,成天……”可是那话还没说全就收口了,阿林顺着她的眼光转头看去,韩平正着一袭玉色长衫倚门抱胸笑看着。绣儿见他一下子竟脸红起来,慢慢地低下头去,长长的眼睫一丝丝地映在脸颊上。
二小姐的婚事说下来了,估价就在下个月办,老太太示意一定要办得足够热闹,给上次的不快冲喜,二小姐这次没少受彩礼和月份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房里的丫头都跟着时不时收些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