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雪-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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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听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说几声‘不要不要不要’。
韶华大感意外,问道。“为什么?”
离离说,“我一想到被人喊作‘小雪’或者‘雪儿’,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比婉君还要恶~”
韶华坐在沙发上一脸委屈,“可是我很喜欢呀。”
她对这一声‘喜欢’没有抵抗力,眼看就要弃甲投降,只好不甘心的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就是烂草,装什么风花雪月。”
从她的侧脸望去,那一尾充满风流情致的眼角此时竟然低垂,弯弯的耷拉着。韶华骤然忆起当初她告诉自己‘离离原上草’,原来竟是自比草芥,心里不免有些难过,揽住她肩头,玩笑似的说。“干嘛!看不起雪花啊!雪花也是花呀!”
语调轻松,一笔带过,话里的珍重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离离肩头一怔,妥协道。“好吧。”此后再没抱怨过这个名字。
到入籍的那一天,为避开韶觉年的耳目,两人先去南京路沈大成一尝夙愿。离离突然饕餮附身,将整大碗的酒酿圆子塞进肚子不算,临走时又多买了十块条头糕,带回家大快朵颐。
出了门坐上黄包车,他们窝在油皮蓬里缩成一团,系紧了围巾捂住半张脸,特意嘱咐车夫绕啊绕,险些来个上海一日游,其实除了他们自己,路人或者车夫暗地里都将他们视做了特务分子。直到正午过后才出其不意的掉头向民政局跑,事情速速办妥之后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木已成舟。就是韶老爷子再跺脚想来也没办法了。
入九之后天冷得刺骨,韶华意外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自称是哈同太太,操着一口夹生的国语问韶华是否愿意做自己的代表律师。他起先是愣了一愣,随后立刻回过神来约了对方见面详谈。
离离这时从厨房里出来,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嘴里不住唤道。“啊呀…。烫,烫死了!呼!”韶华赶忙放下电话过去,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叮嘱道,“快过年了,不能乱说话。”
离离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到了‘死’字,转过头去连呸三口,跟着又说了一声“童言无忌。”
两人相视而笑,会心不远。
窗外天寒地冻,屋内暖意蓬蓬,呵出的气在空中化成白烟,手是凉的,心是热的。人事齐全,都是好的。
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猜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然而席间离离却说,“爸爸,之前你不是说要买照相机吗?我们要不要买回来拍张全家福?”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得第一个年头,总有些特殊意义的。
韶华想铁公鸡要是知道金条不见了,断不会有此提议,当下便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道。“还是不买了吧。过年我想带你去杭州看雪。这种照相机又不好带着走,干脆到西湖边上让人家替我们拍一张。”
谁知出发那日,两人竟被火车站的壮观景象给惊呆了。
因为大多数人的心情都是差不多的。
日本人一天比一天嚣张,在租界横行无忌,本来不夜城的繁华就是镜花水月,眼下更是能过一天算一天,那安定团结和暂时的和平都是皇帝的新衣,一个炮弹过来,大家随时随地玩完,于是所有人都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将那日子一天掰成两天来过,带着末世狂欢的心情,玩得乐不思蜀。百乐门本来直开到后半夜,过了凌晨三点才关门,如今干脆通宵营业,夜夜灯火通明。早晨买餐点路过,美国大兵和水军一个个醉成烂泥,脸朝下趴在那儿。后来又有英国人,法国人,还有犹太人。反正只要欧洲战场谁吃了一个败仗,当夜准有该国人士露天睡觉,吸取日月精华。
韶华对此津津乐道,“瞧!咱们报纸都不用买了。欲知战况,请看百乐门。”
离离点头,一脸正色。“挺好,省钱。”
由此可见,国人亦是如此,愈是乱世,愈是癫狂。纵情声/色,无所畏惧。火车站浩浩荡荡的大军都是出来游玩儿的。
他们在杭州呆了三天,处处人满为患,楼外楼里西湖醋鱼都来不及烧,还好两人的全家福未受波及,除了他们和一条平静大湖,倾城飞雪,只有笑颜如花了。
韶华工作累的七荤八素时,手边泡一杯茶,从皮夹里取出照片来细细端详,想起他们初见,她那张脸可真是又臭又硬,哪比得现今天真甜美?果然潜移默化的改变不曾令人察觉,直到凝固后成为永恒的纪念,证据确凿。
复刻了一张给她。离离揣在手里,觉得这相片上的人可真陌生,是自己吗?她会笑的这么白痴?
回到上海,又正值过年,炮仗彻夜噼啪作响,令人无法入睡,华康里的这一对伪父女除了年初五晚喜滋滋的迎财神之外,只有一桩兴趣爱好,就是‘说谎游戏’。
他们在沙发上面对面盘腿而坐,两人身上各驮一条厚棉被,大的那个像海龟,小的那个似蜗牛,均有一个锅盖儿在后头。
离离刷刷翻着《To Tell A Lie》,问道。“韶公子今年贵庚啊?”
“不多不少刚刚好比小犹太长七年零三十六天。”
离离含笑拿他开涮,“唔,韶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可记得要早日娶亲呀,为韶家开枝散叶。”话音刚落,立刻承上启下,过渡自然。又问,“那敢情韶公子如今女朋友可有着落了?”
韶华诚实地回答,“没有。”
继而冲她无赖的一笑,牙齿都露了出来。“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仿佛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假装不经意随口一问。“那以前可曾有过女朋友?”
韶华摸了摸鼻子,沉着的说。“没有。”
谁知离离竟立刻拆穿他,“你说谎,说谎。”
“什么呀。”他脸刷的红了。
离离翻到书中某一页指给他看,“喏,书上说这叫‘皮诺曹’症状,人一旦说谎,就分泌一种叫做儿茶酚胺的化学物质,鼻子就会立刻发痒。你刚才摸了,摸了,你摸鼻子了!”
韶华耍无赖,“反对!这是隐私。”
“反对无效。”她一锤定音。
韶华无奈的俯首称臣,这书明明是买来对付她的,怎么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唉,我那两个女朋友其实都是女的朋友,没什么的。”
“不信。”
“喏,其中一个是我刚进大学,她请我看电影,我不能不给面子,就去了。后来想着礼尚往来,也要回请。”
“嗯。”
“我回请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呃,为什么?你傻呀,被人截糊自己不知道么。”
“唉,等我想起来回请她时都已经上大三了。”
“哈哈哈——!”离离笑得被子从身上滑落。
往他身前靠了靠,继续追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啊…”韶华目眺远处,似乎陷入回忆。“好像是一起出去吃过一顿饭,然后我牵她过马路,就…就完了。”
离离抬着下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爸爸也牵我过马路的。”
“嗳。”
“爸爸还抱我。”
韶华已经开始擦汗。“嗳…嗳。”
离离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爸爸还和我一起睡觉。”
韶华满额头的汗擦都来不及,张了张嘴,很久都没‘嗳’出来。
离离将那两个前女友比下去,心情大好,问他。“没了?”
“没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人家?”
“没有吧。”
离离眼珠子轱辘一转,有些了然于胸,向他求证。“你是不是过了马路就放手了?”
“嗯。”
“哈哈哈——!”被子再次从她身上滑落。
离离抬手轻轻扣在他脑门,“二愣子。”
韶华也回请她吃了个毛栗子,“鬼灵精。”
第36章 天桥
一丛烟花闪过,照亮半边眉眼,两人都有些醉了,好像心里的某些东西被点燃,正孜孜冒着火花。将对方怔怔望着,一时谁也移不开眼。离离率先醒过来,将书往他身上一丢,小声说了句‘我去睡了’便逃走。
韶华将《To Tell A Lie》摆到书架子上,笑得心满意足,当初他买这本书只为寻求一个答案,现在有了结果,这书对他自然再无意义。
端午节临近,家家户户门前都插起艾草菖蒲,韶华吵着嚷着要吃粽子,离离去五芳斋买了一些他又不受,非要吃她亲手裹得。
离离瞪他,“我们就两个人,烧那一大锅吃不掉呀。”
他先斩后奏,买了几斤荷叶回来丢给她。“我不管,反正你做了我就肯定能吃掉。”
她无奈,只好整个周末都呆在家里裹粽子,韶华坐在她身后打下手,待小主人一声令下,“肉!”他立刻夹子一筷子酱肉塞进糯米里。
蒸出来整整一大锅,盖子一掀,甜腻肉香掺着荷叶的清气迎面扑来,引人食指大动。白粽肉粽赤豆粽,各有千秋,除此之外离离还骄傲的宣称有外头花钱也买不到的‘韶氏特色粽’,韶华吃了之后发现原来是里头放了两颗咸蛋黄,因为离离知道自己喜欢。
他一气吃了好几个,最后被她喝止住。“你疯了呀!前世没吃过一样的。”
韶华说,“不是前世没吃过,是去年没吃过。”
离离狐疑的抬头,却见他笑得意味深长。“喏,去年某人等我吃她的粽子,结果回来晚了粽子冷透冷透,唉。”
离离脸色微红,低头吃东西一言不发,韶华在她碗里又撒了些白砂糖,两人分食一颗白粽,满口尽是甜糯。
事后将煮好的粽子分门别类,楼上楼下各送了一些,算是和邻居联络感情,余下的让韶华拿回家给含秋。
去的时候自然是掐准了韶觉年不在,张妈打开门一见是他,惊的嘴巴都合不拢,赶紧扯开嗓门朝里头喊‘太太,太太’。含秋接过他带来的粽子,还半温热,险些掉下泪来,一双手摸着儿子的脸,觉得他黑了,瘦了,却愈发结实了,倒也欣慰。临走时要塞钱给他,韶华死活不肯收。
离离趁他回家的空档,将卧室里的电风扇取出来,打开基座一看,那两块金条原封不动,安然无恙的又躺回老地方。她微微一笑,觉得外头阳光灿烂,是一年一度的盛夏已在转角,正步履匆匆而来。
等知了齐鸣了,韶华买回来的冰格里便全是她做的雪糕。人家是普通的赤豆棒冰,她非要绿豆,菠萝都掺进去,搞点儿创造发明。夏天电风扇一开,呼啦呼啦,对着沙发狂轰滥炸。两人各自霸占了沙发的一角,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躺着的那个嘴里塞了棒冰,长长的腿惬意地搁在坐着的那人身上,他趁机揉揉她的脚踝又顺便摸摸她的小腿肚,嘴里重复的还是那老掉牙的话题。“人家都说东方女性的小腿又粗又短,我看你是又细又长,跟竹竿儿似的,小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离离撅着嘴坐起来,有些不快,只觉得棒冰也不好吃了,形同嚼蜡。
其实他们之间的这番玩笑话已有一段时日了。
离离总是将‘哟,韶公子你还不结婚啊,女朋友还在天上飞啊?’之类的挂在嘴上,韶华的反击无非是,‘韶小姐你怎么还是小不点儿,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诸如此类。
开始时两人的回答都十分圆融,一个说,‘爸爸陪你一辈子’,另一个说‘我陪爸爸一辈子’,时间久了,便心浮气躁,开口闭口火药味十足。
离离此时是裹了一肚子说不得的委屈,她化妆,烫头发,戴耳环,拔苗助长似的到底为了谁?他还总提醒她自己还小,戳着脊梁骨令人难受,顿时怒火倾巢而出,对着他大腿轻轻揣了一脚,叱道。“我就奇了怪了我长不长大到底关你屁事?!”
他也激动起来,“你说不关我的事我以后就不管了!你别来找我。”
她口不择言,“那我老了也不养你。”
“好!”他气得一把将她的腿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