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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花无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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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带她走而是选择冷眼旁观,她要怎么办?流落街头吗?被他父亲赶出来以后,再度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所以与其说这次生病是因为夏秋季节交替而造成的,不如说多半是被吓出来的。那种被人勒住喉舌,胁迫要抛弃她的恶意,令她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她总是不自觉咬手指甲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安稳是人最大的心病。
似乎是想要弥补她的童年一般,他像一个‘真爸爸’那样,尝试着说一些小故事哄女儿午睡。确切的说是‘童话故事’。由于不熟悉,好几次都出错,先是把美人鱼和灰姑娘搞在一起,殊不知一条鱼哪怕再美,也是不会穿水晶鞋的。跟着又天马行空的让要吃小红帽的大灰狼跑去抢劫卖火柴的小姑娘。。。。。。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圆不下去了。
离离也不揭穿他,任其自由发挥,吃了药像只醉猫一般,昏昏沉沉,懒懒的,偶尔有一句没一句的附和两声。
韶华看她多半是在敷衍,自尊心大受打击。“你都听过了啊?”
离离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嗯。以前隔壁有个阿婆……”
那个阿婆会给她讲故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天方夜谭》里的奇异经典。
她的头枕在韶华的腿上,抬眼正对着公寓天花板上挂着的枝型吊灯,独孤的摇摇晃晃,光影昏黄,时空重叠般瞬间就将她带回那座小楼。
破落的门户里可以看见油腻肮脏的厨房,垃圾箱里苍蝇成群结对的飞舞,嗡嗡声不断扰人。她家隔壁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推开门走进去,总会看到阿婆睡在阳台的躺椅上,一摇一摇,老人鹤发鸡皮,缠过的小脚触目惊心。
据说阿婆年轻时曾给大户人家做过妾,丈夫死了之后,将一串大锁匙交给长子继承家业,不出一年就将老人赶了出来。
然而或许是战争年代的人对于生活的要求格外低廉,即便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阿婆也从不怨天尤人,甚至还向她展示小脚,笑说此乃‘三寸金莲’。
在冬天下雪的时节,阿婆会暖一壶黄酒,问她。“小丫片子,你要不要试试…要不要试试…”
离离笑着蹲在她脚跟前,跃跃欲试地小口抿着。
一老一小围着火炉,身上抱着汤痦子,阿婆将满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故事倾囊相授,有匪夷所思的鬼狐志怪,有荡气回肠的战争传奇,还有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那些故事在彼时只有七岁的女童心目中,是包囊宇宙的,是超越平凡的,是这个世间的全部。
离离告诉韶华,“我学会的第一首诗,就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段回忆如同黑暗里的唯一一丝曙光,韶华听着亦觉得心头暖意洋洋,然而却见她顿入魔怔般目光渐渐迷离,眼神丧失焦距,仿佛眺望触不到的尽头……
因为亦是再那样一个雪天,阿婆硬梆梆的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了。离离跪在旁边,扯着老人的衣襟。“阿婆…阿婆…阿婆…”
她哭着求老人爬起来,可阿婆笔直躺着,再没起身槌着腿抱怨上海的冷天,阴阴湿湿的,害她膝盖疼…
废旧老楼顶端的枝型吊灯左右前后的摇晃着,光线忽明忽暗,突然‘唧唧啾’的一声长响划过夜空,似乎是炮弹击中了附近哪里,电源瞬间被切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她在地上爬行,小手抚上老人的心口,触摸不到任何跳动的痕迹,呼吸脉搏亦停止,浑身冰冷僵硬。窗外雪花簌簌而下,无声无息。她看着生命一点一滴从眼前消逝,无能为力。
离离一手捂住心口,仿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很久才回过神来。“我妈走的早,我听过的所有故事都是阿婆讲的。”
她自认与母亲的缘分稀薄,对黑白相片上那个女人的印象更是淡漠,唯一生动的女性象征是一个老人,在寒冷冬夜毫无征兆的离她而去。
她陪着老人的尸体,一天一夜。直到那个因打架生事被抓起来的父亲回家,才将她领走。
然从这时起,她却不再开口说话了。
确切的说,是不会说话。
韶华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是…?”
离离眼睑低垂,轻轻‘嗯’了一声,证实了他的猜测。“弗洛伊德。我也在你房里那本书上看到过。”
韶华点点头,他知道有一种病,患者由于情感受到伤害或巨大刺激,会自发启动心理防御机制,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从而导致短暂的丧失语言能力。奥地利一个精神病学家弗洛伊德将之归结为:失语症。
离离的声音一直淡淡的,像无根漂浮于半空的柳絮,此时却对他淡淡一笑,其实根本不能称之为‘笑’,确切的说是类似于强颜欢笑式的扯动嘴角。只不过这笑是为了让他放心的笑,是谢绝怜悯的笑,是伤痛平复后的笑。过去已没什么值得驻足回望。
韶华依稀记得自己当初对她说过,不能因为过去不美好或留有遗憾而选择遗忘,删除记忆,现在他恨不得压根儿没说过那些话,那些旁观者不知轻重不能切身体会的风凉话。
他当下亦不能确定眼前抱着的究竟是现在的她,还是被困在漆黑雪夜里的她,那个瘦小的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瑟瑟发抖的女童,她脸上的泪流干了,被风一吹皴了,干涩的疼。他将她揽得更紧实些,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取代她回忆里的裂痕。他的手情不自禁沿着她的脸颊游走,滑过鬓边,眉眼,唇畔…轻巧一吻落在额心,妄图深深烙印在她脑子里。
这吻是安慰,是心疼,是发乎情止乎礼,是没有情/色意味的动容。
离离放在心口上的手转而轻抵着韶华,从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到渐渐与他休戚相关,指尖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一颗心脏鲜活的跳动,真实,近在咫尺。面庞上的呼吸都是热的。
她学着理查德口吻对他开玩笑似的说,“韶先生,心动过速,你Relax呀!”
韶华大窘,食指轻弹她额头。“什么什么什么——!你个小犹太!”
男人对女人的怜悯是天经地义,而女人有很多种承受的方式,过度接受显得轻浮,闷声不吭又激不起水花,令男人无用武之地,就不会有空谷回声之感。偏生离离的话里含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让那尴尬不见了踪影,让那情义顺理成章。什么都比不上微微涟漪来的悠远绵长。
第21章 故事
午后的小公寓安宁。她已然没有睡意,仰躺在韶华的腿上,很有些惬然。“换一个故事说说吧,这些我都听过了。”
韶华明白,童话故事是说给温室里的小花听的,是说给卧房里扎满蝴蝶结和粉红床单的女孩子听的,是梦幻的摇篮,对于离离却不具备任何安慰的作用,反而是一种负累,带着些许嘲讽,诱发她情感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那你想听什么?”他问道,耐心的像茶楼里恭候客人点播评弹小曲的卖艺人。
离离摇头,“随便。”
“……好歹给个范围呀!”韶华假意抱怨。“随便最难弄了。”
他考虑着是不是该说些有现实教育意义,但本质是温暖人心的故事。搜肠刮肚一番,直后悔离家时匆忙,没把小说书都给带出来。只好与她随便胡诌着,天高地远的,不知怎么,就谈到了罗叉叉和茱圈圈。那是自上次离离和月晟讲故事之后取的代号,分别代表罗密欧和茱丽叶。
韶华觉得这个故事的确很有些浪漫主义的色彩,正符合时下流行的‘罗曼蒂克’,只不过若是让罗叉叉和茱圈圈结婚的话,恐怕经不起柴米油盐的打磨,最后还是分手收场。
离离皱着眉明知故问,“为什么?”
“他们两家是世仇,要是结了婚,罗叉叉的叔叔打了茱圈圈的舅舅怎么办?茱圈圈的爸爸又砍伤罗叉叉的弟弟怎么办?他们要帮谁?”韶华连珠似炮地反问,“不是你说我乌托邦的嘛,这会儿又怪我现实了,唉。”临了,还十分做作的哀叹一声。
离离不服,“他们要是真心相爱,可以远走高飞的嘛。”
“当然,这也是一个法子。”
“再不行…”离离小小睨了他一眼,嗫嚅道。“干脆把亲戚都杀光,只剩他们两个不就好了……”
“哈哈哈——!”韶华听了乐不可支,笑得喘不上一口气。“哎呦,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他笑,是笑她幼稚。离离却是一本正经,觉得自己没说错呀!于是便噘着嘴表示不满,沉默的抗议。
他捏住她脸颊轻轻摇一摇,“喂!”见她不为所动,只好拿出看家本领,献宝似的头探向她,十分谄媚的说道。“最近没看申报了吧?”这口气,还含着讨赏的意味在里面。
离离经他一说,脸微微红。“嗯。”
韶华每天早上都有看《申报》的习惯,看完随手一扔也没有特别留意,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离离会等他走后收集报纸的副刊,为的是上面连载的一篇小说,名为《侬本多情》。
就像北平的报纸会登《京华烟云》一样,上海的报纸登的自然就是《黄埔倾情》或者《海上夜莺》之类,只不过离离唯独对《侬本多情》青睐有加而已。
此刻他笑着抬眉,端起架子来。“那想不想听呢?”
她不由自主地扯了扯他的衬衣,“很久没看了,你说吧。”
韶华不再卖关子,将她心水万分的后续故事娓娓道来。
《侬》的剧情其实并不复杂。说的是一个富家公子哥儿爱上了平常人家的姑娘,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走与她结了婚。婚后男方的家庭停止对他的照顾,两人生活拮据,相依为命。不久孩子出世,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幸福。直至日军侵华,各地失守,流亡的他们辗转之下逃到法租界的收容所,男子不幸染上了重病。某一天,意外降临,男子外出时被巡逻的日本兵捉住,妻子为了救他答应了日本兵的人质交换要求,遭到侮/辱。
离离还记得男主角被日本兵推出羁押小囚室时看到的那一幕,他的妻子衣/衫不整,胸/口大片露/白,东洋人在一旁发出窃窃恶笑,说着淫/秽低俗的话。她苦笑着走过去扶住他,东洋人还不忘趁机在她臀/部上摸了一把。
男子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想挥拳向敌人,却不住地咳嗽,连站也站不稳,踉踉跄跄地被流泪的妻子拦住,带出日军的视线。
临走前,还有个汉奸丢了两个白馒头给她,捏着他妻子的下巴说道。“大佐对你的表现很满意,这两个馒头赏给你。”
离离就是从这里看不下去的,她的预感一向很准,尤其对于不详的征兆。此刻更是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脸埋在韶华的肚子上,不敢再听下去。
韶华笑着掰开她的手,“是你要听的呀,现在这样算什么。”
离离辩驳,“我管我捂住,你管你说,我听得见的呀。”
韶华无奈,“你这是掩耳盗铃。”
“你管我!!!”她冷哼一声,脸狠狠地往他肚子上钻,不过耳朵倒是不再捂住了。
韶华拍了拍她肩头,“嗳,你这样透不过气要憋死了。”
见她没反应,只好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男主角在这件事之后大受打击,之后偶然在街上重遇年少时的好友,与他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富家女安琪。他的失落和困窘立刻被人看在眼里。
安琪姑娘人如其名,不单是天使,还是圣母玛利亚,滔滔不绝地表达了对男主角境遇的同情,恨不能出一分力。当然,这力气不是白花的,是带上附加条件的。因为安琪小姐的明爱暗恋经此偶遇再度死灰复燃了。
男主角坦言拒绝,悻悻而去,虽然如此,心里却像被播撒了一粒种子,等待时机破土发芽。
离离鼓足勇气听至此处,她自以为男女主人公患难与共,或许没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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