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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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微呼,“摘了它,它便活不久了,留着不是能天天看、年年看么?虽是花草,却也是生灵,于归,今后莫要折花。”
我一怔,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秦夫人懂花、爱花、惜花,可秦朗坤呢?为何不似他娘亲这般善解花意。我重执起木梳为她梳发,解释道:“夫人,于归从不折花,见夫人难得喜欢,便想讨夫人欢心了。是于归错了。”
“知错能改,真是好孩子……”顿了顿,她又说,“红梅的颜色太过热烈,我倒是喜欢白梅,以前秦府里种了一棵,好多年了,还是他爹在我生阿坤那时种下的,十八年了……可惜了。”说着,我发现她睫毛沾湿了,鼻尖略略泛红。
十八年的树而已,我一定会将它拔根而起,移栽到这里来。
第十章 归去来
亥时,照例于佛堂诵经。
我用香烛点燃灯笼,正欲和沈云珞离去,罗净冷不丁从佛像旁冒了出来,命我留下。我之好将灯笼交给沈云珞,目送她渐渐走远了,方回到佛堂里,问一直板着脸的罗净:“何事啊?”
他远远看着我说:“随我去戒律院。”
“戒律院?去那里做什么?”我往后退了几步 ,夜风忽然涌进来,灯火摇曳。
罗净的脸一直在暗处,有些骇人。“你自知犯了什么错,随我去受罚。”
我连连摇头摆手:“我不知啊!”
“大胆妖孽,竟敢在佛门净地偷食荤腥,蔑视佛祖!”他一个飞身跃上前来,手中持一根棍杖,眼看要直直劈下来,我不敢在此使妖法,躲闪亦来不及,于是两眼一闭。棍子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声响就停在我耳畔。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我睁开眼,愣愣看着目含怒气的罗净,喃喃辩解:“我没吃……我只是带给她们吃,你知道沈云珞身子不好,仅仅靠药材如何补身子?而且,我们也并非佛门弟子……”
他收回棍杖,冷冷蹙眉:“你乃白娘子座下弟子,修行时日也不短了,你可知道这样做会连累白娘子?”
带着些许歉意,我垂头道:“大师,我下次不敢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随我去戒律院受罚。”
“啊?我都认错了还要受罚?”
“这样你才能记得!”
我害怕得想要逃走,一面往后退一面语无伦次道:“可……我每天住在这提心吊胆,深怕菩萨哪天看我这妖怪不顺眼来治治我,经常睡不安稳,我已经很难过了……为什么还要罚我?还以为宫里才罚人,你们寺里不是慈悲为怀么?”
他面露厌烦,用力拽着我往佛堂后面走。单凭女子的力气,我哪里挣脱得了。出了佛堂、经堂,愈是往里走,我反而镇定了,打几下而已,凭法术护体,还是可以捱过。我摆出一副狂傲的姿态,冷冷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罗净立马松了手,侧目瞥了我一眼,仍旧疾步如飞。
戒律院空无一人,他迈进去,一挥手,灯盏刹那都灯亮了起来,甚至很辉煌。主持座后方的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戒条。
“跪下。”
我昂首挺胸朝主持座跪下,不屑道:“戒律院的主持才可以罚人,你算什么?”
“我替白娘子管教徒弟!”他话音刚落,结结实实的一棍子打在我背上。我尖叫一声,不可置信扭头盯着他,还真打?他可下得去手!我运气施法,却发现半点使不出来。下手这样的重。我的背现在疼得动也不敢动。
“你可知道,劫无处不在。”
我闭着眼,带着沉沉的鼻音虚弱回答:“如果一件事情要估量之后才能去做,那还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么?如果非要值得的事情才去做,当初我何必要救下你们三人,为自己添麻烦……”
我趴在他背上,泪湿了他的肩。静默许久,我几乎都要睡过去的时候又疼醒了,轻哼两声。罗净正将我从后背卸下,动作滞了滞:“你现在禅房歇着,白娘子一会就来了。”
“白娘子……”我喃喃念了几声,再也没有气力了。
整个后背好似在焚烧,火辣辣地疼。我晕晕沉沉趴在薄薄的褥子上,不知身在何处。
“于归,你好些了吗?”
微微睁开眼,看见窗前一袭纯白,夜风拂动,银丝飘扬。哀恸唤了声:“白娘子。”
“我只能替你疗内伤,外伤是你必须承受的,否则我为你讨不来那三百年道行。”说着,她信手拈了个兰花指,朝我施法。体内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充斥,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只是疼痛未减去半分。
“我刚为你讨回道行,你这便犯了事。若不是罗净及时应对,先罚了你……”白娘子轻叹道:“或许是注定的,要补给你这三百年道行来防身。勿要再胡作非为,下次本座也保不了你。”
“白娘子……”待我唤出声,她已腾云驾雾翩然飞远。
“小桃花,这本不是你待的地方。”罗净的声音冷不丁从另一方传来,我扭头看,他正在打坐,黑暗中看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谁愿意待在这鬼地方?我心里还有气,不予理会,头朝侧一旁枕好。
“我送你走。”
心里咯噔一下,他要送我去哪儿?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还是没问出口,继续沉默。
“逍遥王是值得托付的人,从此你便安心跟了他。”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背上的伤疼的我呲牙咧嘴,一面强横道:“我不去!”
“为何不去?”
“你是出家人,管得着那么多么?”我两手支着身子,忍痛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嫁给秦朗坤的,我要成仙!”
“一年前我曾经问过你,你就这么想成仙么?为什么?”
“做妖精也寂寞,做神仙也寂寞,地位却是天壤之别。”
“做人呢?放下你的执念,好好做人,这样不好?”
“那我也要嫁给秦朗坤!”
罗净忽然起身下地,一步步走来,目若寒星盯着我:“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不是你的劫,你还会想要嫁给他吗?”
我呼吸一窒,半张着嘴,愣了许久才说:“当然。”
“你方才还说,若一件事需要估量之后才去做,那还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么?你想了这么久才回答出的两个字,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一字一句对我说:“其实你想嫁给他,仅仅是为了你要成仙的欲念。”
我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反正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劫难,我就是要嫁给他!”
罗净慢慢摇头,轻语:“他不是你的……”他的话吐了一半,夜空深处传来一道白煞刺目的闪电,伴随着轰隆的雷声巨响。我一惊,仰头望着窗外晴朗的星空,这春雷来得毫无预兆,颇有些诡异。
罗净面朝西窗,若有所思。终了给我留下一句话:“你必须走,不能再留。”
宫里给沈云珞派了另外一名宫女伺候。
华容添接我出相国寺的时候,罗净就在一旁,双手合什。
我伤势未愈,他便迫不及待驱我出寺,这出家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我没看他一眼,板着脸一头钻进轿子。隔着轻薄的窗帘,透过那些经纬线条织就的空隙,罗净被春日暖阳的光辉笼罩着,满头金光。把我扔给华容添,他究竟安的什么心?伸手摸到了包袱里的罗净像,气哼哼掏出来想要摔破他它,举了几次,却狠不下心肠。我到底是太善良了吧。
逍遥王府我不是第一次来,加上之前那些纷纷扬扬的传闻,连那门前的侍卫都认得我,眼含笑意,管家对着我更是殷勤。只是华容添一反常态,有些心不在焉。
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两下:“王爷,于归是否该起拜见各位夫人?”
“呃……见见就行,拜就不必了。”
“那怎么行?我是来做奴婢的。”
“你不是书童么?”华容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就算是奴婢,也是本王一人的。除了我,你谁也不用伺候。”
我摇摇头,担忧道:“怎么说都是下人,于归怎敢越礼?”
“傻丫头,给你身份你不要,却要做下人……放心吧,我府里没有女主人,下人都归管家管理。”华容添从腰间抽出他的金边折扇,潇洒如故,指着前面一条清幽的小路,“我的书房在单独的院里,书房后面有些小屋,*橘园小歪*我偶尔在那小憩。你便住在那,院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啊?我一个人住?”
“怎么?”
我赔着笑,小声说:“独自住一个院子,好寂寞……”
“原来你怕寂寞?”华容添有些恍惚看着我。
心底一股孤清感油然而生,我寂寞了千年,早已习惯,还怕什么呢?
“也只是晚上一个人,白天,你大可在府里随意走动,或者出去玩,我都不管你。”
“真的?”我半信半疑反问。
“当然,更多的时候,你应该跟随我。”他抿唇一笑,负手上前领路,伟岸身姿在一片嫩绿的林子里愈发显得英气。
这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屋里的摆设件件都是精品,我好容易找到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把白娘子摆上,点三炷香。
“这是什么?”华容添盯着打量了许久。
“上次在相国寺门口,一位老人家给我捏的白娘子啊!”
“呃……你喜欢看白蛇传么?”华容添随意往榻上一靠,悠哉悠哉喝起茶来。
“不喜欢,那是骗人的。”
他猛地呛了一口,咳嗽得厉害。我忙过去替他拍了拍后背,他一面咳嗽一面问:“不喜欢……你还拜那个……白娘子?”
“白蛇传是骗人的,可白娘子是真的!”我一本正经告诉他,“白蛇传都是凡人杜撰的,其实许仙就是个负心人!”
华容添忍俊不禁:“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不信我。”我朝他瞪一眼,扭头不理他,自顾自收拾东西。铺整被褥时,瞥见那张床榻,觉得很奇怪,床身无异,只是外面多出一张低低矮矮的床板,二者连为一体。帐幔放下时,刚好垂在矮床上。我好奇问:“这是什么床?还有高低两截?”
他歪着头瞧了一眼:“你在宫里没见过么?矮床是给守夜婢女睡的。”
“沈美人没有这样的床,我都睡在自己屋里。”
“大概到昭仪那品级才有的罢。我府里也只有侧妃能用……”他忽然收住了话语,走上前来看我的神色,好似试探我说:“于归,若你夜里害怕,我陪你歇在此处如何?”
“啊?”我万分不解,迷茫看着他。
“你看……”他指了指床,“不是有两张床么?放下帐幔,如隔了一道墙,彼此都看不见。”
隔了一道墙?这层帐幔能算墙么,若除去,岂不是同睡一张床?忙道:“我不怕,不怕!”
他牵强一笑:“看来你更怕我。”
我垂目收拾自己的东西,不敢抬头看他。华容添身上的龙涎香就是一种诱惑,目光更是,每每他那样看我,令我心跳莫名。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明白了他对我的兴趣,就像是皇上对沈云珞,得不到便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愈发恨罗净将我推了进来,虽然好过深宫,却也要提心吊胆。
是夜,与其他婢女一同吃完饭,我独自一人回到书房无所事事,便在书架前转悠,忽然一阵怪风袭来,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