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祸,3年自然灾害的前后历史真相-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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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一九六二年八月之前,中国农民能否得到一点自由,享受独自经营一块土地的好处,完全取决于当地执政官员是哪一派。全国究竟有多少农民欢迎这一自由,现在已无从查考。彭德怀老家乌石大队是百分之五十左右,这个数字说明不了全国的情形,所以不妨提一提两位中低级干部于八月上旬写给毛的信:中共河北张家口地委第一书记胡开明给毛写信,说明「群众要求包产到户或包干到户」。安徽太湖县一位干部则给毛和省委写了一个「关于保荐『责任田』办法的报告」,说「农民群众中拥护『责任田』的起码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甚至占百分之九十以上。」说「责任田」「是农民的一个创举,是适应当前生产力发展的必然趋势」。
毛泽东并非不知道农民欢迎「包产到户」、「责任田」,但他要坚持他的「社会主义道路」。他认为搞包产到户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半年就可以看出农村阶级大分化,两年都不要,农村就会出现阶级大分化。」(注33:《党史研究》一九八四年第二期第二十一页。)将这话与彭德怀的「乌石调查报告」一比较,我们就发现:在党的高层领导人中,观点与他最接近的正是被他骂作「祸首」、「忘八蛋」的彭德怀。彭只是对他搞「大炼钢铁」,「会把家底烧光」不满而已,对于经济政策并无深入研究,对于「什么是社会主义」,答案也只是「集体化」,同毛大致一样。毛将彭视作仇敌,那是被权力迷住了眼。他在庐山知道党内多数有不满情绪,以为目己有被赶下台的危险,遂对彭发动突袭,演出了那贻笑千载的一幕。
在毛看来,「农民是要自由的。我们要社会主义。」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他认为共产党的责任就是带领农民干社会主义,不能给农民自由。「人民救星」的使命感,使他深信只有他才能给五亿农民指出通向「共产主义天堂」的康庄大道。至于有百分之几十的人,五十也好,八十九十也好,不愿意走这条金光大道,那只有强迫他们走下去,他们以后会得到「万年幸福」的。
至于党内分歧,毛认为只有他才有资格解释什么是社会主义。邓子恢说包产到户是社会主义的,那是不作数的。认真说来,对于「什么是社会主义」,几乎不可能有肯定的答案。譬如曾希圣下台之前曾在一次全省地、市、县委第一书记会上说,宿县那位带著病儿子进山单干,半年后上交公社一千八百斤粮的老农「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具有高度社会主义觉悟」,甚至指著一屋子书记们说:「像这样的人,在我们这个房子里恐怕还没有。」
社会主义由权力大的人解释,安徽归曾希圣解释,全国当然就得毛泽东说了算数。毛的解释与曾希圣、邓子恢们正相反,他在八月上旬的北戴河会议中发动批判邓小恢,指著邓说:「你这次搞包产到户,马克思主义又飞走了。」(注34:《<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注释本》第三六二页。)尽管邓重申自己的观点,据理争辩,其他赞成过包产到户的人却象三年前庐山会议那样纷纷见风转舵,不再坚持其主张。三个月前刘少奇曾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天灾是一片,人灾是一国,要记取这个教训。」可惜他自己就先忘了这个教训。刘和周恩来、邓小平都不敢陈述自己的真实观点,一般的中央委员除了赶紧同邓子恢划清界线外,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样会议便以批判邓子恢「支持农民闹单干」收了场。不久,毛泽东宣布邓是「十年一贯制的老右倾机会主义」,农村工作部「十年没有办一件好事」予以撤销。「包产到户」这一帖可以救几亿农民于水火、使他们脱离苦难的良药,终于在中共中央的会议上被宣判死刑,一下子给扔到太平洋里去了。
第十二章 毛「皇帝」不知罪己
本书前言曾提到,一九六二年初李葆华赴安徽就任前,刘少奇要他把「前三年」的事写书、编剧演出,甚至立碑留给后代。为什么书、剧、碑始终没有出现呢?
在中共党内来说,李葆华这个在北洋军阀绞刑架下牺牲的中共元老李大钊的儿子不能算是不解放。除了前节所述那些救民于水火的好事外,他还做了一件当时任何省委书记都没有做的好事。就任安徽前刘少奇曾指示他,在为被当作「右倾机会主义份子」整肃的人平反时,也可以为右派平反。他到任之后不久便写了个「关于右派案件的报告」,并大刀阔斧地开始对全省的右派进行甄别。
一九六二年九月,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指责,「近来平反之风不对,真正错了再平反,搞对了不能平反」。(注1: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中南海怀仁堂。)于是很多干部都胆怯、退缩,不敢再给被整的人平反了。譬如,(解放军)总政治部已准备给陈沂(原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和其他几位错划为右派的人进行甄别,但是由于在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提出要强调「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于是甄别工作又停了下来。(注2:《罗荣桓元帅》第八九九页。)可是李葆华就比别人有勇气,决定不理睬毛的指责,坚持「要善始善终搞下去」。当有人提出异议时,他反驳道:「我来安徽时,少奇同志当面交待要搞右派平反....少奇同志不是中央吗?还不执行少奇同志的指示吗?」由于他坚定不移,继续为大批「右派份子」进行甄别,终于一举为几千名右派平了反。遍数全国二十余省,从省委书记(李世农)到当年的大学生,一下子平反了几千右派冤案的,仅安徽一省。
自然,在当时的局势下李葆华也不可能做得很彻底,当压力太大,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时,也就下令煞车了。未能赶上这趟平反车的人,要再继续受十几年的罪,下一班车迟至一九七九年才到来。
这里有个小故事:「右派份子」黄行本是青阳县人民法庭庭长,在押到一个铁矿和劳改农场「教养」了四年之后,李葆华开始为右派甄别平反了,黄被调去做这件事。因人手不足,他夜以继日地处理案件,为一个一个蒙冤的人写报告,平反昭雪。等别人搞得差不多了,关于他自己的报告才开始动手。当关于为他平反的报告刚刚完成,正待上级批复时,甄别工作突然「煞车」了。他没能赶上这班车,结果还是「右派」。他经手甄别平反的人恢复了职务,而他自己却又被赶出了法院。几经周折,他才有幸离开劳改农场,到芜湖市搬运公司当了一名拉板车的车夫。他日复一日地拉著沉重的板车,在芜湖市的大街小巷里熬了十六个春秋。他的妻子本是师范毕业的教师,饱受歧视和凌辱之后,被迫离开了学校,终至精神失常。儿子进了造纸厂,又因父为「右派」、「政审(政治审查)不合格」而被辞,遭此打击也患了精神分裂症。
安徽省会合肥是宋代名人包拯的故乡,包公祠至今还屹立在合肥市内。李葆华到安徽没多久,便赢得了人民的普遍爱戴,很多人称他「南包公」、「李青天」、「活海瑞」。但是他在安徽的所作所为,在毛泽东看来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等到在文革中将刘少奇斗倒之后,毛便于一九六七年春将李葆华送上了斗争台。书也好,剧也好,碑也好,统统无从谈起了。李葆华被斗时,罪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刘少奇在安徽的代理人」。他同当时被打倒的各省的书记一样,除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之外,人人都有一顶「刘少奇代理人」的帽子。而他们所「代理」的,大致也就是李葆华所做的上述那些事,只是各人做的程度有深有浅罢了。
李葆华只是许多中共干部中的一个。一九六二年的上半年,许多中共干部幡然醒悟,明白不能再盲目追随毛泽东了。无数农民饿死这一历史浩劫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悔恨,因为他们当初参加中共的革命,就是为了解救人民,尤其是占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农民。一九六二年邓小平有段话很能说明当时这些干部的心理:「我们过去是搞错了,我们承认。群众说怪话,埋怨也是对的。....要承认错误,群众还是会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的。」(注3:一九六二年七月七日接见共青团三届七中全会工作人员的讲话。)
至于如何「改过自新」,这些中共领导人想到的便是顺应农民的要求,使农民再度成为土地的主人。按邓小平的说法,「我们在考虑....譬如说....包产到户,或叫做分田到户,要它们合法化。这都是些想法,究竟采取什么措施,我们全党、中央在考虑。」(注4:同注3。)
可是过了一个月,邓小平和他的同事们还没有「考虑」出个结论来,他们就遇到了毛泽东的当头棒喝。毛把「包产到户」的主张斥之为「走资本主义道路」,并在九月的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进一步说,「中国的右倾机会主义还是改个名字好,叫做中国的修正主义。」(注5:《党史研究》一九八四年第二期第二十二页。)
七月间,邓子恢在中央高级党校对几千名来自全国的干部大声疾呼:「我们应该悬崖勒马了,再也不能搞左的一套了,那是祸国殃民的做法。它使成千上万人非正常死亡,凡是有一点良心的人,都应该感到痛心、内疚。」(注6:林青山著《康生外传》第一八八页。)他是有良心的,他带著他的良心下了台。可是毛泽东呢?
两千万人饿死,毛泽东身为祸首应当受惩,至少也应像过去的皇帝那样下个「罪已诏」,昭示天下,向人民告罪。可是这个人间惨剧在他心中留下了什么悔恨没有?没有,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可以说明这一点。的确,他曾经有几个月不吃肉,但他并没有认错。在一九六一年八、九月间的庐山会议上,他就很不在乎地说过:「错误就是那么一点,有什么了不得。」(注7:《党史研究》一九八五年第六期第四十一页。)
毛泽东果真没有「良心」吗?倒也不能这么说。据他的私人保健医生徐涛回忆,他还是关心农民疾苦的:「一位卫士回农村探亲,毛泽东叫他把农民吃的饭带些来。那卫士带回来的是糠窝头。....毛泽东刚吃一口,眼圈就红了....他命令把身边的工作人员全叫来....对大家说:『吃,每个人都要吃。这是农民吃的饭。你们比比你们吃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