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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部分

百年中国侦探小说精选主编:任翔 10卷完结-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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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柱那时瘫坐在椅子里,良久,他抬起头对唐说,都怪我大意了,倘若我将耳朵眼儿里的那一滴血点洗掉,你们怎可抓到我?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你们,除了这滴血滴,没有任何证据……

选自《花街失踪的女人》,河南文艺出版社,2007年





白色讲义


文泽尔





1


“故作高深是最令人厌恶的作家品质——每当你质疑的时候,他们都会面带微笑地宣称:‘你读不懂它们’‘嘿!你竟还没察觉到你的浅薄无知呢’‘看看,你压根儿就没有对文字的敏感和自觉’……有趣的是,一个有些名气的人永远不会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因此——犹豫不决、是非不分、混沌不清、真相不明……这许多带着玄学味道的词语就统统可以被用来形容这糟糕世界的常态了。而且,用得大大方方、毫无顾虑。”

“文学界、出版界、小说界的常态。”夏哀先生将手指并拢,十分友善地纠正道,“这样描述更具针对性一些。”

他看了一眼2848号房间'1'的门卡,接着说道:

“而且,都是抱怨,不是评价。”他批评道,“杜拉斯,你丧失了你那引以为傲的逻辑——虽然是片刻的,也会令人沮丧,是印象问题。”

“噢,先生——这证明我还算是一个年轻人。我倒觉得这会为我和您之间带来更透彻和全面的了解。想想看,如果不是通过面对面的谈话,缺乏饱含情绪化的争论,以及各种不能修补的口误……单凭酝酿良久的文字、抽去个性的理智,至少我觉得,那是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

“诚然,那也是我持有的观点,杜拉斯。”夏哀·哈特巴尔笑了,“一行文字可能是经过了反复的删改,也可能仅凭灵感一挥而就。”

“哈,人们习惯使用这样的主句:‘莎士比亚说’、‘歌德说’、‘罗素说’、‘斯宾诺莎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伟大人物的真正想法,只不过想借助这些个响亮的句式来增加低俗沙龙里那些毫无意义、无穷无尽的诡辩的胜算,以此取悦那么一两位看似听得出神、实则是在观赏争辩双方夸张表情的肤浅小姐。先生,你知道——常有这样的事情……”

杜拉斯的表情平复了些——夏哀先生正收起他的微笑,这是交谈该步入正题的讯号。

他因此删改了他的后半句话:“新写的那篇小说,我叫它《白色讲义》——这是个方便写作续篇的题目,也容易结集出版。”

他也立刻想到:这种破坏对话连续性的突兀转换,正是他刚刚提到的“各种不能修补的口误”之一。

“是我感兴趣的。”还好,眼前的先生对此并不介意,“你曾说,你是在‘探讨雪地里的种种可能性’,没有脚印、尸体、开放的密室——以这些概念作为系列的第一篇,或许是恰到好处。”

杜拉斯点点头,打开一直拎着的公文包,拿出一摞手稿来:“它有很多个不同的版本。这次的讨论之后,或许还能有更新的版本。”他将手稿放在客房的小餐桌上,坐下来。有几页稍散乱在外的,杜拉斯就用手指拨弄回去。这件事情他做得非常细心——从上往下,一张一张地完成,并且只用食指。

夏哀先生一边看着,一边将写字桌那侧的扶手椅挪过来。椅子很重,杜拉斯专心于自己的事,也没想到要过来帮帮忙——而且,当他感觉到对面有人坐下时,便也在身旁的餐椅上坐下了:“在我看来,交给出版社的原稿就是尸体。当然,是艺术化了的说法——稿纸会变黄,字迹也逐渐淡化……但总不至于生出斑点,流出腐水来。”他像位熟练的收银员,数出最上面的五六张稿纸,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文字的尸体,不再改变。作为尽职的谋杀者,我们只好想尽办法,让它能够死得更加有趣一些。”

夏哀·哈特巴尔对这比喻漠不关心,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第一张稿纸的页首上。

原稿竟然是手写的!

是个令人感到惊叹的发现,因为之前就先入为主地通过如下的要素作了判断:全白稿纸,齐整得近乎完美的字间距和行距,还有字体。

那字体就和战前的Underwood二型'2'打出来的一样漂亮:

白色讲义(初稿/提纲),版本一

普鲁斯特,杜拉斯'3'





2


马尔罗(Malraux)打开了那扇门。凌晨的温度恰好合适——他希望,落在脸上的时候仍还是雪,等触着地面,就都变成了水。

但不会的,看这里,雪就像汇聚过的灯光,洒在躺下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四周,围成一圈微扁的圆弧。在舞台正中,她是唯一的主角,也是最后的谢幕——马尔罗只看了第一眼,就知道她死在那儿了。

“铺垫的部分被我省去了。”杜拉斯解释道,“那些词汇……还有顺序,您知道的——需要一些灵感,然后才谈得上修改。”

“我也是这么做的。”夏哀先生摘下了眼镜,“那么,有一具尸体了——或许是一桩谋杀,又或许……”

“我知道您所想的——首先,必须确认死者不是布里奇特小姐'4'。”杜拉斯摇摇头,清出第二份稿件来,“那样的诡计太不公平,我不会使用。”

他将这份和之前那份并列放在夏哀先生面前,想了想,又将它们合为一摞——这份放在上面:“事实上,我还写了这个系列的其他篇目。”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诡计得逞的小鬼,“我想让您觉得,《白色讲义》会是一个长篇——而实际上,它就只有那么十来张纸。剩下来的,我计划下次再和您讨论。如果您认为这一篇还有些意思的话……我是说,我不想将讨论一次完成,还需要不少的修改。”

“写作不是件容易事,杜拉斯,我十分理解。”

这位先生点头,又戴上眼镜,开始读下一段:

她死在那儿,是的:但马尔罗又开始怀疑了——因为,玛格丽特的身旁,看不到一只脚印。

这是很奇怪的事:雪已经下了一整晚了。

玛格丽特的周围已经积满了雪,她身上却没有积上多少。

这是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直接去掉‘脚印’这个干扰项,便可以预先杜绝大量反复出现的可能性。比如倒穿鞋子的小伎俩,以及‘去时的脚印深,回来时脚印浅’这类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杜拉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很多写作者只不过能够简单区分雪与冰,就尝试着去写雪地诡计,这当然是很不敬业的。”

“新雪的密度是很小的。”夏哀先生说,“我曾在某个案子中写到过。”

“是《荒野猎人》!我都能背出那一段来!”杜拉斯兴奋地接话道,“嗯,那个,我专门查过资料:五英寸厚、桌面大小的冰块,可以轻易压死一个成年人;和餐桌一般高的新雪,积在身体上,也不会觉得胸闷。”

“玛格丽特的身上没雪,一整晚下来……她周围积下的新雪有多厚呢?”夏哀问道。

“我没有写吗?”

杜拉斯将稿纸拿过来,前前后后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好像确实没写——反正,大半天的时间,由气温、雪强、风速、湿度、地面材质来调节的话,将一具放在雪地里的尸体埋没,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按你所写的:她身上没有积多少雪。”夏哀先生又看了一遍那段,问道,“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她来了没多久;而她周围没有脚印,又暗示她来了很久。你将这两件奇怪事情组合成一个矛盾,作为交给读者们的任务。”

“它们放在一起才显得奇怪。先生,您不知道,”杜拉斯又开始显得有些激动了,“每个推理作家都会试着写写雪地诡计的——这是个优雅又有趣的挑战。每个人都做差不多的事情,定下标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次竞赛。虽然不算正式,但……评价,谁都知道,读者的评价、大众的评价,或许没有胜负,却总能够满足……一些什么。”

杜拉斯——他或许是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即使无从回避,强调目的性总归是令人生厌的),他压低声音、放慢语速、含糊其辞,用“一些什么”来代替在他脑海中回响着的、那个让他在一瞬间里感到羞愧的词儿。他做了一次替换,以便将话题迅速拉回到桌面上的案件里:

“我想说的是,设立谜题的初衷——先生,我记得您说过:‘一个作家在写作中,第一个满足的一定是自己的好奇’。”

“我在一次访谈中说过那样的话。”夏哀先生笑道,“不过,我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了。”

“您接下来说的是系统化——‘公式化那些谜题,抽取其中最关键的要素,用逻辑符号或者显而易见的分类来辨别看似复杂的情况’……然后,要么找到症结所在,要么得到询问的方式和切入点。”

夏哀·哈特巴尔,这位知名的、杰出的小说家收起笑容,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杜拉斯·普鲁斯特,他的外表并不和他的年龄相符——或许他谎报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从公众可知的事实上,他对“推理小说家夏哀·哈特巴尔”这个代号所表示的内容相当了解——当然,当事人应该会觉得好笑,因为他自信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

“当然,了解表象,却是了解真实的第一步。”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了掩饰,他将这句话和目前的具体情况联结了起来,“杜拉斯,既然你这样说,那你一定就这样做了。”

“是的,先生。没错,”杜拉斯答道,“依照目前的线索,来推断犯罪者所使用的诡计——大致来讲,可以将这些诡计分作三类。”

他用拇指灵巧地翻过两页稿纸,抽出一张来,叠放到这摞稿纸的最上端。

单看书写,这页和上一页同样漂亮。因此,甚至可以由此来推断——这摞由眼前人辛苦完成的原稿,任一页的字母都是一样大小,字母间距和行距也总按着严格的比例。这点,以及他所表现出的、搜集资料的态度,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严谨、认真、轻微神经质,以及……不会轻易受到言语的蛊惑。

又或者,书写这些东西的人,曾受过严格的誊抄训练。

杜拉斯用手指向其中的一段,那里写着:

雪地尸体,穷举的基本分类:

1。不踩上去

2。踩过之后掩饰

3。留下了脚印,不过你没有看到而已

“第一项的重点是选择道具,适当进行空间转换的类型,那个版本我写在……第六页的样子。”杜拉斯解释道,“这里的顺序是:雪地首先存在,然后才出现尸体。”

他马上挑出了那一页:

在体育馆的天顶上,那里有吊绳摩擦的痕迹——凶手选用了高密度聚乙烯制的登山绳,这无疑是聪明的,结实、耐用、便宜、轻巧,而且耐低温——那当然比聚丙烯强得多了。直径接近半英寸的18股线粗辫绳,悬挂女人尸体是绰绰有余。

他或许真是个登山爱好者,但一定不是职业选手——因为他忘了使用护绳罩。他肯定使用了八字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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