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上的风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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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种不详感升上心头,我顿时汗毛倒竖,一边喊着丽红一边匆匆跑过去。
没有细看那片血迹旁,有一道拖动的痕迹,小慧正半靠在崖下的暗处,头歪着,眼还睁着。
山谷越来越窄,曲曲折折。我听见丽红应了一声,就再没声音了。
我扶着土壁,喊着点点,喊着丽红,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转过一道陡壁,看见丽红站在前面,正用手电照着崖下的乱草。
在那半人深的荒草间,躺着一个白色东西。
两人一起奔近:草里是一只死羊,可能是从崖上掉下来摔死的。手电光下,两只黄色的眼珠正瞪着我俩,一些蛆正在那眼里嘴里进出着。
胃里一阵翻腾,我转身扶着崖壁干呕着。丽红抓着我胳膊,大喘着气说:“就一会儿工夫,点点应该跑不了这么远,这样,你出去在刚才那儿再细细找一找。”又把手机塞给我:“里面没信号,你不停地试着打,我继续往里找。”
我拉住她:“一起进去。”
丽红看了看前面越来越暗的沟底,往外推着我:“抓紧时间。”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攥着手机摇摇晃晃地往外跑,身后丽红的声音渐渐变远,她的嗓子已经嘶哑,听上去有些凄厉。
快到刚才那道崖边,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就又按了一下重拨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才手机里一直是一个遥远的声音: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数遍冷漠地重复着。
现在那个声音沉寂了。我举起一看:没电了,已自动关机了。
我咬牙恨了一声,一抬头正要继续走,却停住了:在前面沟口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
是小慧。我揉揉眼睛,是小慧,是小慧!我都不会说话了,只顾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冲过去。
小慧歪着头,正斜眼看着我。她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
迷迷糊糊中,一丝奇怪在脑中一闪而过:好象她刚才穿的是白色衣服。
近了。小慧突然一晃,从她的腰上松开了两只手臂。
她摇了摇,朝前倒了下去。我几步抢前,迎面抱住了她。
一个黑影从小慧身后,闪进了崖下的阴影里。我知道那是谁。
我吼了一声,我心里已没有了害怕,只有仇恨!仇恨!
我抱着小慧想让她站好,她的脸贴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我的手抱在她背上,不再是那个光滑柔顺的后背,湿粘粘的。
我把她转过来,月光下一线白光一闪:她的脊梁骨整个地露在外面。她的白色衣服已被血浸透。
啊!我嘶哑地吼了一声,推开小慧,把手机朝那阴影里砸过去,然后几步冲了进去。
阴影里没有人。我来回地找着,用拳头砸着那土壁,终于再没了一丝力气,跪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起来。
点点陷在坟里,小手在土壁上抓来抓去,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急得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那个看似从崖上塌下的土堆,其实是一座荒坟,乱草遮住了坟边被雨水冲出的洞口。
刚才她藏在荆棘后,小胳膊 被划的左一道右一道,她都没敢吭声。她看清那确实是丽红阿姨,后面跟着的也不是他,她站了起来,就要哭出来了,就要喊出来了,这时,一只手抓在了她头顶。
她回头一看,手电光已经闪过去,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只看见那无声张开的嘴里,白森森的牙齿一闪。
她扭头就跑,却一下陷进了洞里,她的脸磕在洞土壁上,把一声喊闷在了喉咙里。
那黑影也随着跳了进来,差点踩在了她身上。她赶紧爬了几下缩在角落,那黑影也跟着爬过来,吓的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胳膊间,紧闭着双眼,可那黑影抓住她头发把脸抬起来,一只手湿淋淋地摸着。扑鼻是一股血腥味,还有,还有那熟悉的头油味,她的牙抖抖地磕着,洞并不深,那黑影的头顶就是洞口的荒草,手电光在外面焦急地晃来晃去却没有发现,那弹起来的草叶遮住了洞口。她听着头顶的喊声,却不敢吭声,可她的眼皮却抖抖地闭不住了!她使劲闭着,可眼皮开始跳动,在缝隙里她看见:手电光刷地从头顶晃过去,映出两只血红的眼睛,正紧贴在她眼前。她张了张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虫子在她腿上咬了一口,她疼的醒了过来,跳起来拍打着衣服:无数虫子正痒痒地在身上爬着。四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除了悬在洞外的那个月亮。那个黑影似乎不见了,四周静的可怕。山间的后半夜,冷的她直抖。她试着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大声地哭起来,喊着妈妈,喊着丽红阿姨,哭喊声在深谷里颤颤地回荡着,她听着,猛然就被这回音吓得住了声,撇着嘴,一抽一抽地哽咽着,用手背揉着眼睛,抹得满脸是泥。
第四十一章
后半夜,谁仰望月亮这个光标,点开的全是过期的网页。
月亮只是你自己的头盖骨,世界只是透过五官,在你脑海里映现的世界,那么对你而言,我是谁?脑海中这种自我的意识,象一条肥白的虫子蠕动着,你看不清它的轮廓,以为它就是身体的形状。
你我是一样的。同属于一个基体:生命。如同一张手掌上分开的五指。你是另一个“我”,我是另一个“你”。个体的划分只是一种错觉,使得人世间纷纷扰扰。
爱也是一种错觉。当苦恋趋于平淡,你会发现,你真正拥有的只是回忆。
回忆。回忆是埋在脑底的针,回忆是酿在心里的酒。错与对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哭与笑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生与死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
我站在阳台外沿上,一只手抓住边沿,一只手直直伸出,感受着夜风,感受着即将到来的瞬间失重的快感,感受着生死之间那道眼皮一样薄的门槛。
阳台上晾的衣服我都收了,那还是小慧去县城前晾的。近几年逐渐增多的争吵中,这也算是固定话题之一:你都不知道收衣服?你眼里就没有一点活?我一年不回来,这衣服都能挂一年!然后就是争吵,然后就是她郑重声明:不行离了算了!真是让我迷惑:就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
有一回就象模象样的离婚去了。因为什么而起都忘了,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去法院的路上,好象大家都在离,咱不离就亏了。
两人用竞走的速度来到法院,进门却不见她了。我一回头:她站在大门外,背对我拧着脖子往一边看。我蹲在门厅口等着,心里那个得意呀。
然后就都回家了。我表情严肃,她一路哭着。
然后又总是争吵,又总说离了算了,没完没了,无限循环。
现在没人说我了。这衣服挂到我死,她也再不会说了。
小慧。我抱着衣服,已没有悲痛,只觉心里空得象整个夜空。
陪我的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我装出疲惫已极,进门就倒在床上昏睡,骗过了他俩。我听见他俩蹑手蹑脚出门的声音,我知道他们还要继续去找点点。人们找到我时,我正跪在崖下,疯了似的用双手挖着,十指鲜血淋漓。三面崖下到处都是我挖的痕迹。嗓子哑了,谁也听不清我边挖边在含糊地喊着什么,等他们把我架到路边往车上抬时,我突然清醒了。
处在悲剧的中心,我能感受到众人的好心,可我更真切感到的是自己的孤独。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打上一针镇静剂让我睡过去,等我醒来时一切都晚了。丽红被刚刚赶到的县公安局的人叫走了,小慧的尸体被抬走了,点点他们正在找,很快就能找到!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我看着巨大荒塬上那几点隐隐约约的手电光,想着点点身后那张笑着的满是鲜血的脸,突然绝望了。
刚才收的衣服里有几件是点点的,我把脸埋在那小衣服里,闻着那淡淡的甜香,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点点的一句话:“爸爸!人家小孩都去放风筝了,就点点没风筝!”
我连忙应着:“爸爸给你买了个大风筝!点点的风筝最漂亮了!等着!”我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在衣柜顶上用手哆哆唆唆地翻找着,平时怕她乱动弄坏的东西都放在上面。
没有。怎么找都没有。我停下来茫然地想着:风筝,风筝呢?
猛的,脑子里一道闪电映亮眼前,在乱糟糟的柜顶映出了一座荒坟,月光静静地照亮坟头,一个撕破的风筝挂在荆棘间,从坟的一侧伸出一只皮肉已剩不多的手,正抓着风筝的尾巴。
啊!我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上,顾不得身上钻心的疼,我开始爬,一边用袖子擦突然模糊了眼前的泪水,一边急急地朝阳台上爬着,快,快,还来的及,趁心里的疼还只是刚开始的麻木,趁它还没一把将我扯碎,求求你,让我逃走吧。
不知哪儿受伤了,疼的我满身是汗。我咬着牙翻上阳台外沿,嘴里嘟囔着:“好。翻过来了。你他妈真厉害。”我不停地胡乱说着,我不能让嘴闲着,不能让脑子闲着,“准备好!一定得头朝下。”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鼻子却想要拖延时间似的,自顾自分辨着夜风里熟悉的味道:这是隔壁孙大爷家阳台上的花香,这是楼下李婶才做好的酱味,做这种酱一定要选上好的黄豆,黄豆,黄豆,这是楼下谁摩托车漏出的汽油味,在阳台外面哗哗响着的是树叶,这时节的树叶,正绿得发黑,绿得渗出油来。
脚下突然一滑,我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抓紧阳台外沿,整个身子悬在阳台外。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家属区,我从小到大生活的这里,认识小慧,迎来点点的这里,“唉,你们两个呀。”我小声说了一句,抬头看看夜空那个已死去亿万年的月亮,想最后笑一笑告别,却只是含泪撇了撇嘴,松开了手。
第四十二章
只剩最后一根烟了。建伟又在身上摸索一遍:就这一根了。他把烟夹在上唇和鼻子间,深深闻了几下,又小心地放回口袋里。
“人家武松也没烟抽,还不打老虎了?”他大声地劝着自己。
劝完就弯下腰,按着打火机在地上找刚才抽剩的烟头。没找着烟头,却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滑腻腻得粘手。拿起一看:是半只人手,残留的大拇指和食指蜷在一起,只剩一半的手掌边缘露着断骨和筋。
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一仰,离那手远些,但仍就着打火机仔细看了看,判断出这是一只小孩的手,判断出断掌边缘是不规则的咬痕,这才把那手扔到地上,站起身慢慢擦着手,皱眉思索着。
身为刑侦科长,这些年他没少见血腥的场面。有一回保卫处协助县局破了本地一起杀人碎尸案,凶手把被害人何止大卸八块,那肉剁的跟搅肉机搅过似的。是他连续蹲坑四十一天,终于捕捉到了线索,也是他第一个扑过去,把罪犯按倒在中巴车的台阶上,准备上拷时却被罪犯一口咬在胳膊上,差点把一块肉给扯下来。事后他感慨: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有激情的罪犯了。他给丽红讲过,审完那凶手后他问那家伙:“你在那屋里切了一晚上肉,什么心情?”
那家伙静静看着他,好一会才说:“那刀太钝了,几乎是用刃把肉一点点磨下来的,开始我急得骂自己:为什么不带把快刀来,后来我就数数,看用多少下才把一片肉切下来,慢慢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