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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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就我所知,先生和夫人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我没有经历过作为家庭成员的生活,当然理解不了更深的道理。但是先生同我在客厅对坐时,手下的什么事都不叫女佣人,而招呼夫人。先生总是回过头朝隔扇那边叫着:“喂,静(夫人名字)。”那招呼的声调,我觉得很温柔。夫人应声走出来的样子也落落大方。有时留我吃饭,夫人也在座的时候,这种关系在他们之间就表现的更明显了。
先生常常伴同夫人去听音乐会、看戏。而且我记得他们一同去做不到一星期的旅行,至少也有过两三次。现在我还留着先生从箱根(日本本州的旅游胜地)寄给我的明信片,和到日光(同箱根)去时寄给我的装着一片红叶的信。
当时我所见到的先生和夫人的关系,首先就是这些。其中只有一个例外。有一天,我仍像往常那样,在先生家门口正要请传达时,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那不是一般的聊天,很像是吵架。因为先生的房门口紧挨着客厅,我站在隔扇门前就大致听出那是吵架声。不时提高嗓音的男人时先生。因为对方的声音比先生的低,分不清是谁,可是我总觉得像是夫人,似乎还要哭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前不知所措,便马上决定不进去,转身回宿处去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竟连书也看不下去了。约莫过了一小时左右,先生来窗下喊我的名字。我惊讶的打开窗子,他在下面对我说:“去散散步吧。”我掏出刚才包在腰带里的表一看,已经八点多了。我回来后穿着裙裤,也没顾得换就出门了。
那天晚上,我同先生一起喝了啤酒。他本来酒量就不大,喝到一定程度要是没醉,也不会冒喝醉的风险的。
“今天不行。”说着先生苦笑了。
“不愉快吗?”我不安的问。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的事情,如鲠在喉似的难受。一下想跟他直说,一下又想还是不说的好,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子,格外的显出了我心神不定。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先生先说,“其实我也有点反常。你看出来了么?”
我什么也答不出。
“是这样,刚才我同妻子吵了点架。所以是我这无聊的神经,兴奋起来。”先生又说。
“为什么?……”我没说出吵架的话。
“她误解了我。我跟她说这是个误会,她还是不肯原谅。结果,我就生气了。”
“是怎么误解先生的?”
先生根本没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是像她想象的那样的人,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究竟先生怎样痛苦,这也是我无法想象的问题。
十
我们回去时,默默的一条街接着一条街的走着。后来先生突然开了口:
“我做了件蠢事。我生气出来,她一定放心不下。想来女人真是可怜,除我之外,她也没什么可以信赖的人了。”
先生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并不特别期待我的回答,就马上接下去说: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还心安理得,真是可笑。你,你是怎样看我的,我是强者还是弱者?”
“像是两者之间。”我答道。这个回答先生有些意外,他又闭上口默默的走起来。
先生回家要在我的宿处附近路过,是顺路。走到那里,在路口分手时,我似乎觉得过意不去,就说:“顺便做伴,陪您到家吧。”先生马上伸手拦住我。
“已经很晚了,快点回去吧。我也得赶紧回家,为了我的妻。”
最后先生加上句“为了我的妻”。这句话异常的温暖了我的心。因为这句话,我回来后才能安然入睡。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未能忘记“为了我的妻”这句话。
因此,我也知道了先生和夫人之间发生的风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不断出入,我大致也推察到了这种现象也是很少发生的。而且,有一回先生竟连这样的额感觉都吐露给我了。
他说;“世上的女人,我只认识我的妻。除了她,其他的女子都不会使我动心的。妻也觉得我是天下唯一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是生来最幸福地一对。”
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前后经过,所以也说不清先生为什么把这样的自白告诉我。但是先生认真的神色和深沉的语调,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奇怪的回响在我耳中的是最后一句话,“应该是生来最信服的一对。”先生为什么不肯定的说是幸福的人,却说是应该呢?这一点引起了我的疑问。特别令我不解的是,先生在这里加重的语气。我不能不想到她实际上是否真的幸福,还是应该幸福儿不那么幸福。但是,这种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过了不久,我去看先生,他不在家,便遇到了直接痛夫人谈话的机会。那天,先生到新桥去为从横滨乘船出国的朋友送行。那时一般在横滨乘船的人,大都是坐早上八点半的火车离开新桥的。我同先生说过需要一些书,按照他的意思,事先约定就点钟到。先生去新桥对前天特意来辞行的朋友还礼,是那天突然决定的。他临走时留下话说,马上就回来,要我等他。于是,我在客厅等侯先生的时候,便同夫人攀谈起来。
十一
那时我已经是个大学生,比初到先生家时更有成人气,而且同夫人也相当熟了。在夫人面前,也不感到怎样拘束。我们说了很多话,不过都是一般闲聊,现在全忘了。其中我只记得一件事,但在谈它之前,我想先放一下。
先生是大学毕业,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先生无事赋闲,却是回到东京过了一些时候之后才知道的。那时我就想过,他怎么你那个闲的住呢?
先生简直是在社会上默默无闻的人。所以他的学问和思想,除了同他关系密切的我之外,是不会有人知道从而对他身怀敬意的。我常常说这很可惜。先生并不以为然,只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到社会上讲话,是办不到的。”在我听起来,他的回答过于谦虚,反倒像是对社会的讥讽。其实先生对那些现在成了名的老同学,常常抓住一个就毫不客气的给予批评。所以我就好不掩饰的指出这个矛盾来一通议论。我的精神与其说是对抗的,倒不如说对人们不理解先生却还心安理得感到遗憾。那时先生与其深沉的说:“总之我是个没有资格为社会服务的人,只是无可奈何的。”一种深沉的表情,清晰的刻在脸上。我不知道那时失望、不满还是悲哀,然而却坚定的使我无言以答,也没有勇气说什么。
我同夫人谈话时,话头很自然地从先生谈到这里。
“先生为什么要那样,只在家里思考,学习,而不到社会上做一番事业呢?”
“不行呵,他讨厌那些事。”
“就是说,他觉得那些事无聊?”
“是否这样——我们女人可不知道,不过恐怕不是这种意思吧。还是想做点事,可总是办不到,实在遗憾。”
“不过从身体来看,先生不是挺好么?”
“倒是很结实,什么病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不能活动下呢?”
“那就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也不会这么操心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觉得于心不安哪。”
夫人的语气非常同情,但她嘴边还是挂着微笑。若在旁人看来,我反倒显得认真了,我露出难于理解的脸色不作声了。接着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
“他年轻时候可不这样,和年轻是判若两人。完全变了。”
“您说年轻,是指什么时候?”我问。
“学生时代呗。”
“您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先生了?”
夫人的脸,马上浮出淡淡的红晕。
十二
夫人是东京人。这是先生和夫人自己都告诉过我的。夫人说过:“严格说来,我是个〃混血儿〃。”因为她的父亲大概出生在鸟取(东京的西南方),母亲却生在那时还叫江户(东京)的市谷,所以她才半开玩笑的这样说。但是先生确实方向迥然不同的新樢县(东京北方)。因此,如果夫人知道先生学生时代,那显然不是乡里关系。可是脸色微红的夫人,仿佛不想再说下去的样子,我也不好深问了。
从认识先生到他故去,我通过多方面接触了先生的思想和情操,但对他结婚时的情形却几乎毫无所知。有时我从好的方面来解释这个问题:我想先生是个长辈,给年轻人讲自己的艳史是要特别谨慎的。有时也从消极方面来想:觉得先生和夫人跟我不同,他们成长在前一个时代的旧习俗里,所以一触及到这种艳史,大概就没有勇气直率的暴露自己了。不过,这些都仅仅是推测而已。但是无论是哪种推测,都可以设想出两个人的结婚,有一段罗曼蒂克的奥秘。
我的设想果然没错。但我只不过是在想象中描绘出爱情的一个侧面。在先生美好的爱情背后,还有着可怕的悲剧。而且那悲剧于先生是怎样的惨痛,夫人却全然不知,至今她依然被蒙在鼓里。先生是瞒着她而死去的。先生在破坏夫人的幸福之前,首先破坏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关于这个悲剧,我什么也不能说了。至于显然由于这悲剧而产生的两个人的爱情,正如刚才说过的,他们谁都从未对我提起过。夫人是由于慎重,先生又有着比这更深刻的缘由。
只有一件事尚且留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正是花开时节,我和先生一同到上野公园去玩。在那里我们看见一对漂亮的情侣。他们和美的相互依偎着在花下漫步。因为是公园,侧目他们的人比看花的还多。
“像是新婚夫妇呵。”先生说。
“似乎很恩爱哪。”我附和着。
先生连苦笑都没有,便转过头背向这对男女走去,随后这样问我:
“你恋爱过么?”
我回答说没有。
“你不想恋爱么?”
我没有回答。
“不会不想吧。”
“是呵。”
“方才看到那对男女,你嘲弄人家了吧。在那种嘲弄里,其实掺杂着你追求爱情,却又得不到对方的不快的怨声。”
“您听到了么?”
“听到了。体验过美满爱情的人,会说出更柔情的话。可是……你,爱情是罪恶呀!知道吗?”
我突然被惊呆了,什么也没回答出来。
十三
我们走在人群中,人们都喜气洋洋的。在穿过这里,走到既不见花也不见人的森林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谈论这个问题。
“爱情是罪恶吗?”那是我突然问道。
“是罪恶,真的。”先生回答是的语气同刚才一样坚定。
“为什么?”
“迟早你会理解的。不,不是迟早,应该说你已经理解了。你的心不是老早就在为爱情而跳动了吗?”
我察看了一下自己的内心,那里却是意外的空虚,连个想象的目标都没有。
“我心里连个这样的对象也没有。我是毫不打算对先生隐瞒什么的。”
“正因为没有对象你才活动的,你以为有了对象就能平静下来的吧,所以就想活动了。”
“现在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正因你不能如愿,不是猜到我这儿来活动的么?”
“也许是这样,可那和爱情不同。”
“这是走上爱情的一个阶梯,按顺序在和异性拥抱之前,才先到同性的我这儿来活动的。”
“我认为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不,是一样的。我是个男人,是无论如何不能满足你的。况且又有些特别原因,更不能使你满足。我实在过意不去,你只能离开我到别的地方去。我宁愿希望这样,可是你……”
我悲伤极了。
“您认为我应该离开您,可我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先生根本不听我的话,他说:
“可是,不谨慎可不行,爱情是罪恶呀。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