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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心-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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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恰好是上课时间相同的日子,不多会儿我们一起出了门。我始终惦记着昨晚的事情,路上还不断地问他。然而他的回答仍是不能使我满意。我就试探地问道,关于那件事,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他断然地否定说:没有了。听起来似乎在提醒我似的说:昨天在上野公园,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么!在这个问题上,他的自尊心是敏感的。当我突然地觉察到这个问题时,又一下子联想起他说过的‘决心’这个字眼。于是,这个从前从没有理会过的词汇,象一股奇怪的力量开始抑郁着我的心。

四十四

“我很知道K富于果断的性格,也非常清楚他只在这件事上优柔寡断的原因。总之,我既掌握了他平时的禀性,又能牢牢地抓住他这例外的特性,便暗自得意起来。但是,当我在心底里反复品味着他说过的‘决心’二字时,我那得意的心情便渐渐失去光彩,最后竟晃动起来。因为我一想,也许这种情况是他的例外吧?于是我又怀疑起来了,说不定他把所有的疑虑、苦闷和懊恼都一起当作最后的手段,掩藏在心里了!我用这新的眼光再看他那决心二字时,突然感到惊愕。当时,假如我在这种惊愕下,再公平地审视一遍他的决心的内容就好了。可悲的是,我竟没能睁开双眼好好看看,只把这个词当作他要争取小姐的意思了。满以为他的决心,便是要把他那富于果断的性格施展在爱情上。
我在心底里听见一个声音:你必须也要下最后的决断。于是我马上鼓起响应的勇气,下了决心,一定要抢在K的前头,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事情办妥。我一声不响地窥测着机会。但是,一连过了两三天,竟毫无机会。我等待的是K和小姐都不在家的时机,好同夫人单独进行谈判。可是他们象故意捣乱似的,这个没在,那个却在,总有一个在家,时间便一天天地拖延下来,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好机会。我不禁焦急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住,就装病了。早上,夫人、小姐和K都催我起床,我却支支吾吾地应着,直到十点左右还躺在被窝里。我估摸着K和小姐都走了之后,家里悄静无声的时候,才起身。夫人见到我,就问哪儿不舒服,说再睡一会儿也许会好的,我把饭送到你枕边来。我本来就没病,实在不想再睡了。洗过脸,就习惯地到茶室去吃饭。这时,夫人坐在长火盆对面服侍我。我手里端着既是早饭又是午饭的饭碗,心里尽在琢磨着怎样开口才好,所以在外人看来,似乎确也象心情不好的病人。
吃过饭,我点上一支烟。因为我没走,夫人也不好离开这里。她叫女佣人收拾了饭桌后,给铁壶灌上水,又擦拭着火盆盘,一直陪着我。我问她有没有要紧事,她说没有。于是她又反问我有什么事。我就说确实有点事想跟她谈谈。她望着我的脸,问什么事?她口气轻得似乎不愿让我听见似的。所以,我接下去应该说的话,也有点难以启唇了。
我无可奈何地,在如何措词上犹豫了半天之后,才含糊其词地问夫人近来K没说过什么吗?夫人似乎觉得意外,反问道:‘说什么?’还没等我回答,她却反过来问:‘跟你说过什么吗?’

 四十五

“我不愿意把K对我的表白,告诉给夫人。便说:‘没有。’随后又马上对自己撒谎觉得不快。因为也不记得他托过我什么事情,无奈,只好改口说,不是关于K的事。夫人说了声:‘是吗!’就等着我。我只好开口了。‘夫人,把小姐嫁给我吧’我突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虽然没显出我想象的那样惊讶的表情,可一时也回答不出话来,默默地望着我的脸。一旦开了口,不管她再怎样望着,我也不在乎了。‘嫁给我吧,一定要嫁给我!’我接二连三地说着。‘千万让小姐做我的妻子吧。’夫人毕竟是有些年纪,比我冷静得多,便问道:‘嫁给你是可以的,干嘛这样急呀?’我赶紧答道:‘我想马上就娶。’说着又笑了起来。她叮问了一句: ‘仔细想过了吗?’我认真地解释道:
‘话虽说得突然,可想的并不突然。’
以后还有两三个回合的问答,我全都忘记了。夫人不同一般女人,她象男子一样爽快,在这种情况下,是会说出非常痛快的话的:‘好吧,就嫁给你。’然后又嘱咐说:‘虽说嫁给你,不过,我们可不是那样阔绰的家庭。请娶她吧。你也知道,她是个没有父亲的可怜的孩子。’
话说得简单而明了,大概从开始到最后也不过十五分钟吧。夫人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并说也不必同亲戚们商量,以后通知一声就可以,甚至连小姐本人的意思也不必问了。她这样一说,我这个有学问的人,反倒显得有点拘泥形式了。当我提醒夫人说亲戚好办,总应该先跟小姐说说,她答应了才行的时候,夫人道:‘没问题。倘若她本人不乐意,我是不会让她出嫁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想不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当,反而觉得奇怪。甚至心头升起一股疑念,是真的没问题了吗?但是,一想到这件事情既已大体上定下来了,便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更新了我的一切。
中午的时候,我又到茶室去找夫人,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把今天上午的事情告诉小姐。她说,只要她本人乐意,什么时候说都无所谓吧。看起来,仿佛对方比我更象个男子汉,就此我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夫人留住我说,如果你觉得早说好,今天也可以,她放学回来就说吧。我回答说,这样就太合适了。说完,我又回到自己房中。然而,当我想到我坐在桌前,远远地听到她们两个的窃窃私语时的那种情形时,不知怎的,心就七上八下地乱跳。我终于戴上帽子出了家门。走到坡下时,正迎面遇见小姐。一无所知的小姐看见我,似乎有点惊讶的样子。我摘下帽子招呼了一声。‘回来啦?’她却惊奇地问道:‘你病好了?’‘好了好了。’我一面回答,一面不停步地向水道桥那边拐了过去。

四十六

“我从猿乐町走到神保町大街,又拐向小川町。平时我到这一带地方来,无非是在旧书店里逛逛。可是那天,却怎么也鼓不起热情去浏览栏柜里的书籍了。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琢
磨着家里的事情,回想着刚才的夫人,又想着回家后的小姐。总之,就仿佛是这两件事催促着我走路似的。我常常木木呆呆地在大街中央停下来,怔怔地想到了现在大概是夫人正跟小姐谈的时候吧;过了一会儿,又想到现在该说完了。
我终于过了万世桥,爬了明神坡,来到本乡台,后来又走下菊坂,最后回到了小石川谷地。我走的距离,可以说横跨这三个区,画了一个椭圆形。但是,在这漫长的散步过程中,我几乎一点没想到过K。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究竟为什么,只觉得很奇怪。我的心所以能把K忘掉,一方面可以看作是紧张吧,但我的良心又决不能原谅这一点。
我对K恢复了良知,是在我打开房门走进客室,一如往常正要穿过他的房间的一瞬间。他同平时一样在伏案读书,又同平时一样抬起头来望着我。但是,他并没象平时那样说‘回来啦?’却问道:‘病好了?看过医生么?’在那一瞬间,我真想跪在他面前,求他饶恕。而我那时所涌起的冲动,决不是软弱的。我想,倘若在旷野中只有K和我两个人的话,我一定会顺从良心的命令,立刻向他请罪的。可是隔壁有人,我的自然的冲动,便在这里被抑制住了。可悲的是,再也没有恢复。
吃饭的时候,K和我又见面了。完全蒙在鼓里的K只是很消沉,而眼里却没有丝毫疑虑。不明真象的夫人,似乎比往常更高兴。只有我是知道一切的。我这顿饭吃得一点没有滋味。那时,小姐没和往常一样,跟我们同桌吃饭。夫人唤她,她只在隔壁答道就来。K听了很纳闷,不由得问夫人是怎么回事。夫人说:‘大概是害羞吧。’又瞥了我一眼。K越发奇怪了,追问道:‘有什么可害羞的。’夫人笑而不答又瞧瞧我的脸。
我从刚在饭桌旁坐下时,就从夫人的神色中大致推测到了事情的进展。但我一直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夫人为了把事情告诉K,当着我的面把一切都讲出来,那可就难堪了。这样的事她会不在乎地讲出来的。我真是如坐针毡一般。幸而K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默。心情比往日多少有些愉快的夫人,也终于没有越过我的顾虑把话讲下去。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房中。但是,我不能不考虑到今后我应该如何向K解释这个问题,于是便在心里偏造了许多辩解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全都是无法对K讲出口的。卑怯的我,终于不愿向K把自己的事说个明白。

四十七

“我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当然这两三天中,对K的担心一直使我的心头很沉重。我心里老想着,若不想个办法便觉得对不起他。而且夫人的样子和小姐的神情,又象捅我似的刺激着我,使我愈加难受。性气爽快的夫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饭桌上就把这桩事情向K兜出采。而且还不能肯定地说,自那以后小姐对我格外明显的举动,不是使K变得阴郁和猜疑的原因。我的处境使我必须想个办法,把我和这个家庭之间结成的新关系告诉给K。但是一有伦理道德上的弱点,我深感自己很难办到。
我无计可施,便想请夫人再去跟K谈谈,当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但是,若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只不过是直接与间接的区别,而丢脸却是一样的。然而,若要夫人编出一段瞎话,那夫人就一定会追问原因了。如果把一切都告诉夫人,那就等于我甘愿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自己的爱人和她母亲面前。我是不马虎的,只认为那是关于我未来的信誉问题。在结婚之前就失去爱人的信任,哪怕是一丝一毫,却仿佛是我难以忍受的不幸。
总之,我是个本想走正直的路,却失足成了个蠢货,或者说成了滑头。如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天爷和我的心。但是,当我重新站起来,再要向前跨出一步的时候,便陷入不得不把这失足的原委诉诸于众的窘境中。我想把这件事隐瞒到底,同时又无论如何不往前走下去。于是我被钳制在这里,寸步难移。
过了五、六天之后,夫人突然问我,那件事同K说了么?我说还没有。她便追问我为什么不说。在此追问之前,我窘住了。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夫人使我震惊的话:
‘怪不得我说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对。你也不对呀,平时关系那么亲密,却装着若无其事一声不响。’
我问夫人,K当时说了些什么。夫人答道,另外也没说什么。但我执意要她详细地说说。她本来也不想隐瞒什么,便一面说没什么要紧的,一面把K的情况告诉了我。
我根据夫人的讲述推想,K似乎是以最平静的震惊来承受这最后的打击的。当K知道我和小姐之间结成的新关系时,最初说了声,是么?但是当夫人说:‘请您也高兴吧。’这时他才望着夫人的脸,露出微笑,说:‘恭喜了。’说完就走了。在打开茶室的隔扇门之前,他又回过头来问夫人:‘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接着又道: ‘我本想送些贺礼,可是没有钱,只好作罢了。’我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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