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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心-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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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老板娘说,那家住的是军人的家属,直接了当地说,就是遗族。总之,主人是在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18941895))时死去的。大约一年前,她们住在市谷的士官学校附近。因为有马厩,房子又太空旷,便卖掉了它搬到这里来了。可是家里人口少,非常冷清,便托付她,若有合适的人请帮个忙。我从老板娘那里还得知,那家除了孀妇、一个独生女儿和女佣人之外,再没有别人。我心中暗想,只要清静就行。可是又担心,象我这样的一个人,去了会不会因为一个不知底细的学生之故而立刻被拒之门外?我甚至想作罢。然而,我虽然是个学生,衣着却不那么寒怆,而且还戴着一顶大学帽子。你会笑我吧,要说戴大学生帽又怎么样?可是那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不同,在社会上颇有信誉。我在那种场合对四角帽,可真有一种自信。于是我按照点心铺老板娘的指教,没经任何介绍,便去访问那位军人的遗族。
我见到那位孀妇,说明了来意。她问了我的身世、学校、专业等等许多问题,然后,可能有了足以放心的把握了吧。当时她就对我说,什么时候搬来都可以。这位孀妇真是个正直而爽快的人。我钦佩地想:军人的妻子都是这样的么?我又钦佩又惊讶,简直猜不透,这样性格的人怎么还会寂寞。

十一

“我很快就搬进了这家,租了头一次来时同孀妇谈话的房间。这是宅中最好的一间房子。因为那时本乡台一带正稀稀落落地也盖起一些高等公寓式的住宅,所以我知道,作为一个学生,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房间。我成了这所房子的主人。我的房子要比他们的漂亮多了。刚搬来时我还觉得,一个学生住得这样好有点过于奢侈。
在八张草席大的房间里,壁龛横侧有交错的搁板,走廊对面一侧有一间壁橱。虽然没有一扇窗子,可是明亮的阳光却能充分照到朝南的走廊上。
我搬来的那天,看见房间里的壁龛上摆着插花,和一张戳放在花旁的琴。花和琴我都不喜欢。我自幼是在嗜好诗书、烹茶的父亲身边长大的,所以从孩子时便有中国式的风雅情趣。也许是为此吧,不知不觉养成一种蔑视这种艳丽装饰的习性。
我父亲在世时收集的家具古董,大部分都被叔叔糟蹋了。不过,多少还留下一点儿,我离开故乡时,全寄存在中学时代的朋友那儿,只在其中拣出四、五幅有趣的,没作任何包装便塞在行李底下了。刚搬来时,我准备拿出来挂在壁龛里欣赏的。可是,一看见这琴和插花,我突然失去了勇气。后来当我听说,最初这花是特意为我而插的,不由得心中暗暗苦笑起来。琴却是以前就放在这里的,可能因为没有适当的地方,只好戳在这儿。
这样一说,你的心头会自然地掠过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吧。我从没搬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好奇心。不知是这种邪念预先就破坏了我的自然,还是我不善交际,我头一次遇见这位小姐时慌慌张张地打了一个招呼。她也羞红了双颊。
以前,我是从孀妇的风度和神态来推想这位小姐的一切的。然而,我的想象对她来说并不是很有利的。既然军人的妻子是这样,那么她的女儿也一定如此。我的推测便按着这个逻辑不断推理下去,但是,在见到小姐的一瞬间,这类猜想就全都推翻了。一股从未体味过的异性的芳香,清新地沁入我的头脑中。于是我对壁龛正中的插花也不觉得讨厌,同一壁龛里戳着的琴也不觉得碍眼了。
那花按照规律,一到凋谢的时候便换了新的。琴也常常给拿到走廊拐角斜对面的房间去。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听着琴声。琴弹的好坏,我不大在行,但听不出复杂的手法,便觉得算不上好的,也许就跟她插花的水平差不多吧。赏花我还是颇有眼力的,她决算不上高明。
尽管如此,各式各样的花仍然毫无羞色地装饰着我的壁龛。插花的方式却总是一样,而且花瓶也从没有变换过。可是音乐比插花就更糟了。只听琴弦噗啦、噗啦地响着,简直听不出什么旋律。也不是没有歌声,简直如耳语一般小声哼着,而且一声喝斥便无声无息了。
当我高兴地望着这拙劣的插花时,首先听到的便是那琴声。

十二

“我离开故乡时,已经感到厌世了。那时,似乎人不可信的观念已经渗进了我的骨髓。我仿佛觉得我所敌视的叔叔、婶母和其他亲戚,简直就是人类的代表。甚至在火车上也用这种眼光观察着邻座,有时他们跟我拉话,我反而更加警惕。我的心是阴郁的,常常象吞了铅似的痛苦不堪。因而我的神经正如刚才所说,就变得越发敏感起来。
我认为到东京后之所以想搬出宿舍,这也仿佛是主要的原因。虽说因有了花钱的便利,才想另立门户,这么说当然顺理成章,但若按从前的我来说,即便手里有钱,也不会找这样的麻烦吧。
我搬到小石川以后,这种紧张的心情也没能得到一点宽松。我那惶惑不安地四顾的样子,真叫我自惭形秽。奇怪的是,好动的只是我的大脑和眼睛,而嘴巴却正相反,越来越缄默了。我常常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前,猫儿似的观察着这个家庭。时时对她们保持着高度警惕,而为此又常常感到内疚。我觉得我象个不偷东西的小偷,连自己也在憎恶自己。
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吧。那我怎么还会有喜欢小姐的余地呢?怎么还能有工夫愉悦地欣赏她那拙劣的插花呢?同样的,怎么还会有心倾听她那单调的琴声呢?你这样质问时,我只能说这两方面都是事实。因此,除了把事实告诉你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可以作任何解释。我在这里只想补充一句话:总之,在金钱上我怀疑人类,但是在爱情方面,却不怀疑。所以,尽管旁人看来奇怪,自己也觉得解释不通,然而却在我胸中平静地并存着。
我常常把孀妇称作夫人,下面就直接称作夫人吧。她赞许我是个沉静的老实人,又夸我很知道用功。然而,对于我那不安的眼神和惶惑不安的样子,她却绝口不提。不知是她没有发觉,还是不好意思,总之仿佛她根本没有理会。不仅如此,有时还说我很大方,说话的口气似乎也很尊敬我似的。那时我这老实人不觉有些脸红,赶忙否认对方的话。于是夫人认真地解释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自己感觉不到。’起初,她似乎并没打算收留我这样的学生作房客,而想把房子租给在官署做事的那类人,才委托街坊去介绍的。大概以前夫人头脑中有些成见,觉得那些人是由于薪水低才不得不住普通公寓的。她把心中想象的,这种房客同我作了比较之后,才夸我大方的。是的,如果同那些节衣缩食的人相比,也许在花钱方面我是大方的。但是,那并非秉性问题,它对我的内心世界,几乎毫不相干。夫人只是凭着女人的本能来推量我的整个为人,才这样说的。

十三

“夫人的这种态度,自然影响了我的心情。没过多久,我的眼睛不象以前那样猜疑了。似乎我的心也在这里坦然地平静下来。总之,夫人和家里人根本没有理会我那乖僻的眼神和疑虑深重的样子,便给了我很大慰藉。由于我的神经没有得到对方相应的反射,所以便逐渐平静下来了。
我觉得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才故意这般对待我的。也许如她所说,真的把我看作是一个大方的人。或许是我小器的地方只在头脑中,并没有表露出来,所以说不定还是她被蒙蔽了。
随着心境的平复,我渐渐同她们接近起来,甚至能同夫人和小姐开开玩笑了。有时候她们请我到她们屋里喝茶,也有时候我晚上买了点心,请她们到我这里来。我忽然觉得交际范围扩大了,为此我不知多少次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可奇怪的是,我竟丝毫没有把这种妨碍当成负担。夫人本来就无事赋闲,小姐除了上学,还学习插花和弹琴。原以为她一定很忙,然而又意外地,似乎总有很多空余的时间。于是三个人一见面便凑在一起,闲聊着玩。
来叫我的大多是小姐。有时她走过廊子的拐角,站在我的房前,也有时她穿过茶室,从隔壁的隔扇上便能望见她的身影。她走到这里停一下,然后一定叫着我的名字,问道:‘在学习么?’那时我大多是把令人头痛的书摊在桌前,死盯着它,所以在旁人看去,一定象是很用功的样子。但是,说实在的,我并没有那样专心致志地学习。虽然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在等着小姐来叫。倘若等不来,我就只好站起身走到她们房前,问道:‘在学习么?’
小姐的房间连着茶室,有六张席大。夫人有时在茶室,也有时在小姐的房间里,总之这两间房有隔扇也同没有一样,母女俩来来往往两间都住着。我在外面一招呼,答话的总是夫人:‘进来吧’,小姐即便在这里也很少作答。
过了不久,小姐偶然有事独自到我房间里来,也能顺便坐坐跟我谈天了。这时候,我心里便涌出一股奇怪的不安。这种不安,并不仅仅是由于同年轻女子坐在一起而引起的。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些慌张。这种自己违背自己的尴尬的神态在折磨着我。然而对方倒显得很平静,没有一点羞怯的样子,竟使我疑惑起拨琴连正常音色都发不出的是不是她了。有时坐的时间久了,母亲在茶室呼唤,她也只是答应一声却不肯轻易起身。但是,她已经决不是小孩了,我的眼睛看得格外分明,就连她这种故作姿态的迹象,都是很明显的。

十四

“小姐走后,我才舒一口气。同时又似乎总觉得不满足,好象心情还有些过意不去。也许我有些女人气。若在今天正当青年的你看来,更有如此感觉吧。但是那时候,我们大都是这样的。
夫人很少出门,即便偶尔不在家,也决不会只留下小姐和我两个人的。我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故意。从我嘴里说出来不大好,可是,若仔细观察夫人的举动,又总觉得她似乎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同我接近,可是有时候却又好象暗暗对我存有戒心。所以起初遇到这样场合,常常使得我很苦闷。
我希望夫人的这种态度归结到一个方面去。因为从思想活动来说,这分明矛盾得很。但是,我对叔叔的欺骗还记忆犹新,又不能不持有再度被陷进去的疑虑。我揣测着夫人的这种态度哪是真,哪是假,然而我无法判断。不仅无从判断,而且不知她做这种玄妙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琢磨出个道理来,可又想不出,有时只归咎在女人这两个字上忍受了。总之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终归是愚昧的。倘若我想不开的时候,便总是归结到这里。
虽然我这样蔑视女人,却又无论如何不能轻视小姐。我的理论在她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对她简直有着近乎崇拜的爱。看到我把这宗教上的语言用在年轻女人的身上,你也许会觉得诧异吧,但我至今仍然坚信着。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情,是同宗教心一样的。每当我见到小姐的脸,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美好起来,一想到小姐,便仿佛觉得高尚的情操马上移到了我的身上。如果说不可思议的爱情有两端,那高的一端是触动神圣的感情的,低的一端是触动情欲的,那么我的爱情,的确是抓住了那高端的极限。当然我也是人,本身是离不开情欲的,但是我那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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