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间惆怅客-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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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贵人的脸上这会儿像是蹭了一鼻子灰,也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说什么“私下听万岁爷”怎么怎么着的,连我都听出来了,皇后娘娘能忍气吞声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吗?倒是一旁静静坐着的庶妃娘娘一言不发,可神情却微微透着一种得意的快感。我不禁心里叹了声,这些宫里的女人要是能上前线当个军师什么的,未必会比男人差多少。
原以为等到皇上“开围”的圣谕一下,就会有人接二连三地带着自己狩得的猎物凯旋,可鸣锣都半晌了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眼下天气虽说仍旧很冷,可也毕竟过了猫冬的时节,如何会捕不到猎物?我看了眼康亲王,想着子清哥说的话,心里渐渐有底起来。这里竟是些精通骑射的人,其中不乏领兵出征过的,公子即便是胳膊上不受伤也难说能拔得头筹,更何况是眼下呢?子清哥说每回狩猎赛暗中都有编排,那件黄马褂虽然人人都想要,却也不是想要就敢去要的,故而鸣锣之后很久都不会有人报捷。
再一琢磨就更能前后对上号了,董佳氏那日当着众人的面儿莫名其妙地在御宴上演了那么一出,又岂是会没有下文的?更何况康亲王这会儿还悠闲地安坐在皇后娘娘那儿,大有把风头交给他的侧福晋来出的意味。
我见没人注意到我,便悄声退到了和子清哥事先约好的地方,刚一走到,就听见两句暗哨的声音,我探过头去,正是子清哥牵着马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我四下张了张,踱步跑了过去,子清哥叫他身边的侍卫向前走了几步。我一惊,子清哥忙对我摆了摆手,“不碍的,是我的亲信。”我点了点头,子清哥看着他那个亲信道:“一会儿等我们进了林子,你就去前头等着,看见我出来同样是鸣一声暗哨,你即刻骑着马去回禀说纳兰公子射得了猎物。康亲王在场,你脸上小心些,别露出了破绽。”
那个侍卫俯身说了声“嗻”随即绕着道儿往空地的方向走去。子清哥复看向我,小声问道:“可看清容若去的方向了?”我“嗯”了一声,“是东南面,可康亲王的侧福晋像是跟公子铆上劲儿了,一直在后头追。那两匹马跑得飞快,公子想避开她只能拼了命地挥马鞭子。”子清哥点了点头,“这未必就坏,怕就怕她暗中舞弊找人弄好了事先射得的猎物,我们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说罢拉开马鞍上的袋子,一只眼珠子还在动的棕黄色的狐狸身上插着箭,身子尚在不停地抽搐。我闭上眼不忍再看,这围场上究竟还有多少无辜的生灵要平白无故地送命?子清哥道:“刚射的,等到了地方你下马,我去引开康王福晋,你再把这东西交给容若,千万别给人瞧见。”
我重重地点点头,子清哥扶我上马,随即自己踩着马蹬子上来,拉住缰绳另一手抽着马鞭朝东南方向飞驰过去。这个速度简直就像风驰电掣一般,马蹄子溅起的雪花随疾风旋转落得我一头一脸都是,我甩了甩头,手却不敢放开绕在马脖颈上的绳子。
“确定是东南面吗?”子清哥放开嗓子喊了声,我高声道:“嗯,我亲眼看见是直奔晾鹰台的方向去的。”子清哥狠狠挥了挥马鞭,“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刚要再放大点儿嗓子,子清哥却刹那间收住马缰,马蹄子朝前抬了起来,我几乎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天了。我一时头晕目眩,不由叫了一声,马亦嘶鸣不止,蓦地,前马蹄子重重地落回到了雪地上。我和子清哥的身子都同时朝前猛地晃荡了一下,等我复睁开眼,恰看见公子和康王福晋都已箭拔出鞘,正拉满了弓同时朝天上的那只海东青射去。
我屏住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支箭的走向,几乎是瞬间的功夫,那只海东青如同山雷炸响一般掉落在了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雪窟窿。我还没缓过劲儿来,只看见两只交叉着的箭头斜插在那只猎鹰身上,那只硕大的海东青眼珠子外凸,身子纹丝不动,已然命丧黄泉。神思迷惘间只听得康王福晋的随身侍从从马背上跃下,高呼了几句:“福晋射中了,福晋射中了……”
……
所有围场上的人都重新齐聚到了原先的那片空地上,皇上此刻在御座上端坐着。康王福晋的侍从双手捧着那只被射死的海东青跪在了圣驾前,可那只猎鹰身上此刻却只剩下了一支箭。董佳氏跳下马背,一脸得意地走到中间,跪下道:“回皇上话,贱妾董佳氏射得一只海东青。”话音未落,皇后娘娘忽地问道:“方才不是有人来禀说纳兰成德射得了猎物吗,怎么不见?”
我心里一咯噔,子清哥的那个亲信准是把子清哥摆了摆手的动作误看成是暗哨了,这下可怎么是好?公子也是一嗔,他并不知道子清哥出的那个主意,这会儿大概也在寻思明明一道回来的,周遭又没人跟着,皇后娘娘如何会事先知道他射得了海东青?子清哥蓦地踱步上前跪下,“回皇上和娘娘话,纳兰成德和康亲王的侧福晋同时射得了这只海东青,是奴才亲眼所见。”董佳氏一听这话,趁人不注意,狠狠地瞪了眼子清哥。皇上看向公子,“纳兰成德,曹寅的话可是实情?”公子撇开衣摆扎安道:“回皇上话,是实情。”公子的语气干脆强烈,可右臂却在不自觉地抽搐,我心里一紧,定是伤口又破开了。
皇上笑着道:“这下可是给朕出难题了,黄马褂只预备了一件,朕该赏谁才合适?”说罢看向康亲王,“杰书,早知如此,朕可真不该应了你这个侧福晋啊。”公子俯身拱手道:“请皇上将黄马褂赏赐给康亲王的侧福晋。”话音一落,老爷攥紧了的手才渐渐松开,我看向子清哥,正对上他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道:“来人,赏康亲王侧福晋黄马褂。”梁九功将早就预备好了的檀木盘子递到了董佳氏面前,盘子里托着一件明黄色的绸缎衣裳。董佳氏笑着扬了扬眉稍,接过了紫檀木盘,俯身磕头道:“贱妾董佳氏叩谢皇上恩典。”一时间,周遭的人都放声议论开来,细听都是些奉承康亲王和他那个宝贝侧福晋的话。
皇上和皇后娘娘低声交谈了两句,只见皇后娘娘微笑着点了点头。皇上看向公子,“既是同时射得的,朕也不该有所偏倚,朕就赐你巴图鲁的名号。”老爷眼睛里一下子闪出光,疾步走到公子身边,跪下看着御座道:“奴才明珠谢皇上隆恩。”说着拽了拽公子的衣摆。公子恭敬地跪下身去,磕了一个头,复挺身道:“奴才纳兰成德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改赐成德一事。”老爷一惊,忙揪了揪公子的衣袖,粗浓的眉毛蹙成了一团,面相极为狰狞。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公子的肩上,公子脸上水波不兴,依旧挺直了腰板儿跪在雪地上。
“哦?”皇上饶有兴味儿地看着公子,“你倒是说说看。”
“皇……”老爷正欲开口,皇上忙摆了摆手止住他,“明珠,你别拦着,朕倒想听听纳兰成德想要朕应他什么事。”周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我一个劲儿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公子稍顿了会儿,蓦地低头拱手道:“成德恳请皇上赐婚。”老爷的身子一颤,听了这话几乎要昏厥过去,连连对皇上磕了三个头,“奴才犬子箭伤未愈,怕是被烧糊涂了,神志至今不清,还请皇上恕他冲撞之罪。”说罢对公子狠狠瞪了眼,“还不快退下去。”
皇上笑了笑,“明珠,你拦他做什么,成德早已到了成婚的年龄,若是有合适的八旗闺秀,朕倒是乐意当回月老成全了他。”老爷用袖子沾了沾额上的汗,公子道:“成德姑表妹妹谢佳氏在宫中服苦役多年,请皇上恩准将其赐予成德为妻。”语罢重重地磕下头去。老爷的神情愈发紧张起来,皇上静默了会儿道:“明珠,这个谢佳氏可是你的甥女?”老爷颤着嗓音道:“回皇上话,是。”皇上道:“既是甥女,为何会在后宫服苦役,难道她不是上三旗的闺秀吗?”
老爷顿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势头,“皇上有所不知,此女父亲谢子彦多年前任从四品江南茶监。谢子彦在任期间,倒卖烟草从中大肆中饱私囊,后又将茶叶烟草等物私自贩给了台湾郑氏,经人告发,吏部以通敌罪论处将其全家逐出了旗人之列。谢子彦自知罪孽深重,在牢中悬梁自尽,故而此女实乃罪臣之女,亦不隶属八旗。”他顿了顿,接着回禀道:“谢子彦其罪滔天,按理来说家人本该一并论罪。可此女母亲早在谢子彦获罪之前就已亡故,此女兄长随军征战多年至今下落不明,故而内务府才将她充在后宫服役。”
皇上细细听后,点了点头,“既是罪臣之女那朕便没有姑息的道理,再者,满汉不得通婚,谢佳氏已然被逐出旗籍,如何能同你成亲?”公子呆怵着抬起头,看向皇上,手指紧紧捏住了地上的雪。皇上此刻的目光锋利得犹如一把刀,这就是所谓的天子之威吗?
“传旨,赐纳兰成德巴图鲁,与谢佳氏婚配一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谁翻乐府凄凉曲
“快,都给我加紧步子!”
举着火把的御林军,佩刀的侍卫,太监宫女到处乱窜着,南苑的营帐周围惊魂未定,所有的人都在为不久前的那声“有刺客!”而毛骨悚然,坐立不安。神色最为慌张的莫过于子清哥,他身为御前侍卫,掌管着御帐周遭的防卫,而那个刺客被擒获的位置离御帐不足一里地。那个刺客一身黑装,蒙着面,想夜袭御帐,不过好在被夜巡的侍卫给发现了,当场毙命,据说是前明朱三太子的同党。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我也躺下了,忽然听见营帐外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护驾,有刺客”,猛地惊醒过来。营帐外瞬间乱成了一片,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没多一会儿就有人传来“刺客已被擒获,皇上下旨立刻拔营,连夜回京”的消息。
我和博敦站在列好的马车边,而府里的其余人则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故而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估摸着是为了顾忌圣驾的安全才如此安排。夜空里四处弥散着一种恐惧的味道,周遭的丫鬟小厮看上去也都六神无主,彼此间对视着却不敢互相说话。已然站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了,每辆马车前都守了两个佩刀的侍卫,可却迟迟没有接到能上马车的旨意。
寒风嗖嗖地往衣裳缝里头钻,博敦战栗了下,突然间打了个喷嚏,身边的人都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着博敦。我赶紧捂住博敦的嘴,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给他裹上。博敦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道:“真真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上马车啊?”我瞅了瞅不远处正在挨个盘查的御林军,蹲下来紧了紧博敦的绒毛帽檐,“快了,再等一会儿就查到我们这儿了。”博敦撇过脸撅了撅嘴,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想要睡觉,不想坐马车。”我搭着他的肩,“等到了马车里,就磕在我的膝盖上睡,我帮你把褥子垫在里头保证舒坦,啊?”
半晌,盘查的队伍终于走到了我们这边,领头的是梁九功。这厮今晚脸上不知抹了多少层亮油,眉毛也描画过了,那模样但凡多看一眼夜里就能做噩梦,要不是过去见过几回,真还以为是撞见鬼了。他挨个对着名册查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