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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部分

我是人间惆怅客-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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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天到了,尽。管我总是告诉自己傅太医只是在吓唬我,其实不会是真的,可这终究只是我的一己痴念而已。这些日子以来,公子的气色越来越不好,我心里知道他很痛苦很折磨,可又只能眼看着帮不上什么忙。早上去收拾公子的榻子,枕头上都是湿的,我开始还以为是公子夜里睡不着觉心里难过流的眼泪。可这两日才发现公子每日换下的衣裳上也是又冷又潮,问了傅太医才知道是因为浑身疼痛逼出的虚汗。

那日夜,荪友先生彻底卸了职,特地来府上给公子道别。那会儿公子已经睡下了,可一听说是荪友先生来又硬是起来招待他,和他说了好久的话。我躺在自己屋的榻子上,老是听到公子轻咳的声音。和荪友先生之间起初还是笑谈,可到了后来说到别离聚散,笑声就渐渐少了。到后来听到公子亲自送荪友先生出门,回屋后又没有歇下,而是到书案前自己给自己磨墨,一个人坐了好久。早上,公子又进宫当值,我收拾笔墨的时候看见了公子写给荪友先生的送别诗。

人生何如不相识,君老江南我燕北。

何如相逢不相合,更无别恨横胸臆。

留君不住我心苦,横门骊歌泪如雨。

君行四月草萋萋,柳花桃花半委泥。

江流浩淼江月堕,此时君亦应思我。

我今落拓何所止,一事无成已如此。

平生纵有英雄血,无由一溅荆江水。

荆江日落阵云低,横戈跃马今何时。

忽忆去年风雨夜,与君展卷论王霸。

君今偃仰九龙间,吾欲从兹事耕稼。

芙蓉湖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

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

四月初五,西郊庄园。

已是暮春时节,微风一吹,淡粉色的花瓣像春雨一样斜着飘落下来,脚下看不见泥土,全是散落的花瓣铺叠成的路。沈姑娘和荪友先生用过晌午饭就要坐船回去,顾先生,佩兰先生,还有汉石,竹垞,西溟他们全都来了,在渌水亭里。

没有人掩饰自己心里的苦,谁都一样,根本就没有必要遮掩。我慢慢地磨开了砚台里的墨,这是一块新的松烟古墨,公子藏了好多年,一直都没舍得拿出来用,今天带来了。沈姑娘道:“公子,几位先生,御蝉给你们弹首曲子,助助兴。”佩兰先生道:“御蝉和荪友回南,该是我们来弹‘渭城曲’给你们送行。”沈姑娘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琴桌边坐下,微笑着道:“今日不唱‘渭城曲’了,弹阮籍的‘酒狂’如何?”公子点了点头,“这曲子好。”公子说着看向我,“真真,把带的酒拿出来给先生们喝。”我轻“嗯”了声,回身从袋子里取出一瓶陈年花雕,公子摆开桌上的酒盅,我一一斟上。

顾先生对公子道:“容若,你别喝了,和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公子点点头,“就喝一盅,送送御蝉和荪友先生。”我把酒盅递给公子,大家相互碰了碰杯,喝了杯中酒。沈姑娘开始弹起来,弹得好生狂放洒脱,手法快得看不清楚,可听来着实豁达。“世事奔忙,谁弱谁强,行我疏狂狂醉狂。百年呵三万六千场,浩歌呵天地何鸿荒。”这首‘酒狂’先生们都会弹,听得都很入神,尤其是荪友先生。他刚卸了任,满身的轻松,敞开了嗓子和着沈姑娘的调一块儿哼唱起来,声音虽畅快可眼眸里却满是沧桑感慨。

顾先生提笔,匀了匀墨,在纸上写下第一句“出郭寻春春已阑”。 汉石先生接过笔思忖了会儿,边写边吟道:“东风吹面不成寒”,而后又将笔递给了荪友先生。他环顾了一下亭子四周微微漾起波纹的湖面和远处隐约起伏的青山,念道:“青村几曲到西山”。一阵清风吹过来,湖边上的花瓣顺着风吹散到湖面上,随着湖绉泛起。我又磨了会儿墨,西溟先生把墨蘸得很饱,接着提笔写道“并马未须愁路远”。竹垞先生挽了挽袖子,又举杯倏地仰脖喝了一大口酒,用狂草挥毫了一句“看花且莫放杯闲”。我笑了笑,“公子,该您收尾了。”竹垞先生把毛笔递给公子,“容若,每回都把最难的留给你,这次也没例外!”公子淡笑着接过笔,沉吟了好久,“人生别易会常难”。

沈姑娘越弹越快,我看见琴面上滴落了几滴泪水,有几个音弹滑了没发出声来,可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东流不返也那流何长,红颜白发也那催何忙,好怀呵对酒也愁相忘,题诗呵自叹也成疏狂……世相建,此心遗,此心迷,富贵功名不为稀罕。晋阮藉浩歌狂,叹那停杯,叹那弄盏,醉舞琳琅春意满。叹那弄盏,醉舞琳琅春意满。无事关心,此心不服天公管。此心不服开公管……”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第七十八章 若似月轮终皎洁

沈姑娘离京了,先生们也都回去了,西郊的庄园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好静,只有柔柔的月光伴着我们。福尔敦睡着了,睡得很香,不知道是不是额娘在梦里唱歌哄他。蓉儿和我坐在屋前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条静静流淌着的小河,河的一头连着外面的湖面,另一头的尽处是少奶奶的坟。

“姑姑,阿玛是不是在陪额娘说话?”我看着蓉儿泛着隐隐泪光的眼睛,点了点头,“嗯。”蓉儿靠在我的肩上,我揽着她,揉着她的手,“想额娘吗?”蓉儿难过地“嗯”了一声,“姑姑,额娘看得见我吗?”我看了看蓉儿,“看得见,蓉儿这么懂事,额娘一定很高兴。”蓉儿看着我的眼睛,“姑姑,阿玛是不是病得很重?”我鼻子一酸,抱紧她摇了摇头,“阿玛会好起来的,额娘在天上保佑着他呢。”蓉儿贴着我的衣襟,“我害怕……额娘不在了,如果阿玛再走,我该怎么办?”我抹去眼泪,笑了笑,“阿玛不会离开蓉儿的,阿玛那日还跟我说要亲自给蓉儿主持笄礼呢,还要送蓉儿出阁,抱蓉儿的孩子,给孩子起名字。”

蓉儿深深地看着我,“阿玛真那么说的?”我点了点头,“阿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蓉儿道:“我想去看看阿玛。”我“嗯”了声,“我带你过去。”蓉儿起来,我回屋拿了一件衣裳,蓉儿将屋前的凳子搬了进来,我提着灯笼和蓉儿一块儿往那边走。

远远地看见公子坐在墓碑前,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字,身边放了一盏小烛灯,有几只萤火虫围绕着烛光,星星点点的。走近了些,我把衣裳给蓉儿,“把这个给阿玛,陪他说会儿话,我在这儿看你。”蓉儿点点头,我轻揉了揉她肩,“去吧。”蓉儿慢慢走过去,步子很轻,她走到公子的身边,公子抬头看她,接过蓉儿手上的衣裳。蓉儿坐了下来,紧紧靠在公子身上,公子环住她,把那件衣裳给蓉儿裹上,蓉儿要脱下来给公子披好,公子把住蓉儿的手,抚着她的脸,“阿玛不冷。”

“姑姑。”

我回过身,是福尔敦,我俯身看着他,“你怎么起来了?”福尔敦挠了挠脑袋,“我起来想撒尿,看见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拉起福尔敦的手,“穿那么少,一会儿着凉了怎么办,听话,回屋躺好。”福尔敦瞅了瞅不远处,“阿玛和姐姐在干嘛?”我道:“在和额娘说话呢。”福尔敦不解地转了转眼珠,“怎么说啊,额娘能听见吗?”我点了点头,拉着他的小手往回走,福尔敦边走边往那儿看,“我也要和额娘说话。”我道:“回去穿件衣裳再来,和阿玛还有姐姐一块儿。”福尔敦重重地“嗯”了声,“我要背诗给额娘听!”我笑了笑,“好,额娘听福尔敦背诗,一定高兴得做梦都在笑。”

……

五月初一,老爷递折子给公。子告了假,其实,早该这样了。我每日都劝公子早一些歇息,白天也不去叫醒他,就让公子睡到自然醒,总觉得这些年积着的辛劳好像是永远都补不回来的,能稍加弥补的也只是多睡会儿罢了。顾先生隔三差五地过来和公子说说话,有几回来的时候公子已经睡了,顾先生不让我去吵醒他,就在屋里坐一会儿而后就走。

每日晚上等公子歇下后,我都到。书房里去誊抄整理词稿,抽屉里,书架上,书页里面,凡是能找着的一篇都不漏下,抄好了之后,顾先生来的时候就给他。蓉儿也帮着我一块儿抄,开始只有我们两个,可后来福尔敦知道了也非要来凑热闹。可这孩子老是静不下心来,字抄得歪歪扭扭的,不让他抄还不乐意,我们只好一边由着他,一边儿重新抄。

傅太医最近日日都来给公子。请脉,当着公子的面儿总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可每回请完脉后又亲自去向老爷和大*奶回禀,我这些日子老躲着傅太医,撞见的时候也总是问了声安就跑开,只管着好好地给公子熬药,然后看着公子把药喝了,别的什么都不想知道。大*奶和齐布琛姨娘这几日时常去广化寺请愿,回来后还要在佛堂里念经。

公子一告假,府里每天都人来人往的,说是探望,可。事实上根本就不是来看公子的,而是借着名儿登门送礼跟老爷周旋自己的事儿。说完过后又假惺惺地跑到公子的房里要探望,公子是烦透了他们,可来了总是不能不接待的。然而把他们请到了房里后,又是三句话不离自己的那档子事儿,什么“劳烦长公子在明相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听了心里就来气。后来实在是烦得不行,贵喜就差了几个小厮守在院子门口,有人来就说公子正在歇息,不让他们打扰公子。这样一来,这些人又转着弯儿让自家的女眷去找寒玉。

今日,公子的胃口不错,想吃玉米羹,寒玉做好了让。我端到房里去。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听见几个丫头凑在一块儿议论些什么,话音不轻,好生的肆无忌惮。

“哎,我那天听见安总管跟老爷回话,说是把木料。都给挑好了。”是宝珠的声音,伺候揆叙的。冬雪饶有兴味地凑上去,“姐姐,挑木料做什么用啊?”

“说你笨还真是。脑子转不过弯儿来,怪不得……”她放轻了声音,“怪不得只能去伺候凤仪主子,这辈子都熬不出头!”冬雪哼了下没再做声,秋雯道:“哎,想想凤仪主子也怪可怜的,这会儿还是守活寡,往后可是要真的守寡啰……”宝珠呸了声,“我看活该,谁让她那副德性,你们信不信,府里的人可都记着账呢,等大爷一走,准保没人给她好脸色看,看她还横不横得起来!我前年还挨了她一巴掌呢,也得算算!”

冬雪道:“大爷是不是真的没几天活头啦……嗨呀,那可怎么办啊?”宝珠嘲讽地哼了声,“哟,你算哪棵葱啊,要哭丧也轮不着你啊,叹的哪门子气?”秋雯冷笑了几声,“就是,轮着了你那位奶奶主子也没你的份儿啊,人家本主儿都还没什么呢,你哭两声大爷知道你是谁啊?”宝珠道:“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自个儿是真真啊,连老爷踹了一脚都能心疼得不行……嗨,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可算是过到头啰,都这么大了还没人来领回去嫁人,大爷再护她还能带着她去?”秋雯道:“听说是被大格格从街上捡回来的,怎么领回去?再说,在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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