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兰遇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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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折遇兰早早下了山,渡过鄱阳湖,午时赶到了景德镇。草草用了饭后,就四处闲逛。好容易捡了个看着顺眼的小香炉,打算做未婚妻的见面礼。
不料那炉底嵌铜处竟照出个女子,几乎把他骇得魂飞魄散。折遇兰又重打精神,仔细瞧了瞧:他摇头,那女子也摇头;他点头,那女子也点头。更诡异的是,凹凸不平的小铜面中女子的脸竟愈发清晰,就好似对面站着。那女子慢慢笑起来,越笑越深,竟又幻化成一张狐狸脸。折遇兰看到最后,吓得大叫一声,扔下香炉落荒而逃。耳畔边有人高声大笑,嚣张得意。
折遇兰蓦地想起先前那“梁上君子”金玉之声,心中恐惧不知怎麽竟消减大半。于是干脆站住了:“敢问是狐仙?小生未曾得罪,奈何以此相待?”
面前现出一个翩翩少年,玉面朱唇,散着墨色长发。只把嘴一噘:“那老秃驴也忒不经气,像是气傻了。难不成要叫本大爷亲自去偷鸡么?真真是不像话了。”眼风飘过来,唇角微微一翘:
“横竖就赖上你了。”
折遇兰看着虽是温文有礼,骨子里却随他父亲淡漠疏离。但当时被那双盈盈泛着绿光的眸子斜斜盯着,竟似着了魔似的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热感冒。。。好痛苦。。
、小绿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过人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桃花扇·哀江南》
紧赶慢赶了半个月,两人进入鲁西地界。
折遇兰抱着书卷细细品味,似已魂游天外。忽然被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声拉了回来:某“人”正在坚持不懈地跟一只七分熟的烧鸡搏斗。似乎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居然还抽空瞪了回来。一大滴油挂在鸡屁股上摇摇欲坠,“啪——”地一下空降着陆成功,最后还功德圆满地在那鹅黄衫子上缓缓晕开来。
折遇兰皱皱眉,收回视线。淡淡说声:“我出去走走。”起身离开客房,临走还轻轻带上门。
小童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啃起了鸡腿。心里发狠道:不过是厌倦了青灯佛卷的死寂,刚好这小子瞅着还顺眼,顺便搭个伙走路罢了!区区一介凡人,还拿起乔了。本大爷要吃鸡还用得着买吗?若不是考量店家丢了鸡却又在这寻着了终是与他麻烦,本大爷我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么!这呆子却忒不识好歹。
越想越气,干脆扔下烧鸡,捏个诀遁去。狐仙蹑在云中,瞄到一块牌匾:绣金坊。记起有店家提过这当地最大的衣坊,顿时心痒难耐,翻下云头直窜进去。
因狐仙化作的是先前的少年形状,身量也算长得足够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胭脂红、琥珀黄、素菊白、浅葱绿、晶莹雪……什么亮色也只管往身上套。正试到兴头,一角青衣打眼帘一闪过去了。狐仙低头只作什么事也没有继续试,到底忍不住,一跺脚,一道烟追了过去,只留下那呼天抢地的掌柜和几个呆若木鸡的伙计。
狐仙远远跟着,看见那青袍人直冲冲向前走,拐进一宅大院。本应是雕梁画柱的富丽景象,却只见“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行到一处旧院门,院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便“嘎吱”一下开了。无非也就是些枯井颓巢。砖苔砌草。空荡荡的院中横着一树枯藤。
青袍人环顾院子一周,呆了呆,又慌忙奔往屋里。
狐仙跟进院子,望着一地狼藉皱了皱眉,也未多做理会,踩着长满青苔的台阶跟进屋里。堂屋檐上挂着破旧的蛛网,一阵过堂风吹过,屏风后面的影子晃了晃。狐仙两步绕过去,果然看见折遇兰靠着屏风委顿坐倒于地,目光呆滞,口里只喃喃念着:“不在……不在……他不在……”
狐仙本欲一掌拍上去,谁知折遇兰突然转过头来:“你不是他,你是谁?”
狐仙心中一惊,脸上还做得笑眯眯:“我不是谁,你又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有名字的,可是我却记不得了。”
“哦~那就叫你无名氏好了。无名氏,你在这做什么?”
“做什么?阎郞……阎郞要来的……我要等他……”
“你是阎郞的什麽人吗?为何要等他?”
“什么人?我是……阎郞的歌姬……一直……一直在这边等他……他没有来……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还不来……”声音慢慢低下去了。
那狐仙却凑过来贴在耳朵上“嘻嘻”笑道:“自然是……来不了了,因为你的阎郎……他死了!嘻嘻。”
折遇兰猛地瞪大眼睛,全身如筛子般抖起来:“死啦?”狐仙诡秘一笑,粘得更紧些:
“我且问你,你那阎郎……莫不是阎应元?”
“我不知……只知道是阎郎。”
“多年前去了江阴。”
“……是……”
“嘻嘻……那就不会有错啦……”
“怎会、胡说!阎郎……不会失约的……”
“那我再问你,他可是跟你约的?”
“嗯……”
“呵呵……骗人!”
“没有!”
狐仙眯起那隐隐泛着绿光的细长眸子,脸孔慢慢压下来:“嘻嘻……是吗?那就麻烦你告诉我……阎应元是怎麽对着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许约的?!”
“你胡说什么?!”
“怎么?桃木精,还想不起名字来么?”
折遇兰抖得越发剧烈,最后竟眼睛一翻,瘫在地上。随即周身腾起一阵黑烟,似乎有什么随着从他体内退出去了,慢慢幻化成了一个女子形状,尖尖下颚,细细挑眼,盈盈一拜:
“多谢天狐大人助桃夭返回本心。”
天狐倚着墙壁,斜斜扫了一眼,叹了口气:“桃夭么?名字取得不错。你此番如何打算?”
“实不相瞒,桃夭一介木魅,修炼半百。如此强入人体已是勉强……只怕是大限已至。”
“现在才后悔吗。”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绽放清丽绝美的微笑,桃花眼旁一滴泪痣盈盈欲泣:“桃夭……从没后悔。桃夭不知道他在江阴城墙上时还记不记得这颗桃花树,桃夭只知道他寂寞地笑着给我取名的样子……桃夭不后悔……”
黑烟徐徐散去。
折遇兰揉着眼睛坐起身,诧异的打量着四周,看到狐仙,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你也在这啊。”
狐仙扭过头凝视他:“弄不明白……名字是契约吗?”
“诶?”
狐仙摇了摇头,轻轻闭上眼唱到: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
俺曾睡风流觉,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
莫愁湖鬼夜哭,
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
旧境丢难掉。
不信这舆图换稿……”(摘自《桃花扇·哀江南》)
折遇兰疑惑叫了他一声:“狐仙?”
狐仙半侧过头,轻笑:“你帮我取个名儿可好?”
折遇兰一愣,沉吟道:“绿……小绿!小绿可好?”
狐仙低下头:“小绿……我叫小绿。”抬起头露出清新笑靥:“记得哦!我是小绿。”
折遇兰点点头,也慢慢笑起来。
*后记:阎应元·字丽亨,任江阴典吏期间,坚持断头不剃发,率六万义民对抗二十四万清军,孤城困守八十一天。城破被俘后坚持不向清廷贝勒下跪,终英勇就义。
作者有话要说:
、文曲
读书人,最不济;滥时文,烂如泥。
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变做了欺人技。
三句承题,两句破题。
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第。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那一朝皇帝?
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逢时利器。
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
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
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晦气!
浠浠沥沥的雨下起来了,啪啪的打在树林房舍上。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被凉意初透的雨水砸了个正好,马上缩了回去,嚷嚷道:“折遇兰!大爷我这身高贵的皮毛,如此油光水滑,尔等也敢放它在雨里糟蹋!”
青衣书生温言劝道:“小绿,再忍忍。就到了。”
那唤作小绿的小童只闷声在书生怀里拱来拱去。书生叹了口气,四下察看。
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美食靓装小绿是断不肯放弃的,好容易行至直隶。虽说是荒郊野岭,到底天子脚下,庄院看着都齐整些,想必礼仪教化也通透,赶考借宿大概不会太麻烦。人是不怕,只怕是。。。。。。折遇兰望着远处暧暧皱了皱眉头。罢罢!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折遇兰驾马向最近的农舍奔去,谁知马蹄一歪,陷在泥坑中。折遇兰险险滚下马来,却被一双大手扶住了。折遇兰喘口气才得了空抬头,原来是位年约四五十的老儒生,神态严肃,儒服破败。
这老儒看着虽不与人亲近,却照顾周详。问明折遇兰二人是找去处躲雨,就将二人带去一间书堂。这书堂还算敞亮,老儒将坐席拣到一处,折遇兰道了谢,就着那些坐席勉强睡下。小绿哼哼唧唧蹲在地上不肯动,眼睛还一溜一溜往那老儒自己的房间睃。折遇兰心下有气,索性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吹灯歇下了。
过了没一会,传来敲门声“笃笃笃”。饶是那声音被雨声盖去不少,折遇兰仍是惊得立刻弹起来。却又没了动静,磨蹭了一会才小心开了门,却见一个蓑衣人挤了进来。折遇兰慌忙折回去点了灯,心里才安放了些。那蓑衣人脱下斗笠,笑笑:“我赶路,借你们屋檐躲个雨。站站就走!”折遇兰微笑道:“一样的,我们也是躲雨的。”
蓑衣人奇道:“你们?”
折遇兰指指窝在角落那团影子,轻声道:“书童。”回头撞上推门而入的老儒,低下头:“承蒙照顾,打扰先生歇息。汗颜不已。”
老儒摆摆手,眼睛还盯着蓑衣人。那人简直被他盯出了个洞,率先偏开视线:“那个,在下想借贵处躲个雨。可否。。。。。。”老儒突然惊醒过来:“啊,请便请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蹒跚着回房:“眼花了吧,不可能。。。”
“啊,老伯认识这个人啊?”小小绯红身影一闪而过,宛如白玉雕成的精致脸孔仰起,一派天真。
“不,只是貌似故人,一时之间花了眼。”老儒慌忙解释着,抬袖擦擦汗。
小绿却把头一撇,嘟起嘴:“好过分!明明记得还装作不认得。诶,你都不生气的?”
被小绿坏笑注视着的蓑衣人无奈道:“未闻驭鹤莅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说着解下蓑衣,上前行了个礼。折遇兰偷眼一睃,果然脚下空荡荡的,连个影子也无,不由叹了口气。
小绿随意摆摆手:“行了行了,本狐仙最烦这些虚礼。倒是你身上这股烟火味。是才来吧,怎么就分来了城隍。”
“唉~大人有所不知,眼下年景不济,这边就来了不少。还有好些来了还不肯报到的,在外漂流游荡。管理难度实在是。。。”
“打住!啊~~果然不管是哪边的官府都一样讨人厌。”小绿皱着鼻子说:“就是说缺人手吧。不过再怎么说,连新鬼都。。。”
“狐仙。。。新鬼。。。”老儒口里念着,眼皮一翻晕过去了。
那边俩人接着磕叨。
“你一个鬼差来这里做什么?勾摄?”
“啊不。。。其实是。。。找文曲星。”
“文曲星?什么时候阎罗连人间人事都插手啦?也不怕累死!”
“我们这边只是整理资料,决策的还是。。。”新鬼指指头顶。
“整理资料?”小绿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包瓜子,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营营众生,白日为生计奔波疲劳,性灵汩没。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