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螳螂-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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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毕耶乘坐的马车还真小啊。”
“不就是越过两座山头,需要带上多少兵力吗?”
读出安尔蒂西亚的言下之意,沃嘉笑了。那低沉的笑声,微微震动着空气。
“话说回来,你的随侍还真是随便啊。就连靡俄迪的将士之中,也找不到比他更没霸气的家伙。就算菲尔毕耶的女人是巾帼英雄,怎么男人都那么不堪吗?”
安尔蒂西亚还是没有回答。虽然神色未变,脸上也没有显露半点反应,心里却无奈地颔首同意沃嘉的说法。而沃嘉也依然没有费心等待回答,又接着说:
“不过那个侍女——应该是你的影子吧?”
细微到让人几乎无法察觉,安尔蒂西亚的目光瞬间流转。沃嘉并没有漏看她刹那间的情绪变化。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上一代的菲尔毕耶也未免保护过头了。”
嘲讽似的笑说着,沃嘉微微眯细了眼。
“我还以为你连婚礼都会让替身上场呢,看来并非如此。不过那个女人还比较符合我的胃口。”
毫不隐藏话语中的挪揄意味。沃嘉似乎说上了瘾,一开一阖的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话说回来,菲尔毕业调教下人的手段还真不错。那个替身姑娘一双眼直盯着我,像是恨不得能用目光杀了我呢。”
安尔蒂西亚的瞳眸很明显的瞬间降了温。那双低垂的眼像要贯穿敌人般燃烧着青蓝火焰,而沃嘉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唇边微微勾着笑意。放开手中的酒杯,他站起身来,掬起一缕安尔蒂西亚微卷的银发。
然后将唇贴向她的耳际,低沉沙哑的轻声嗫嚅道:
“不过呢——要让人折服于我的话,还是选傲气点的女人比较有意思。”
一股冲击猛地袭来。安尔蒂西亚的银色长发无声地在白色床单上蔓散开。背部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她也没有闭上眼。
就这么任沃嘉将自己的双手困在床板上,任他掠夺自己的唇。
——索然无味。
这是安尔蒂西亚心中唯一的想法。
“怎么不抵抗呢?”
昏暗的灯光底下,沃嘉扯着笑容,折磨似的嚿咬安尔蒂西亚的颈项。
“怎么了?雪螳螂只是虚有其名吗?”
被撕裂的衣服底下裸露出肩头,沃嘉的唇沿着肌肤纹理一路啮咬着。感觉到那股存在的重量,安尔蒂西亚终于闭上双眼。
就像赤红的花凋零散落的痕迹。
不知为何,心里竞没有一丝恐惧。
当对方在闭阖的眼皮上烙下吻时,那一瞬间,所有事物都停摆了。
“——这就是你的吻吗,菲尔毕耶?”
沃嘉的声音中渗染着笑意,嘶哑的掠过耳膜。
在昏黄的煤油灯映照下,安尔蒂西亚的随身匕首抵在沃嘉颈边,在薄软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艳红的血液沿着刀身,濡湿了安尔蒂西亚的手指。
安尔蒂西亚脸上仍是相同的冷然表情,回应道:
“不,我只是配合靡俄迪的作风罢了。”
回答才逸出口,沃嘉锐利的刀刃同样也抵住了她的要害。
隐藏在晦暗热情中的杀意,并没有逃过安尔蒂西亚的感官神经。
“初夜居然带着这种东西,实在太野蛮了。”
任显而易见的杀气在彼此间流转,安尔蒂西亚冷冷说着,沃嘉却笑了。
“真是可惜。”
简短几个字中,包含了近似爱怜的情绪。
“菲尔毕耶的安尔蒂西亚,你比我想像中更让教人厌恶,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再一次,从他口中逸出她的名字。
“不过,我还是得让你死在这里,蛮族菲尔毕耶。”
沃嘉宣誓般冷冷地开口:
“战争就要开打了,把你的首级留在靡俄迪吧。”
喝光了多兹加的酒后,露回到自己房里拿些东西,没多久便勾着酒瓶和杯子回到长廊上。以白桦木制成的大酒杯是这座山脉传统的工艺品,盛了酒就会散发出独特的木香,更能增添杯中物的浓郁香气。
多兹加还是蜷缩着身子抱膝蹲坐在寒冷的长廊一角,那模样就像个畏惧冰寒天气的无助孩子。半长不短的灰发依然覆住整张脸,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抑郁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寒伧与邋遢,只是又有多少人能明白个中原因?
除了自己之外……
(还有,陛下一定也——)
缓缓吐出一口气,因酒精醺染而有些发烫的脑子不由自主想起了昔日往事——
那是露第一次见到多兹加时的事,教人难以忘怀的,打自心底窜出的某种战栗情绪。
一听到刚被擢升为近卫队长的是个年轻男人,露心里立即升起各式各样的期待。他是个怎么样的男人?长得好看吗?是否能力出众?从今以后,他将会守护安尔蒂西亚,同时也会保护自己。满怀期待地经人介绍后,露不只失望,简直可说是绝望了。
这样的说法并不夸张。就连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露也无法断定。
他身上没有丝毫身为战士应有的霸气,光是站在安尔蒂西亚身边、呼吸着与她相同的空气都可说是种冒渎。
为了当上近卫兵,他打败了好几名菲尔毕耶的英勇战士,最后当他终于能站在族长面前时,安尔蒂西亚理所当然地将手中的剑指向他。
比任何一个菲尔毕耶人民都更有菲尔毕耶的嗜战精神,这就是安尔蒂西亚。
但是,原本该接下那把剑的多兹加却跪在安尔蒂西亚跟前,将额头深深磕到地板上。
『……你不接下这把剑吗?』
当时的状况,就连安尔蒂西亚也生气了吧。露还记得当时她询问的口吻有多么沉静。
多兹加却用他模糊到难以辨别的声音回道:
『我无法拿剑对着您……无论何时,不管发生什么事,您的剑都将是我的血肉,我将以自身的血与骨,全部承受……』
露当时站在安尔蒂西亚身后,所以并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收回剑,头也不回地从跪在地上的多兹加身旁走过,留下淡淡一句:
『这把剑若是因菲尔毕耶的血而锈蚀实在太可惜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祈祷也似,奉献也似,他仍深深将额头贴紧地面,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也许哭了吧,这就是露唯一的感想。
从那天开始,他就站在安尔蒂西亚身后,同时也在露的身侧。
只有在安尔蒂西亚遭遇危险时,他才会拔剑挥舞。他也不参加部族里的任何竞赛比试,实在无从得知他的实力究竟到什么程度,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消弭自己的气息。
他鲜少发出声音,更何况是与人交谈了。
多数人都把他当成空气看待,当然露也是一样。直到相处一阵子后,他才对露说了第一句话。
当时,安尔蒂西亚不在,宅邸里只有露和多兹加两个人。
站在背后的多兹加发出嘶哑,呻吟似的声音开口询问:
『为什么……』
那低沉粗戛的声音刺痛了耳膜。露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多兹加似乎被她的冷漠吓了一跳,有些怯步的接着把问题问完:
『……为什么你要称安尔蒂西亚大人为“陛下”……?』
露挑高了一边眉毛,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露自觉没有回答他的必要,而且露也从没对其他人提起过真正的原因。
会这么称呼安尔蒂西亚当然有理由,不过这是只属于露的理由,并不需要与他人共享。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会对他说出只属于自己的那个理由,直至今日露依然不明白。
或许是觉得就算说了,他也无法理解吧。
又或者——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主人。』
双眼直视着前方,露不带一丝笑意说出心里的答案。
『跟她是不是统领一族的族长没有关系,我并不只把她当作族长,而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女王陛下。』
这句话不是对多兹加说的,而是只存在于露心中的响动。
当他看向多兹加时,却发现多兹加脸上没有半点惧色,也没有献媚似的假笑,只是悠悠吐出一口气颔首道:
『真美好。』
这句低喃,深深地直击露的内心。
他懂得。
这个男人,不管身为一个人类、或是身为一个男人,实在有太多数也数不清的缺陷。
可是,他对安尔蒂西亚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
比过去所见的每一个菲尔毕耶战士都更纯粹、更强悍……没错,他与露是如此相似。
从那一天开始,他与她成了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同志。
手里摇晃着酒瓶,回忆一幕幕跃上脑海,露不由得怃然喟叹:
“……既然知道会这么难过,就不该跟着一起过来嘛。”
身旁的多兹加像件装饰品般动也不动地低垂颈项,连呼吸也细不可闻。
“早知如此,就该把你的心意告诉陛下,夺了陛下的身子再逃得远远的就好了。这么一来,陛下一定会天涯海角的追杀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酒液淌在唇上,不管说得再多,这都是没办法成真的妄想。
看起来像在责备多兹加的不济事,但事实上,这些全是露无法坦然表白的自责。
就算被责备,多兹加还是一语不发,露只好再拿起酒瓶再灌进一口。
“露大人也是……”
教人不敢置信,他居然回嘴反抗了。
露一回过头,就看到多兹加双手环膝,将自己的脸埋在双腿之间,就像准备耐过寒冬的野兽般缩成一团,嘴里喃喃有词嘟嚷着:
“现在……不晓得有多少男人……正在为你哭泣呢……”
“哎呀……”
露伸指抵着自己的脸颊,刻意眨了眨眼。
脸上绽出淡淡笑意。
“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这句话说得并不轻佻,也不是自傲或逞强。所以多兹加才会难得发出短促且鲍含无奈的叹息。
这声叹息,或许是他代替那些醉心于露的男人们所发出的吧。
美丽而又渺茫的微笑,露的这张表情曾让多少男人迷恋上她而无法自拔。
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似乎是露的天性。说她悖德未免太小题大作。不管是刚强的战士、热衷于学习知识的学者、负责料理食材的厨师……每个爱上她的男人,都不只因为露拥有美丽的外表这般庸俗肤浅的理由。
不管何时何地,都是露先主动倾心于对方。
她总享受着爱上异性的滋味,向对方投以微笑,有时也会送出自己编织的手帕。可是,她和被称为“雪螳螂”的菲尔毕耶女子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每当男人也开始对她产生思慕,准备张手迎接属于两人的幸福到来时——
就像随波逐流被冲回岸上般,露总会静静地从爱情的旋涡中抽身。
有人说露真是个恶女,不过对露浅薄的道德观而言,她迷恋上的并不是“已经有对象的男人”,再说她的情意向来只私下传达给她所思慕的男人知道,所以表面上仍是平静无波,至少没有人当面指责露的不是。
私下的言行举止招人非议的露其实是个对任何事都拿捏得宜的女子,当然她也从没有为自己的主子,也就是安尔蒂西亚带来任何麻烦,况且安尔蒂西亚也默许她对于情爱的轻率态度。
“只要能被他们记得,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会打从心底认为露是个恶女的,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人,就是露自己。
“——不过,从来没有人敢狠狠地掠夺我啊。”
明明从没这么希望过,但露就是这么说了。
“……露大人?”
多兹加抬起头,语气中透露着不解。
“开玩笑的啦。”
露笑着回应他的错愕,就在这个时候——
喀嚓……钝重的响声震动了露与多兹加所坐的地面,同时跃入耳中。
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竖耳仔细听,果然又听到重物翻倒与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每个声音都很模糊微弱,但确实传入耳中了。
这个时候,身旁的多兹加已经像弹簧似的从地上一跃起身。看着他跌跌撞撞奔向那扇门,露急忙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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