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之荒石园-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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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另外就是为了交涉」
原来如此。盘算着用我来交换魔书和阿鲁诺么——亨利露出如噘黄莲的表情,但对于贝诺瓦所说的「想问的事」,亨利立刻开始逼问。关于这件事,反倒是自己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那个果真是虫天之瞳么?」
「啊」
贝诺瓦点点头,抓住自己的衣襟。接着,他将胸口一带的裂缝用手敞开,让重点部位清晰地袒露给亨利看。
的确存在。果然没有看错。
因为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在贝诺瓦与心脏几乎相同的位置上埋着一颗好像琥珀的宝石。与慧太郎的左眼比起来要大上两圈,封在里面的虫子好像是螳螂,但品种无法断定。
「——这东西,你认识吧?而且还见过实物。没错吧?」
应该是从亨利的反应中感觉到了吧,贝诺瓦带着一些兴奋诘问道。
亨利苦恼了一会儿,点点头。毕竟贸然违逆他将他惹恼完全没好处。
「可是,我看到的和你的这个感觉有些不一样。你的是以完全能够分辨为琥珀的状态同化的,而且部位在胸部……而且,感觉色泽是不是有些偏白?」
「………………」
贝诺瓦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沉默下来。亨利趁此机会,接着问出了心里惦记的事情。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来头?怎么对魔书的事那么清楚,还有,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虫天之瞳?」
「……你一个人质连立场都分不清楚,向抓自己的人提问么」
「没关系吧?看你游刃有余的样子,距离交易似乎还有段时间。既然你有问题想问我,那就先由着我让我容易松口吧」
贝诺瓦再次失望地沉默下去。但是,这次他立刻给出了答复。他霍地原地坐了下去,用石磨一般的沙哑声音应了句「……也罢」,收颌说道
「这些事情不重要,说起来也不长。就当排解无聊吧」
「那就说说吧。首先——」
「我和魔书是一样的」
听到突然相告的台词,亨利眉宇间阴沉起来。她不明白所言何意。
可是,贝诺瓦没有理会,接着说起来。他的视线落向了埋于自己胸口的,迷雾重重的石头。
「这是仿制品。梵蒂冈想要再现『预言中讲述的四骑士』进行反复试验,造成了众多裸虫的牺牲,而最终得到了一个成果——那就是我」
〇
时间为晚间八时许。如今太阳完全西沉,天空落下夜幕。
窗外是伊斯的街景。白天发生的骚乱也化为日常的喧嚣为人们所接受,法国最大的港湾都市接下来将开始展现缤纷绚丽的夜景。但是,慧太郎眼中没有这幕景色。这一切都与如今正要身赴战场的秋津慧太郎毫不相干。
「………………」
灯也不点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正坐的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置于膝前,一直默然冥想。他在细细回味脑海中浮现的万千思绪,静静统驭精神,提升感知。
亨利·法布尔被拐走了。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死神下的手。
慧太郎当然对此心急如焚。无比的懊悔在他心头肆虐,痛恨白天交锋之际没有超度他。他恨不得立刻就赶到既是自己重要的朋友,也是自己恩人的她身边。
可是某人曾经说过,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要十全十美的将亨利救出来,就不容丝毫的闪失。慧太郎一边慎重地让呼啸的心之狂涛平息下来,一边在皓洁月光普照之下的房间内执起爱刀。
然后,他从容不迫的对着拔出一半刀身,一时凝视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上——已没有迷茫。
只有那张下定决心之人特有的坚定面庞,正用稍稍灌注力量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这不仅仅是因为敌人是杀人魔(贝诺瓦),也是对无从抗争的『难偿所愿』得出了某种答案。虽然并非靠着一己之力找出的答案,尽管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但现在可以不用逞强坦率承认,这也是自己的风格。
诱因也在于先前承蒙忠告的同一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毫无预兆的,对在那之后从维多克口中得知事情梗概后,已然被无力感所摧垮的慧太郎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像用冰冰冷冷的口气,吹出无孔不入的风。
——呐、你到头来,是第二个死神么?
〇
「……你说什么?」
旅馆四楼,刚刚做完登记的维多克的房间里,只顾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的慧太郎,听到在他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眉头紧锁。
由于维多克现在正在询问阿鲁诺,和阿鲁诺一起窝在了隔壁房间。
对亨利被掳走感到自责,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不已的克洛伊,因为在一段时间中与阿鲁诺共同行动,也本着想让阿鲁诺平静的想法,随维多克一起参与了询问。
其他警官正在旅馆各处进行布控,罗格朗被分开带到别的房间,正受到监视。所以这个洒满夕阳余晖的房间里,如今只有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两个人。而这个时候,她说出了奇妙的话。
「我、成为第二个贝诺瓦……?」
『正确的来说,我问的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么?」』
玛尔缇娜接着用拉丁语说出来的话,让慧太郎不禁哑口无言。面对这项完全逾越失礼已然可谓蛮不讲理的质问,慧太郎甚至没能立刻涌起怒火。信奉武士道尊重人命的自己,竟然会被人和杀人魔一概而论。
慧太郎有过处决人命的经历。他承认这一点,也不打算逃避身犯杀人的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无法忍受与贝诺瓦混为一谈。
『 、少开玩笑!为什么非把我和那种人混为一谈!?』
『是么?可是在我眼中,现在的你与他没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你听到克洛伊说的话了吧!那家伙为了维护自己的想法,声称要给无辜的人们带来「救赎」。就以这样的歪理将17……搞不好还杀害了更多的人啊!把我那种卑鄙小人——』
『能够主张你「不同」的,终归只有你行动的结果哦』
玛尔缇娜的表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将冷彻的黑眸对着甚至忘记对方是一介女流,放纵激情大呼小叫的慧太郎。
『你是保护生命。死神是夺走生命。可是,你们的行动原理都是「救人」。最根本的部分是相通的。尽管如此,你们仍存在「不同」的话,那就是你们个人所怀的感情之间的差别吧,我说的不对么?』
玛尔缇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稍稍露出思考的样子,不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对。至少对于身边的人来说,重要的就是「这些」』
『……玛尔缇娜。你想说什么?』
玛尔缇娜爱兜圈子,说出的话太过模棱两可。于是慧太郎控制语气的问道。
可玛尔缇娜接下来的提问截然不同,非常直接。
『你真的想救亚尼克·阿鲁诺么?还是说,你和死神一样,只是想救自己?』
『什……!?』
慧太郎如鲠在喉。即便采取了质问的形式,但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痛彻地指出了盘踞在慧太郎内心深处的苦恼本身便是个严重的错误。
慧太郎动弹不得,玛尔缇娜不作停顿,接着问道
『我并不是让你不图回报。从拯救他人中找出某些意义,就算有些扭曲也不是错事。可是现在让你迷茫的,是「无法得救的人,也能救么?」的疑问,对吧?』
『…………是啊』
『你所烦恼的,是即便所有人眼中都显然已经没『救』,在无力回天的不幸已然落下判决之锤的状况下,是否仍存在力所能及的事情,没错吧?』
玛尔缇娜纠缠不休的重复着。然后,慧太郎在这一次重重的点点头。
她想给自己的启示,慧太郎已经明白了。所以她为了避免让慧太郎弄错她所告之言背后的真意,接着说道
『说实在的,我认为死神的说法也是一种正确答案。既然被迫变成裸虫,寿命被夺走,死后还得连累身边的人,干脆在这一切发生前让他轻松地结束余生——将这种行为批判为「逃避」,那是能够理所当然去展望明天的那些人的傲慢。难过的话,逃就逃吧。毕竟那是自己的性命』
这是简单的死。这是痛苦来临前的结束。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为慈悲的『救赎』。
这是慧太郎无法理解的理论。慧太郎觉得,这一定有什么弄错了。可是,至于是什么弄错了,现在的自己也无法很好的讲出来。这令人心急如焚。
不过慧太郎也注意到,玛尔缇娜所述的论点并不在此。
『不过说极端一点,我的这种思维也好,死神那种偏颇的歪理也好,你的信念也好,对于亚尼克·阿努诺全都无关紧要,对么?』
『……你说得对』
没错,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最应当重视的地方。
『不论心中怀着怎样的正义,只要不去理会当事人的感情,一言以蔽之,那都是单纯的「独善其身」。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慧太郎。你是第二个死神么?你「只是」想要自己得救么?无法容忍残酷的现实,为了逃避这份煎熬,你会摸索别的出路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
『你究竟打算在这种鬼地方偷懒到什么时候?』
『————』
慧太郎站了起来。毕竟他已然坐立不安。
慧太郎从未对自己的愚蠢如此失望过。就连挥剑之时最根本的冲动都抛在了脑后,这算什么「尊重人命的自己的武士道」。
与约瑟夫那一战。不惜杀死也要阻止的男人。然而仍未改变的,举目皆是的裸虫的惨状。险些被卖到海外的让。其他的孩子们。冷冰冰的社会。遥遥无期的『有朝一日』——
短短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就迷失了自己与亨利共同高举的理想。泾渭不分的社会现实摆在面前,渐渐遗忘了与结果相去甚远的重要东西。
乐园(荒石园)。
遥不可见的荒野尽头。当放眼展望的遥远目的地。
为此,慧太郎决定了正确之所。所以,他发誓一定要冲到最后。
他相信,伸出手,手拉起手的轮环中间,正是幸福的荒石园。
可是,被正义之名所蒙蔽,将利己的价值观强加于身……自己竟然重蹈覆辙。自己应该已经学到了才对,即便想要以这种做法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必须践踏蹂躏因此而不利的那些人,『拯救』他们。
「玛尔缇娜」
「什么?」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清醒了」
在慧太郎留下这句话准备走出房间的前一刻,玛尔缇娜的嘟嚷从背后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只是帮不在这里的人代言罢了」
不必说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慧太郎浅浅地扬起嘴角。
目标自然是隔壁的房间,阿鲁诺的身边。
打开门走进房间后,看到不太宽敞的起居室内,阿鲁诺正坐在床上,克洛伊陪在他身旁,维多克一脸颦蹙的站在墙边。
阿鲁诺对走进房间的慧太郎毫无反应。克洛伊和维多克分别说道
「慧……?怎么了?」「哦,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不过,慧太郎用手打断了两人,接着向维多克简单的赔了礼
「维多克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请让我和他稍微说几句」
「?哦,这倒没问题……可是这位老爷基本什么都不说哦?我们束手无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果然是这样啊。得知自己死期将至,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站在了阿鲁诺的面前。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讲的那些话,脚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动摇,忍耐起来非常辛苦。
说不定自己这么做,远比贝诺瓦更加残酷。只是用自己的个人主义将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翻掘出来,感觉或许真的应该按照死神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