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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第24部分

小说: 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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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由于我个人的这种局限,我格外喜欢读书这一种交谈。
伏尔泰有一次说:“我笑,是为了不使自己成为一个疯子。”那么,我读书,是为了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成为一个睁着眼睛的瞎子。与书的交谈,你不必先花上许多时间,让”的士”司机先生带着你在街上兜来兜去绕着圈子去找那个谈伴或会晤场所(像我这样一个不识路的人,这一点尤为重要),你甚至不必踏越出你自己房间的半步。你关上房门,对无约而访的不速之客的敲门声权可当做没听见。你选择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比如你可以半躺或斜靠在沙发里,双腿蜷缩侧卧,也可以把你的不穿鞋子的双脚慵懒地平伸在茶几上,使你的在公共外交场所被束缚在鞋里的疲倦的双腿,得到充分的自由与解放。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一个人的头脑,只有在他的足趾自由时,方有真正做思想的可能(大致意思如此)。你可以安闲地吸上一支香烟,手边放着一杯清明前的新绿茶。你若是想更加专注地与书交谈,你还可以把电话插到录音留言档上。你的身边无需任何一个对话者、评论员、外来客的存在,你无需应酬、无需寒暄,径直地就可以进入书中,便可以陶醉漂泊在思想的汪洋之上颠簸,大口地呼吸,用全身的毛细孔呼吸。不见任
何人,便可以达到最为充分的交谈,和一个默默的不强加于你的”人”交谈,和自己的内心交谈,而且不用出声。
如果那是一本好书,就如同遇到一位智者、美人,动人的句子在你周身的血管里跳跃,便有一种”愉快的肉体的感觉”,目光在那语词上的往返流连,犹若是冰凉的指尖从你敏感的肌肤上滑过。你越是进入那书的深层邃境,就越是靠近核心、本质与灵魂。你心跳急促,思想发出看不见的战栗和无声的吟叹......正如同一般的激动会使人发出惊叫与呼喊,而最强烈的内心震撼却往往使人失语缄言。那么,一本深邃的好书与我的交谈,就仿佛是一场哑巴的思想语言的狂欢。
在这个世界上,惟有这种交谈,才是一种有质量有深度的交谈;惟有这种交谈,人们才能够真正触摸到心灵的轮廓。
我记得波特莱尔曾提到,身为一个美女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
那么,如果我把一本好书比喻成一个深奥的美女或者美男的话,我们能够遇到(读到)一本好书(即交谈之伴)或者写出一本好书,也应该说是一桩艰难的事情。
即使那是一本荒谬的书,但就读书这一种交谈形式而言,并不荒谬。因为你当场就可以全然不顾及它的面子,弃之如敝履,而且从此不再理睬它,它也不会因此而生你的气,更不会遭到”回敬”。



云游寻
云游寻
1.内心的光线
我一直觉得北京是个奇怪的地方,人们在这座繁华如梦又冰冷如铁的都市街景中貌合神离地擦肩而过,各怀心事却从不相约。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一个缠绵善感、满腹古典情怀的女孩时候,常常在这座无坚不摧的城市的某一高楼窗口,在人群之外独自观望这里的用政治的颜色涂成的一屋一瓦、一草一木,心里无比孤单和惆怅,年轻得没有一个朋友;多年之后,这个城市忽然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人们经常会像夜行虫子一样聚拢成群,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纸醉金迷,似乎一夜之间又都亲如兄弟姐妹、情情爱爱,其实酒醒以后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梦幻,人们又被另一种谎言包围住了--在暧昧的笑脸和眼风的背面,多是赤裸裸的两个字--利益。友谊和真情依然是奢侈品。只不过,这时候我的”免疫力”已锻炼得差不多坚如钢铁,更是极少出门了。
所以,当徐虹(代组办人)邀请我和一行人去云南时,我在心里是颇为踌躇的。直到最后,终于一咬牙,跟着”组
织”走了。
没想到,我竟意外地在云南寻到一些珍稀之物。首先寻到的这个”珍物”是在我的身体内部、在我的心里悄悄发生的。不知是因为在松赞林寺净心,还是在白水台寻梦,是花都的花还是九乡的酒,是农家乐的乐还是黑龙潭的谈,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在心里悄悄发生了点什么。到云南之行结束的时候,愈发坚定了我的发现。
在九乡,是我们一行人的第一次集体高潮。中午,九乡旅游局的女局长请我们在一个其大无比的山洞里野炊。我们跋山涉水,深一脚浅一脚,有惊无险,好不容易才会合到山洞中,各个脸儿都被晒得红扑扑的,而且已是又渴又饿。女局长大约30岁,不太是我印象中常规化的那一种干练的女官人的样子。女局长姓杨,随行的人都叫她”杨局”。杨局身材婉顺,神态有点儿妩媚,有一股沧桑和风尘的韵味。林白私下对我悄悄地称她为”狐狸精”,而且注释说这里的狐狸精是褒义,是一种对她的欣赏和赞美。林白的眼睛沉静而有内容。这时,杨局介绍说,今天请我们喝的是彝族的甜米酒,不醉人的,就像饮料一样。杨
局话音刚落,渴了一路的小斌就不请自饮地喝起来,眨眼工夫,谁都没顾上她呢,她”老人家”那两大杯米酒就倒入腹中不见了。她真的把米酒当饮料喝了。等我们大家坐下来,一转身,发现小斌已是满脸通红,冲着我们得意地嘿嘿傻笑。她那天正好戴了一副红框子眼镜,结果红彤彤地燃烧成一团。解了渴的小斌竟不自知,还要继续喝。我们一边慌忙阻止,一边笑她。小斌的冲锋陷阵无疑为我们敲了警钟,对米酒的厉害已略约心中有数。这时,杨局开始为我们敬酒了,果然,这个女人不寻常,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一大杯一大杯地喝,我们都被她娇柔媚态地劝喝了不少。王朔也来劲了,一张嘴就露出英雄本色:杨(局)菊花啊杨菊花,原来你就是靠喝酒当上的局长啊,咱们把剩下的酒都喝了!我看着王朔不遗余力的样子,就想起他的那句话:“一想起自己,就觉得比别人善良。”那天,王朔喝高了,但酒醉仍然挡不住他聪明透顶的妙语连珠,挡不住他舌头底下飞出的”刀光剑影”。
我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放松地喝酒了,规律和节制已经长时间地成为我的生活习性。激情成为我严重的困难。多年来,我一直想弄明白我到底要明白什么!我的热烈、我的愤怒、我的反抗、我痛苦的幸福,都藏到哪里去了!可是,那天,忽然之间我就放弃了冷静的原则和立场,谁来跟我碰杯,我都喝。我重新发现酒真是好东西啊,它使人可以在一段时候里处于自然的本能状态。如今,我们已经越来越难以自然了,越来越难以做一些无目的的事了。而自然和无目的对于身处游戏规则之中的理智的我们,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徐虹坐在我身边,有位男士又来给她劝酒了,她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脸颊粉红色地开放着,款声款语地推托,内敛的容貌情态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敏感,一种含蓄和模糊的美质、低调的热烈和体贴,看着令我不忍。于是,我拿过她的酒杯就替她喝了。真是久违了啊!其实从前,我骨头里面一直就是一个不那么热烈也热烈、不那么绝望也绝望的人啊!徐虹大概也是不忍,赶忙说,那我替你吃点什么吧陈染。这一天,林白、敬泽、华栋也都喝高了,一帮人群魔乱舞,疯成一片,挡都挡不住。小斌柔细的歌喉更是唱破了山洞,穿云裂石、直冲云霄。只有冷静的阎连科,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山洞里边,探寻光线与生命的某种深度去了。
在云南晴朗的天和湿漉漉的地包围缠绕中,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愿意和人群坐在一起说点什么或者不说什么只是轻松地坐坐了,愿意就那么闲闲散散喝喝酒、饮饮茶,不交谈也是一种交谈。我似乎产生了一种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那种集体的温馨的感觉。而集体,一直以来都是被我排斥在外的,或者说我一直是被集体排斥在外的。没有目的的生活是多么异样而美妙的生活啊!也许,平日大家在北京久违”沙场”,相聚的目的性早已明而又明、确而又确了。我们已经不会了虚度良宵,我们已经不会了发疯!而我,也已经很久不喜欢那种虚伪的聚会了。所以,此刻这种温馨惬意的感觉的产生,使我格外惊讶!我再次觉得,人生的一些时光、一些良辰,必须虚度!我甚至
觉得有可能和某人发生一点真诚的友谊!这个情况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久违和意外了!试想,一群人天天在北京毗邻而居,却同”城”异梦,视而不见,远若天涯,偏偏到了云南,聚到一起,才找到那么一点感觉。真是既荒唐又珍贵。这也许就是云南的天灵和地气所致吧。
这种从心里滋生出来的感觉,可以说是我在云南寻到的最珍贵的。2.变形木与洋菊花
大概是长时间与人群的隔膜疏离,我变得十分热爱物质,热爱消费,甚至有些”购物癖”。我在云南寻到的第二种稀物就是那些极富个性的变形的脸谱、陶土、木雕、长瓢、鱼板花,这些稀奇古怪的艺术品,在我抵达云南的第一天就已成为我的预谋和猎取对象。我选择了合适的一天,对安排我们行程的负责人谎称有记者采访,就单独行动起来--我先是转身推掉了记者采访,然后四处打电话问询哪里可以买到这些宝贝,再然后我就请当地写小说的朋友家桥驱车来接我,我们饿狼扑食一般一路狂奔,几乎忘记了说话。家桥正有一些苦恼,一些隐痛挂在他的唇边。但我粗糙地视而不见,忽略过去,我的脑袋已经被即将看到的另外一些东西占满了。我们奔向云南红土高原的雨田艺术制作坊。
我相信,我见到那些宝贝的时候是两眼放光的。作坊的院子里、台阶上和窗台上到处是造型夸张、简洁粗朴、神态各异的手工制品。这些陶土、壁挂、泥塑散发着一股对远古的追思,一股对原始图腾与禁忌的心灵震颤,心里似乎有一种飘浮的东西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盘旋。我一直对抽象变形的艺术怀有偏爱,特别是对那种损旧凋残之物,怀有一份深深的伤旧惜古之情,仿佛内心的某种残缺和曾经的伤口都会在它们身上得到抚慰。而逼真写实、浮华艳丽的那种饰物,一向为我所摒弃。在这里,我似乎找到了审美的契合点。我的欣赏和贪婪的目光流连在每件艺术品上不肯离开,似乎想把整个作坊都买回家。在朋友劝我节制的说服下,我也一再努力说服自己,最后精挑细选还是挑出了两箱子。带不回来的只好忍痛放弃,拍了照片留念。这种时候,奋不顾身的我余勇可贾,根本不会考虑怎么把他们搬回北京家里,而且谁再阻挡我差不多就要跟谁急了。
回到宾馆,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显摆这些宝贝,可是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我只好不断地打徐虹的手机,脱离”组织”的我,一个人在宾馆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神不守舍。分开一天了,我发现我是那么迫切地想见到她(他)们。等林白和徐虹终于从西山区滑草场回到宾馆的时候,我的那些宝贝已经让宾馆的服务员包好装箱了,她们望着我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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