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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第17部分

小说: 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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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总躲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吧,人家还以为你在里边干什么呢。
我近日看到一篇叫做《私人写作》的短文(与我去年的长篇小说《私人生活》的书名只有两字之殊,说明与我有同嗜之处)。我很喜欢那篇文章,据那位哲人说:他的一位研究宗教的朋友,终日应付文债,没有喘息的工夫,只有在上厕所时才得到片刻的安宁。他说,在这个忙碌的时代,我们只能在厕所里接待上帝了。上帝在厕所里,这已不是一个玩笑......我颇有同意,特别是参加笔会外出旅游的时候,尤为强烈。
其次,不喜欢参加作家笔会的缘由还来自于对”柏油文化”的反感。现代人无论走到哪儿,总是大家忽啦啦一窝蜂马不停蹄地由一个风景点飞奔到另一个风景点,而我每每却没有太多兴致,仿佛在完成任务一般,心里一点也不想呐喊“人生多么美妙啊”!但无奈,也只能被动地跟着“大部队”统一行动,不得擅自“特立独行”。因我不识路,不懂得东西南北,只知前后左右,而这种初级的“小儿科”方位概念,在地理学上是根本无法确定位置的。尽管我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衣兜里装上一张字条,以备不虞,上边写:“××宾馆,宾馆旁边有一灰白色厕所......”但是,我依然会走丢,找不回来,全中国的公共厕所几乎都是灰白色的。所以,只好听话地跟着”大部队”,按照当地官员的引领,一同被安排着、被款待着、被人(文学爱好者)”久仰久仰”着。一路上,还得假装认真听取向导的辛苦讲解,并应之以
拼命点头、谢着。无可奈何(这么说是多么的没心肝啊)!
因为我对于这一种“柏油文化”--与很多的人一路喧哗着结伴而行,由该地的行政官员引领(哪些地方能让你看到而哪些角落决不能让你看到,人家心中自然有数),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捷径,跑完最多的风景点--式的旅行,毫无兴趣。这般匆忙的旅游,往往像打仗时”抢占高地”似的冲杀着行进,哪里有时间上厕所?即使用厕,也是公用的,往往大家排队一起去,哪里还见得着上帝!
其三,在这种“柏油文化”式的作家笔会旅游中,最最害怕的当数那一种真真假假的“恳谈会”--即当地向旅行团的作家们汇报工作,诣前请教。人家当然是冲着我们一行人中那些有过挺高的行政职位或资深年迈的老人家来的,而非年轻吾辈。可麻烦的是,吾辈年轻的”老作家”也得真那么一回事似的作陪,竖耳恭听。人家十分审慎、谦逊也格外耐心,从小城建设、大桥长度、江上造田、学校教育、计划生育、鱼苗养殖、防洪垒坝、治安管理、住房面积、水上花园等等,方方面面林林总总各个环节逐一汇报,然后掏出小本本和圆珠笔,做记录状,听取远道而来的贵客们的”箴言训语”。遗憾的是,我们极个别的老人家过于“忠厚老实”,或许是当领导做惯了报告,或许是给文学青年”斧正”惯了,反正是顺着人家的“奏请”,就铺天盖
地耐心又耐心地逐一建议斧正、高睨大谈、不吝指教起来。毕竟是“作家”,个个辩才无碍、鞭辟入里,结果此唱彼和,发言连绵不断,诲人不倦,恨不得毕其功于一役(会)。
逢到这时,吾辈后人便屏声息气,如坐针毡,抑制不住想替前辈们痛唱“乡......亲们啊......乡......亲们嗯......嗯......”!怔怔地、睁睁地看着那”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的挡不住的热情,干着急,心疼又怜悯,无可奈何。其实,你老人家一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外行人,到了别人家的小城,戴着彼情彼景的”有色眼镜”,浮光掠影地看了那么一点点,听了那么一点点此情此景的“皮毛”,哪里晓得人家的此情此景?!
坐在那里,备受煎熬。
所以这一种“恳谈会”期间,我经常频频光顾厕所,左一趟右一趟。人家便问,你怎么老去厕所啊?我回答说,我喝水多的缘故。
遗憾的是,由于用厕时间短,我并未见着上帝。
其四,害怕稿债。俗话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虽然人家给了你白吃白玩的优惠待遇,也虽然偶被个别老人家误看成是”自私自利、狼心狗肺、傲慢无耻”的新一代(我们能理解,的确存在那种人,非常之可气)。但是,大多数年轻“老作家”其实是非常懂得人情冷暖、“江湖”义气的,并非全属忘恩负义的一类,起码我本人是懂得”滴水”如何”涌泉”的,懂得感恩图报的(当然也记仇)。所以,心里总觉欠了人家的。
回到家里后,往往电话铃一响,就以为是催稿来了,犹豫着迟疑着常常不敢拿起话筒。在自己家里也居然像做贼一般心虚胆颤。于是想,不如自觉地坐下来,写字还债。若正赶上思路枯竭,感觉滞钝,也只能冥索苦思,煞费苦心,没的写硬是写,不写也得写,终日仰屋著书,笔耕砚田,昏天暗地好多天之久......
这样一来,不仅离家在外旅游时只能躲在卫生间里见上帝,就是回到自己家里之后,明明是可以关上房门安安静静一个人独处了,却依然没有办法净心见上帝。脑子里装着事,终日负荷重重,焦虑不安,结果,连躲在卫生间里也见不着上帝了!
当然,我上述所写的这种旅游乃是我们中国作家特有的一种“群居”式的旅游。不是那种独自漫走、独行其是的旅游,那种对以往所熟稔甚至厌倦的人物景致的脱离、隔绝与规避,那种去享受一个”离去者”的漂泊与孤独的心境,或者是到异域他乡有可能的萍水相逢的奇遇、新鲜与怡然,一种远处而来的戴着墨镜的旁观者悠闲......
布洛亚德在《身处别处》一文中曾提到一个说法,他说,旅游就像外遇一样给人以诱惑。而另一位西方作家则说,所有的人都有一种”离心倾向”,一旦有了旅游的癖好,我们就像情人想同居一样,想方设法去实现旅游的愿望。他们所说的旅游当然不是我所写的这一种”旅游”。
那一种单独的或者与相爱者(起码是相投相契者)结伴而行的旅游,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感受了。天壤相异。
我期待着那样一次旅行,在那种欲晴欲雨的天气。
(附言:不小心弄出这样一篇文章来,绝无冷嘲热讽多年来盛情邀请过我的同志们的款待之意,若胆敢如此”回报”,也实在太狼心狗肺不厚道了!我发誓,我绝对只是想说”上帝在厕所里”这件事,毫无其他旁敲和侧击。)



“个人化”与我自己
“个人化”与我自己
一个小学时的同学四处打电话找我,出版社的友人自然是不会告诉他我的私人电话的。为了制止他继续打电话到处找,也为了自己的好奇之心--二十多年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人,今天会有什么事找我呢--我按照他留下来的电话号码找到了他。
他说,他只是看到报纸上说,我”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了一部叫做《私人生活》的小说”,就买来读了。他想纠正我书里的一些记忆上的错误--我小时候坐在第三排而不是第一排,书里叙述的故事也完全是我记忆的失误。我听后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一笑,罢了。我没办法从小说是虚构的艺术创作跟他说起,长谈小说里的”我”与真实生活里的我,如何不是一回事。这个话题太长。
我更没必要向他讲述报纸上个别不懂得什么叫做创作的”个人化”就对之妄加评论的人。
我看到不少批判”个人化”的文章:无非是”个人隐私的大汇展”,”专注于’小我’的生存品味”,”忽视作为主流的’大我’”,”肤浅而无聊的境界
”等等。棒子抡得很圆。使我惊诧的是,抡棒者中竟有急火火的十分年轻的人和并不太老的人。
我自然已过了生气的年纪。想一想,可能有如下几个问题:
1.小说的个人化不等同于写我自己。
批判者凭主观臆断把小说里的“我”当成了现实生活中的作家本人,于是说:“这是隐私的大汇展”。批判者并不认识现实生活的作家本人,怎么认定这是他(她)的隐私呢?把小说里编造或想象出来的情节当成真实,显然是一个错误。以《私人生活》为例,小说中所涉及的人物,比如T老师、禾寡妇、男友尹楠,都是我本人真实生活中从未存在过的人物。再比如小说中的”我母亲”一开始就去世了,而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母亲的身体十分健康,比我的身体还好。既然小说是艺术的创作,是对经验的想象的产物,那么与作家的个人隐私有什么关系呢?我的隐私是属于我本人的,它是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即是我死了也不会。
2.个人化不等于“小”,群体化不等于“大”。
小说中的“我”即是一个个人,一个存在。没有个人,妄谈“人民”。没有个人,所有的高调都是空的。而所谓完全代表着的”群体”的”大我”脸谱,或者过度强调普遍意义的所谓”典型性”,这个陈旧的格式其实除了千人一面、雷同复制之外,什么也没有。尊敬的章仲锷先生曾经专文谈论过小说的”小”,提到小说忌”大”,譬如大而无当,一写长篇就要反映一个所谓的全时代,造成主题雷同的匠气,小说就是要往”小”里”说”。我以为,若是非要往”大”里”提升”,那么对个体生命的探寻,不也正是挖掘人类意义的过程吗!另一位前辈作家也曾在《谁是”人民群众”》一文中呼吁:呜呼人民群众,多少好事假汝之名以行!3.缺乏个人化的文化是”贫穷的文化”。
我们都知道,拥挤的居住环境、不得已的群居状态,没有个人的物质空间,忽略个人的存在,是物质贫穷的结果。而没有个人色彩的文化、缺乏独特的个体思想的艺术,则是”贫困文化”的特征。动辄以”国家”、”人民”的幌子强行抑制个人的声音(此处仅指艺术),武断地以”主流群体”的名义覆盖个人的意识(此处仅指学术),应该说是精神的文明仍处于蒙昧不开的社会阶段的行为。现代世界几乎所有的哲学家,从康德、维特根斯坦到克尔凯格尔,无一例外地大谈个人的重要性,个人是人类的基本单位,精神的个人化的程度从某一侧面可以看做一个社会文明的标志。英国的人类学家利奇(Edmund Leach)在200年前的《社会人类学》里就已经谈到”个人主义是现代社会以及现代艺术的中心思想。”这个个人,决不是”老子天下第一”,而是文明社会的丰富、多元、平等和百花齐放。
4.小说艺术从某一侧面始于个人化。在历史之初,所有的艺术形式的存在都是以社会功能为目的,比如音乐的节奏在劳动时可以协调人们肌肉的力量,增加劳动的效率。雕塑或绘画的艺人也只是匠人,由命令者出意图,匠人出卖艺技。艺术史家称之为”复制”。工业革命以前的大多社会,虽然存在着不少艺术活动,但艺术史家们似乎从来不说它们是艺术。在这一点上,小说和其他的艺术是一样的。所有的艺术包括小说的创作都是由个人化的进入而成其为始,它是以是否融入了个人化的独特性来区分”复制”与”艺术”的概念。《牛津英文辞典》曾收录了1809年时艺术史家们的论述:现代创作已经变成个人的现身说法,设法说明塑造自己个性的各种影响以及影响最深的人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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