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庵-绝代奇才-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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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戴逵脸色凝然,冷泪沾襟,早已沉浸在当日的情景之中。施耐庵、宋碧云等人听到伤心处,一个个毛发竦立,耸然动容。
窑洞里又响起戴逵那冷峻的叙说:
“也不知是俺父亲的精诚感动了上苍,还是纯粹出于偶然,就在他呼喊将完未完之际,黑沉沉的天穹忽然掠过一道吓人的闪电,接着便是‘豁喇喇——唿隆隆’,响了一声巨雷,直震得脚下的地面摇摇而动,屋梁嘎嘎作响。紧接着一团火球从屋顶如飞坠下,霎时间烧着了神龛,点燃了幕幛,把满屋映得通明透亮!众人正在惊惧万分之时,猛听得有人大叫:‘快救人,快救人哪!’大家定神一看,只见俺父亲早已七窍流血,尸横就地,那身躯竟然被雷电烧得黑炭也似!”
听到此处,众人屏息凝神,窑洞里静得连呼吸之声都能听见。
那戴逵接着讲道:“从那以后,戴氏门人一把火烧了那个神祠,又新建了祖庙,发誓再不到朝廷作官。谁知到俺长到十七岁时,有一天,燕都的吏部大堂又派人来到俺家,送来了七品校尉的官服。原来,俺祖上挣下的不是寻常的功名,乃是世袭罔替的骁骑营校尉。那个钦使走了之后,俺面对着案头的官服,真是左右为难。穿上吧,俺便成了违背祖训的不肖子孙,为虎作伥的官府走卒,不穿吧,说不定立时便要招来杀身灭门的大祸,真真叫人进退两难哪!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思虑,俺终于拿定主意,宁可灭门绝户,也不做上负祖宗神灵、下愧子孙后代的事情。那天,俺吩咐庄客们打点好细软,烧了田契,然后秉着一枝蜡烛走进房内,抓起那叠官服便要送到烛火上去。”
潘一雄听到这里,不觉一拍大腿,叫道:“着啊!一把火烧了那捞什子,岂不爽快?”
施耐庵却问道:“那么,大哥怎么又做起这官来了呢?”
戴逵点了点头,说道:“唉,当时俺又何曾不是想一把火烧个干净,一了百了啊?谁知事有凑巧,就在俺举烛之时,猛听门外有人唱着歌儿,那歌词竟与俺当时的心境暗暗吻合。只听那人唱道:‘雷打了,火燃了,想了了不了,不了却能了,若将青山倒,何处把柴找?’俺心中一动,连忙出去一看,原来是个相面先生,俺见他言语机警,相貌清奇,便将他请进室内,借他之口卜个吉凶,谁知他一进门说出一番话来,倒把俺吓了一跳。
“这相面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那天下闻名的大豪杰、梁山后代‘吴铁口’大哥,他听了俺一番诉说,接着便条分缕析,说出一番道理,叫俺茅塞顿开!”
施耐庵听到这里,若有所悟,轻声问道:“哦,这么说来,敢莫是‘吴铁口’吴仁兄劝你留下了那套官服。”
潘一雄插口道:“俺不信,吴大哥当世大侠,会劝人到朝廷做官!”
宋碧云道:“休吵休吵,还是听戴大哥把情由讲出来。”
戴逵又点了点头,说道:“施相公猜得不错,正是吴大哥劝俺留下了这套官服,他说:‘如今元廷失道,义士蜂起,不日便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巨变发生,如今绿林义士处境艰难,既要明枪明刀的与官府放对,又须要藏在暗处摸清朝廷的动向,你有一桩世袭罔替的功名,正是掩护身份的绝好依凭,既是打探官府内情的手段,又能为落难的绿林好汉提供一个庇护之处。要紧的不是在穿不穿一套官服,而是在于所作所为到底是行侠仗义还是助纣为虐。’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叫人心舒目明,从那一日起,俺便穿起了这身七品校尉官服,当上了这济州牢城营的节级,作了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室的徐庶。”
听了这番话,施耐庵方才释然。
戴逵斟了一杯酒,仰脖而尽,然后说道:“其实说起来不少人都已知道,俺祖上那位大英雄自幼得异人传授,学得一桩十分奇异的神行之术,作起法来,一日一夜可行千里之遥。历来俺戴氏门中将它视为祖传秘技,不肯轻易示人。俺自幼得父亲悉心指点,尽得其中奥妙。”
施耐庵道:“戴大哥的神行之术,与晚生的来历有何关系呢?”
戴逵道:“施相公有所不知,俺自与‘吴铁口’大哥相识以来,时常秘密联络。好在马庄驿到张秋镇不过四百余里路程,俺走发了性子,一日一夜便可走一个来回。那日饮马川人马大闹朱家庄,俺得了信后,便连夜奔去探讯。待俺赶到肥城县境,战事已毕。吴大哥便嘱咐俺,说有一位江南来的施耐庵相公,已然西去梁山故垒,身负重大使命,恐怕一路上风波险恶,要俺得便处多多相助,不想今日又经了许多曲折,可可地在马庄驿上相逢。当时,街上早已布下重兵,俺带着八名衙役远远地尾随着你,指望护送你出那龙潭虎穴,谁知那黑大汉撒泼骗赖吵喝酒,俺情急之下,只好以假作真,装着捉拿人犯,将你带回这牢城营里。在此地,俺戴逵便是说一不二的无冕皇帝,谁也休想动你施相公一根毫毛!”
施耐庵听毕,不觉恍然,连忙起身说道:“如此说来,戴大哥为晚生的安危费尽苦心了。请受晚生一拜!”说着深深一揖。
戴逵连忙扶起,道:“施相公休要折杀俺!”说毕,他又指着宋碧云、潘一雄道:“至于这两位英雄也都是为那宗武林绝密来的。”
施耐庵闻言,回眼看看宋碧云。宋碧云微微颔首。
戴逵接口说道:“如今元顺帝宫廷内乱,奸臣当道;黄河底下早挖出造反铜人,看来天道已变,时机已到。因此,各路绿林首领在荥阳聚会时秘密约定举事,恢复中原,至于那幅标明一百零八位梁山后代下落的白绢,对举事成败委实至关重要,今日正好商议取绢之计。”
正说间,蓦地,窑洞外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一声暴雷般的吼叫在头顶上炸响:“哈哈,饶你逃到天边去,也逃不脱俺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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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走马庄戏斗“神足” 渡水泊巧逢“龙女”
这一声怒叫来得如此突兀,窑洞内的四个人吃了一惊,戴逵“噗”地一口吹灭了烛火,四人刷地贴壁而立,一齐拔出兵刃。
黑暗中,只听得窑洞中“咚咚咚”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接着隐约走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一阵“咻咻”的喘息响过之后,又响起暴雷般一声大吼:“兀那孱头孬种,休藏休躲,不与俺斗完三百回合,便是走到天边俺也要把你揪回来!”
吼声未毕,施耐庵禁不住“扑哧”一笑。
那人蓦地停住脚步,厉声喝问:“是谁?”
施耐庵答道:“黑牛兄弟,快收起你的板斧,过来讲话。”
那大汉闻言怔得一怔,忽地撇下手中的板斧,大张双臂朝着说话的地方扑了过来,嘴里嚷道:“好施相公,亲亲施相公,俺李黑牛对不住你,俺不该嘴馋想灌那猫尿,你把俺黑牛吓死了!”
说话间,戴逵早又点亮了火烛,那李黑牛痴痴地打量了三个人一阵,忽地奔过去,一把揪住戴逵的领口,挥起醋钵大小的拳头,骂道:“直娘贼,没脸没皮忘祖忘宗丢人现眼的官府走狗,你敢捉俺施相公,俺今日饶不了你!”一头说,那拳头当脸便要砸下。
施耐庵急忙喝道:“黑牛,休要鲁莽!这是当世大英雄,晚生的救命恩人戴大哥!”
李黑牛道:“什么大英雄,这官府奴才抢了俺那好酒,你还袒护他?”
施耐庵走过来拉开李黑牛,把事情起始根由复述了一遍,李黑牛方才消了气。戴逵摇摇头,笑指席面上那壶酒对李黑牛道:“好兄弟,这酒还跟你留着呢,不够俺再叫人去纯阳楼抱两坛来。”
李黑牛嗅嗅酒香,咂巴咂巴嘴唇,硬是将一口涎水咽进肚里,摇摇头道:“俺不喝,俺从今日起戒酒。”
施耐庵忙问:“黑牛兄弟,这是为何?”
李黑牛道:“今日为这口黄汤,差点叫相公你掉了脑袋,俺再敢贪杯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一齐笑了。施耐庵连忙斟满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说道:“不该喝酒时你要喝,该喝时你又做神做鬼,你这匹黑牛,可真正算得上一匹犟牛了!拿去,这杯酒算是晚生敬你的。”
李黑牛“嗤”地一笑,瞟了一眼施耐庵,接过酒,一仰脖子“咕嘟”吞下肚去。
忽然他记起一事,一把扯开衣襟,从屁股后头解下一个黑布口袋,举到众人面前,说道:“瞧俺这榆木脑袋,差点儿忘了这桩大事!”说着,“咚”地一声将那口袋掷到地上。
戴逵俯身解开一看,里面竟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众人吓了一跳。施耐庵忙问:“黑牛兄弟,你又胡乱杀人了?”
李黑牛笑道:“施相公也忒小瞧人!俺李黑牛人虽浑,可这两柄板斧上都长着眼睛!”
施耐庵道:“那——这个人……”
李黑牛道:“今日午间,这位戴大哥走后,俺担心相公你的下落,便胡闯乱走地四处寻找。刚刚走到马庄驿南边的官道上,只见远远地来了一名元兵,那模样儿煞是古怪,一人牵了两匹马,胯下还骑着一匹,毡盔上插着两根长长的鸟羽毛,风风火火地跑得十分急促。”
众人一听,一齐惊呼了一声:“飞雁驿马!”
李黑牛道:“俺也不管是飞雁还是麻雀,反正是官府的走狗,正好一肚子鸟气没处撒,一板斧便将他剁下头来!”
施耐庵道:“唉唉,你这莽牛,没问个事情来由,平白无故杀了个人,有什么用处?”
李黑牛“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颗蜡丸,得意洋洋地笑道:“嘿嘿,俺李黑牛可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哩。瞧,这便是从那元兵身上搜出的一件小玩意儿。”
施耐庵一见,连忙从李黑牛手中接过蜡丸,掰开一看,里面裹着一张小小的纸卷儿。施耐庵凑近烛台,一字一字地读道:
“梁山已围,秘密已得,速速增兵,以防闪失!董”
这纸卷上字虽不多,却似寒天倾下一桶雪水,将众人浇得透心凉。
施耐庵失声叫道:“完了,完了,那宗绝世大秘密完了!”
潘一雄脸色沮丧,叹道:“唉唉,紧赶慢赶,到底来迟了一步!”
宋碧云双手抖索着从施耐庵手中抓过那张纸,仿佛压根儿就不相信这是真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秀眉倒竖,樱唇抖抖,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双目定定地倒在地上。
潘一雄一见,急忙奔过来,将宋碧去扶起,惨声呼叫:
“碧云!你快快醒转!快快醒转哪!”
看着这一景象,施耐庵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懊丧,没想到一番苦心,如今却是如此结局。看到众人呆痴痴的,黑牛焦躁起来,一把操起地上的板斧,怒吼道:“几个臭驴儿便把你们吓成这样,待俺黑牛赶到梁山泊,两把板斧杀他个七出七进,抢了那鸟白绢。”说毕,挥着板斧便要奔出窑洞。
戴逵叫声:“黑大哥且慢走,俺有话说!”说着转身对众人道:“黑牛大哥一句话提醒俺,事已至此,何不将计就计!”
施耐庵问道:“戴大哥有何妙计?”
戴逵道:“既然这蜡丸尚未送到朝廷,何不另写一个纸卷儿塞进蜡丸,就说那幅白绢已然被白莲教刘大龙头盗回淮南,引那扩廓帖木儿撤了梁山之围,俺们便乘虚而入,取走那宗绝世大秘。”
施耐庵不觉拊掌赞道:“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