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3-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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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冰沙说着,又端起酒杯。
宾会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大臣们忧心仲钟地离去,只剩下冰沙一人
阴郁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冰沙看到针眼画师走了进来,他的心立刻提了起
不,不是因为针眼两手空空,也不是因为针眼的样子——画师右上去并没
有什么变化,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敏感模样,而是因为他听到画师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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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以前,画师走路悄无声息,像灰鼠一般从地面滑过,但这一刻,冰沙听
到他发出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像难以抑制的心跳。
“我的王,我见到了深水王子,但我不能把他画下来。”针眼低着头说。
“难道他真的长了翅膀?”冰沙冷冷地问。
“如果是那样我也能画下他,我能把他翅膀的每一根羽毛都画得栩
栩如生。但,我的王,深水王子没有长翅膀,比那更可怕:他不符合透视原
理。”
“什么是透视?”
“世界上所有的景物,在我们的视野中都是近大远小,这就是透视原
理。我是西洋画派的画师,西洋画派遵循透视原理,所以我不可能画出
他。”
“有不遵循透视原理的画派吗?”
“有,东方画派,我的王,你看,那就是。”针眼指指大厅墙上挂着的一
幅卷轴水墨画,画面上是淡雅飘逸的山水,大片的留白似雾似水,与旁边
那些浓墨重彩的油画风格迥异,“你可以看出,那幅画是不讲究透视的。
可是我没学过东方画派,空灵画师不肯教我,也许他想到了这一天。”
“你去吧。”王子面无表情地说。
“是,我的王,深水王子就要到王宫了,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但
我不会等着让他杀死,我将自我了断,我要画出一幅登峰造极的杰作,用
我的生命。”针眼画师说完就走了,他离去时的脚步再次变得悄无声息。
冰沙招来了侍卫,说:“拿我的剑来。”
外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开始隐隐约约,但很快逼近,如暴雨般急骤,
最后在宫殿外面戛然而止。
冰沙站起身,提剑走出宫殿。他看到深水王子正走上宫殿前长长的
宽石阶,露珠公主跟在他后面,宽姨为她打着黑伞。在石阶下面的广场上,
是黑压压的禁卫军阵列,军队只是沉默地等待,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一
方。冰沙第一眼看到深水王子时,他有普通人的一倍身高,但随着他在台
阶上越走越近,身高也在冰沙的眼中渐渐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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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冰沙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时,他已经
知道了饕餮鱼群正在游向墓岛海域,但还是诱骗深水去墓岛钓鱼。当时
父王在焦虑中病倒了,他告诉深水,墓岛有一种鱼,做成的鱼肝油能治好
父王的病。一向稳重的深水竞然相信了他,结果如他所愿一去不返,王国
里没人知道真相,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
冰沙很快打断思绪回到现实,深水已经走上宫殿前宽阔的平台,他的
身高已与正常人差不多了。
冰沙看着深水说:“我的哥哥,欢迎你和妹妹回来,但你们要明白,这
是我的王国,我是国王,你们必须立刻宣布臣服于我。”
深水一手按在腰间生铸佩剑的剑柄上,一手指着冰沙说:“你犯下了
不可饶怒的罪行!”
冰沙冷冷一笑,“针眼不能画出你的画像,我的利剑却可以刺穿你的
心脏!”说着他拔剑出鞘。
冰沙与深水的剑术不相上下,但由于后者不符合透视原理,冰沙很难
准确判断自己与对手的距离,处于明显劣势。决斗很快结束,冰沙被深水
一剑刺穿胸膛,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在石阶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禁卫军欢呼起来,他们宣布忠于深水王子和露珠公主。
与此同时,卫队长在王宫中搜寻针眼画师。有人告诉他,画师去了自
己的画室。画室位于王宫僻静的一角,平时戒备森严,但由于王宫中突发
的变故,守卫大部分离去,只留下了一个哨兵。此人原是长帆的部下,说
针眼在半个时辰前就进了画室,一直待在里而没有出来。卫队长于是破
门而入。
画室没有窗户,两个银烛台上的蜡烛大部分已经燃尽,使这里像地堡
一样阴冷。卫队长没有看到针眼画师,这里空无一人,但他看到了画架上
的一幅画;是刚刚完成的,颜料还未干,这是针眼的自画像。确实是一幅
精妙绝伦的杰作,画面像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针眼就在窗的另一
边望着这个世界。尽管雪浪纸翘起的一角证明这只足一幅没有生命的画,
卫队长还是尽力避开画中人那犀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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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帆环顾四周,有到了墙上挂看一排画像,有国王、王后和忠于他们
的大臣,他一眼就从中认出了露珠公主的画像。画中的公主让他感到这
阴暗的画室如天国丁般明亮起来,画中人的眼睛摄住了他的魂,使他久久
陶醉其中。但长帆最后还是清醒了,他取下画,拆掉画框,把画幅卷起来,
毫不扰豫地在蜡烛上。点燃了。
画刚刚烧完,门开了,现实中的露珠公主走了进来,她仍然穿着那身
朴素的平民衣服,自己打着黑伞。
“宽姨呢?‘’长帆问。
“我没让她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的画像已经烧了。”长帆指指地上仍然冒着红光的灰烬说,“不用
打伞了。”
公主让手中的伞转速慢下来,很快出现了夜莺的鸣叫声,随着伞面的
下垂,鸟鸣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最后由夜莺的叫声变成寒鸽的嘶
鸣,那是死神降临前的最后警告。当伞最后合上时,随着伞沿那几颗石球
吧嗒的碰撞,伞安静下来。
公主安然无恙。
卫队长看着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低头看看灰烬,“可惜了,是
幅好画,真该让你看看,但我不敢再施下去了……画得真美。”
“比我还美吗?”
“那就是你。”长帆深情地说。
公主拿出了那一块半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她一松手,没有重量的雪
白香皂就像羽毛似的飘浮在空气中。
“我要离开王国,去大海上航行,你愿意跟我去吗?”公主问。
“什么?深水王子不是已经宣布,你明天要加冕为女王吗?他还说他
会全力辅佐你的。”
公主摇摇头,“哥哥比我更适合当国王,再说,如果不是被困墓岛,王
位本来就应该由他继承。他如果成为国王,站在王宫的高处,全国都能看
到他。而我,我不想当女王,我觉得外面比王宫里好,我也不想一辈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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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无故事王国,想到有故事的地方去。”
“那种生活艰难又危险。”
“我不怕。”公主的双眼在烛光中焕发出生命的光芒,让长帆感到周围
又亮了起来。
“我当然更不怕,公主我可以跟着你到海的尽头,到世界尽头。”
“那我们就是最后两个走出王国的人了。”公主说着,抓住了那
飘浮的香皂。
“这次我们乘帆船。”
“对,雪白的帆。”
第二天早晨,在王国的另一处海岸上,有人看到海中出现了一张白
帆,那艘帆船后面拖曳着一道白云般的泡沫,在朝阳中驶向远方。
以后,王国中的人们再也没有得到露珠公主和长帆的消息。事实上
王国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公主带走了王国中最后一块半赫尔辛根默
斯肯香皂,再也没有人能够冲破饕餮鱼的封锁。但没有人抱怨,人们早已
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个故事结束后,无故事王国永远无故事了。
但有时夜深人静,也有人讲述不是故事的故事,那是对露珠公主和长
帆经历的想象。每个人的想象都不一样,但人们都认为他俩到过无数神
奇的国度,还到过像大海一样广阔的陆地,他们永远在航行和旅途中,不
管走到哪里,他们总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会场中,看完故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更多的人仍沉浸在王国、大海、
公主和王子的世界中。有的人沉思,有的人呆呆地盯着已经合上的文件,
似乎能从封面上看出更多的内容。
“那个公主很像你呀。”AA小声对程心说。
“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来……我有那么娇气吗?我会自己打那把
伞的。”程心说,她是会场中唯一没有看文件的人,这个故事她己经倒背如
流。其实,她真的不止一次想过,露珠公主是不是以自己为原型的,里面
肯定有自己的影子,但卫队长不像云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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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我会扬帆远航吗,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主席看到与会者都看完了文件,就请大家发表怠见,主要是IDC各小
组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文学组的委员请求发言,这是最后想起来增设的一个专业小组,主要
由文学作家和研究公元世纪文学史的学者者组成,因为考虑到也许他们能
有点用处。
请求发言的文学组委员是一名儿童文学作家,他说:“我知道,在以后
的工作,中我的小组是最没有话语权的,所以趁现在有机会先说几句。”他
举起手中蓝色封而的文件,“很遗憾,我认为这份情报是无法解读的。’,
“为什么这样看?!”主席问。
“首先明确我们要从中得到什么——人类未来的战略方向。如果这
个信息真的存在的话,不管内容是什么,它的含义肯定是确定的,我们不
可能把模糊的、多义的信息作为战略方向,但模糊性和多义性恰恰是文学
作品语境的特点。为了安全,这三个故事中所包含的真正的情报信息一
定隐藏得很深,这更增加了信息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所以,我们将面临
的困难,不是从这三个故事中解读不出信息,而是可能的解读太多了,但
哪个都是不确定的。
“最后说句题外话:以童话作家的身份向云天明表示敬意。如果仅仅
作为童话,这个故事很不错。”
第二天,IDC对云天明情报的解读工作全面展开。很快,人们就觉得
那个童话作家确有先见之明。
云天明的三个故事包含着丰富的隐喻、暗示和象征,任何一个情节都
可以解读出许多不同的含义,每种含义都有一定的理由和依据,但却无法
确定哪一种是作者想要传递的信息,因而任何一种解读都无法成为战略
情报。
比如,在故事开始出现的把人画到画里的情节,被认为是比较明显的
隐喻和暗示,但不同学科的不同专家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绘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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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着对现实世界的数字化或信息化,因此这个情节可能暗示着对人的数
字化,暗示着人类通过自身的数字化躲过黑暗森林打击。持这一观点的
学者还注意到,被画到画里的人对于现实世界是安全的,因而人类数字化
也可能是发布宇宙安全声明的一种途径。但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情节
有空间维度的隐喻,画纸与现实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