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碧-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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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大都当地人。”阿芍退了脸上的赤红,笑眯眯地往脚踏上一坐,把五味往旁边挤了挤,解释道,“也没什么能耐开铺子说生意,就是个守城的小卒子。”桑榆还没说话,阿芍有些兴奋,续道,“他长得高高壮壮的,人也结实,一顿饭能吃七八个馒头,就是憨憨的,容易被人欺负。”
桑梓瞧她说在心头上了,倒也不出声拦着,斟了杯茶给她递过去让她慢慢说。
“他说他是四明人,娘子,我记得你也是从那儿出来的。四明出来的人,是不是都像他那样,又高又壮,皮肤黑黝黝的,一笑就看不见眼睛了。”
“四明地方不小,他又说是从四明哪儿来的吗?”
“没说,不过他和娘子你一个姓。”
姓谈?
桑榆眼睛亮了亮,遂问道:“名呢?”
“文虎。”
大都城外有条杳溪,弯弯绕绕从城外的林子里穿出,又一路流进城里。
大都的城门就在杳溪畔,百姓往来都会经过这条溪水。临溪的城墙下头摆了家简陋的茶铺,四根竹竿挑着个草棚子,摆上一两张竹子做的桌案,瘦削的铺子老板正掀开炉灶上的蒸笼,拿手扇了扇,吆喝道:“馒头!大馒头!新鲜出笼的馒头哟!”
铺子的一张桌案边上,有一戴着帷帽的娘子坐在那儿,面前没放别的东西,只有一壶茶,粗糙的茶碗里茶水看着也不甚清亮。旁边还坐了一人,喝两口茶,就往外探头看上一眼,再回去喝两口。
桑榆掀起眼皮:“喝茶。”
“娘子,他在那边站着呢,也不知道早上吃过东西了没。”
阿芍那两颗眼珠子,就差黏在城门口那个高高壮壮的身影上去了。桑榆忍笑,低头喝了口茶:“急什么,总归有轮值的时候,你要是心疼了,等会儿多买几个白面馒头给他送过去。”
阿芍嗯了一声,一脸的急不可待。
终于等到轮值的时候,阿芍果然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大白馒头,火急火燎地奔了过去。
桑榆站在茶铺里看了一会儿,看见那边阿芍对着那人说了几句话,而后那人转过头来看着茶铺,这才淡淡一笑,走了过去,掀开帷帽的一边,目光逡巡在对方黝黑的脸上:“文虎哥。”
在南湾村的那三年,是她初来这个世界的三年。碰到过不好的人,也碰到过善良的邻居。谈家那些远亲没在那时候落井下石,欺负她们俩姐妹,已经是最大的善意。而那三年里,最大的惊喜,只怕是遇到了王婶和里正俩家人了。
八年不见,谈文虎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方正的脸上,一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神,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有些严肃,看起来丝毫不像是阿芍口中那个憨憨的,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谈文虎没说话,阿芍站在旁边怕桑榆尴尬,赶紧狠狠拽了拽他的胳膊,急道:“怎么不说话?饿傻了不成?”
谈文虎手里还捏着阿芍刚才塞给他的馒头,手指被烫得发红,可眼睛仍直愣愣地看着桑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二……二娘?”
直到三人坐下来好好聊了聊,桑榆这才知道。
原来她们姐妹俩离开南湾村的次月,朝廷招兵。全国上下各个小城、村子的门口都张贴了招兵的告示,南湾村自然也在其中。
谈家子孙不少,谈文虎去当兵的事里正虽然有些反对,可抵不过孙子的坚持,不得已只能点头。
不过里正大约没想到的是,孙子没被派去边关,虽然躲了许多的刀枪剑戟,却辗转几地,又在大都停下来当了一个守城的兵卒。
桑榆幽幽地叹了口气。又仔细叮嘱他,把一捻红的位置同他说了下,交待说若是有什么事,托人去一捻红招呼一声即可。
谈文虎应了声好,匆匆就走了。
桑榆坐在茶铺里,拿着茶杯,看着阿芍紧赶着追上去几步,往谈文虎怀里又塞了一油纸袋的包子,俩人站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
十日后,容氏差人送来二十匹绫罗绸缎,说是谢礼。送礼的是陆府官家,五味笑盈盈地当着桑榆的面,问起容夫人回府后的事,那位官家乐呵呵,只道如今阿郎和夫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感情比从前还好。又说夫人如今姿容绝艳,看起来就像二八少女一般,容色硬是将阿郎的那小妾比了过去。
又十日,却是陆府那小妾找上门来。
桑榆坐在一旁,看着那小妾娥眉婉转低垂,俏生生的花般模样,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她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陆郎君宠爱的这个小妾,其实长得并不是十分的妖媚,看着反倒是有几分良家妇女的模样,丝毫不像是外头传言中的那样是个能勾人的狐狸精。
只是人不可貌相。
那小妾不要别的,开口就向桑榆说,要买之前她卖给容氏的几道方子。
桑榆自然不会给。仍由她将价格开到了一百两一张,桑榆也是纹丝不动,末了还命五味送客。
又十五日,陆府传来好消息,说是容夫人怀了。陆府官家亲自送来谢礼,说等小郎君出生后,定要请谈娘子喝杯喜酒。
桑榆笑着应了,心底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阿芍这些日子以来,同谈文虎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回回瞧见自家小娘子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就忍不住要逗弄她一番:“容夫人这就怀了身孕,娘子要不给她再送上一贴安胎药?”
“我并非正经大夫,有些东西胡乱开出去,万一出事,如何是好。”
“娘子跟着单大夫学了这么久,还是这么谨慎。”
“术业有专攻。而且,容夫人这件事,我始终觉得不大放心。”
说话之时,她们主仆三人,谁也不曾料想到,有些事竟然会一语成谶。
又七日,紧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一捻红夜半的宁静。
月夜下,五味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眯着眼睛才认出门外站着的举着火把的一行人中,领头的那一位,就是平日里经常会帮着容夫人来送东西的陆府管家,“大半夜的,你们来做什么?”
门外一片火光,照得左邻右舍纷纷推开门向他们这边张望。
“小药童,你家娘子……哎,事出紧急,还请见谅,我家夫人出事了,我这是过来请谈娘子赶紧去救命的!”
五味讶然,忙放他进屋,又赶紧跑去后院,隔着门大力地捶了几下门扉:“娘子!娘子!容夫人出事了!陆府派了人过来,请娘子赶紧过去救命!”
桑榆这几日睡得不大好。五味砸门的时候,她正好醒夜,听到动静,马上就坐了起来。阿芍睡在脚踏上,反应也快极了,忙起身帮着她穿衣。
匆匆问过管家出什么事后,桑榆吩咐五味留下看家,带着阿芍和平素救急用的药箱,跟着陆府的人匆匆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_(:з」∠)_最近作息明明很正常,但是脸上就是冒痘痘……青春期的时候都没这么厉害过otz
第60章 一萼红(三)
桑榆匆匆赶到陆府的时候;陆府灯火通明;陆郎君却没守在夫人的房门外,问了下人才知;已经被那小妾缠着好几日了。
进了内室,桑榆抬眼看到容氏如今的模样,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这……”阿芍惊愕,捂住嘴倒退了一步。
屋子里血腥味很重。容氏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靛青暗花的袄裙;这会儿早已连带着身下的床铺,都被血洇成了湿漉漉的墨色。面色乌青,嘴唇也是惨白的,若非胸口还有起伏,几乎已经和死人没多少差别了。再看守着容氏的那几个侍娘,一个个挂着泪,只怕都觉得夫人救不回来了。
容氏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桑榆的名字,微微动了动手指,吃力地张口道:“谈……谈娘子。”
“为何不去请外头那些正经的大夫来!我说过,一捻红不是医馆,我……我如何能救得了你……”话虽如此,桑榆却咬着唇,动作飞快地从药箱里翻出针灸用的银针,又命吩咐下人赶紧按着她备好的方子,抓些药来。无论如何,此刻她所能做的,就是先给人止血。
若是血不止住,再由着它像现在这样流,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只怕也回天乏术。
听到她和之前一样的话,容氏却丝毫没有露出一丝不耐,惨白的嘴唇有些干涩脱皮,弯了弯,轻轻一笑:“我该听你的。谈娘子说过,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药可医的。”她腾地皱了眉头,吃力道,“是我贪心了,妄图能依靠谈娘子给的那些东西,挽回那个男人。可正如你说的,日后的事会如何,又怎么是你我可以预料到的……”
她身下的血一时半刻也止不住,暗红色的血渍,刺激着周围所有人的眼球。
桑榆咬着唇,沉下心给她扎针,可是这血却始终止不住。
“谈娘子……”容氏又开口,“没用的……我这一胎怀得极不稳,每天都会出血,腹腔疼得厉害,想来是孩子与我无缘……也罢,孩子走了,我也跟着走,黄泉路上我还能照应着他……总归是我的骨肉,我如何舍得让他一个人走……”
“你先别说话!大夫呢?为什么没有去请大夫来?”眼见着她身下的血流个不停,桑榆急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不用请了……”
“容夫人……”
“是我自作孽不可活,要不然也不会丢了孩子也丢了自己的性命……”
桑榆想问她究竟做了什么,不是接二连三都有好消息从陆府传出来么,听闻连许久不曾在她房里过夜的陆郎君都回了头,可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
“她买通了我的陪嫁……”容氏气若游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讥笑,“从谈娘子那没能买走方子和药,她就使计谋让我的陪嫁偷走了方子,又往我用的香粉里放了东西……”
“着了她的道,是我自己疏忽了……”
桑榆不语。
“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守着个贤良的名声,却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我不恨他纳妾……我不能生养,他早晚都会纳了别人……”
“何必如此……”桑榆哽咽。亲眼看到一个人渐渐死在自己面前,和听闻有病患回天乏术病逝,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情形,更何况,容氏的年纪并不大。
鲜活的一条生命,花一样的容貌,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谈娘子……不用请大夫了……我累了,你也别忙活了,就这样吧……我想睡了……”
“阿箐。”
似乎是回光返照,容氏的脸色竟慢慢好了起来,两颊微红,唇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唇角微微扬着,喊着侍娘的名字。
“阿箐,等我死后,一把火把这个院子烧了吧……其实我恨他呀,我死了之后……他一定会让那个女人住进这个院子,别让她脏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