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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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表层面剥开,可能母亲的强悍及叛逆性影响了我,使我不愿意
轻易接受现实的摆布。
戴:这又激发了我的另一个疑问,假设当初你用胡美丽或王阿香的名
字发表社会评论,读者又知道你只是一个家庭主妇,你想,文章发表出来产
生的效果会是一样吗?龙:当初我的社会批评,不仅引起一般民众的共鸣,
而且也受到知识界的肯定。如果像你讲的这种情形,我想一开始就会受排斥,
所以,从《野火集》可以看出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这个社会所流露的心
态是,只有男人可以写知性的文章,只有男人有见解,结果事实证明这种认
定是一种成见。
戴:像你这类作家的出现,在扭转男女角色分化的刻板印象上,也起
了一种教育的作用。
龙: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种对男女性别刻板印象的偏差还存在。既
然《野火集》的作者是女的,他们就想,这种女人一定声音极大,人极凶,
极不可爱的半女人,总之,谈论多半是负面的。
而写这类文章的若是男性,他们就认为这个男人很有见解,成熟、有
勇气? 。戴:这次你差点因不能解决托儿问题而来不成新加坡,就你认为政
府及企业应在这方面尽什么样的责任来协助妇女参与社会事务?龙:我觉得
政府和社会的责任就是提供妇女有选择的机会。想工作的妇女,政府和企业
有完善的托儿制度及设备。使妇女能在毫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工作;想留在
家里专心育儿的妇女,也有不出外工作的自由,而社会不致于歧视她没有外
出工作的能力。社会必须了解,持家育儿是一个价值很高的真正的“工作”。
戴:这次你的讲题是“作家的使命感”,就这点你有何观察?龙:我想
没有人有资格或权力告诉作家应该有这个那个使命感。不过,我觉得一个越
不健康,越不正常,制度越不合理的社会,作家的使命感就越强;在一些已
经开放自由的民主社会中,所有的轮子都运转得很顺畅,作家的使命感就不
强烈。
戴:文学的理想是能把人从政治、种族、宗教种种的偏见与仇恨中提
升出来,至少在文学的领域里,人是平等而相互尊重的;但是文学有时又不
能避免与政治结合在一起,原因何在?龙:文学和政治“结合”是与当时的
文化社会背景脱不了节的。我就以东、西德为例:柏林围墙倒下来之前的东
德,是一个比较压抑的社会。没有新闻自由,没有代议政治,也就是说人们
没有他自己的喉舌,人民只有投奔作家,找代言人。而作家的创作主题不容
易脱离政治的现实,读者与作者间也似乎有种完美的默契。东德读者很擅长
读作家作品中的言外之意。东德作家像是走钢索的艺人,他小心地在表演,
然后在步步危机中寻求平衡。他需要很高的文字技巧,他不能因为文字跌下
来而摔死。读者像是看着高空表演的知音,他们仰头寻找那个作家故意踏空
一步,然后在最适切的时候,发出最大的赞叹和惊讶!
戴:现在柏林围墙倒了,作家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是否也变了?龙:
在一个开放自由的社会,人民已不需要代言人,他们已找到自己的声音。人
们只有在他真正需要文学慰藉的时候才会去找寻文学,但这种时候并不多。
以西德为例:西德的作家多作品多,一个作品出来,好像一个小水滴
掉进大海里,连声都没,更不要说泡沫。作家创作的主题逐渐走入内宇宙的
世界,读者成了社会的少数人。
戴:最后我想请问:作家是否应具有使命感?龙:当然使命感可以成
为作家主要创作的泉源。《野火集》本身就是由使命感所点燃的。但是我站
在文学评论者的立场,并不赞成将使命感做成一个唯一的文学艺术的衡量尺
度。
我们让有使命的作家去拥抱人民,让没有使命感的作家去拥抱自己,
各尽所能,各给所有,各取所需,文学社会自然而然会是一个蓬勃的文学社
会。
我相信,一个困苦、压抑的社会对有使命感的作家反而是最好的环境,
但是,追根究底,文学有一个最爱,它的名字叫做“自由”。
— —原载马来西亚《中国报》
为你的同胞多写一点肺腑之言
柏杨三十年前,便有人呼吁:台湾需要严正的文学批评!而且也曾有
人看上了我,要我写一点书评。我当时就誓死不从,盖中国人的自卑感奇重,
什么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批评,一旦被批评,立刻血海深仇。而且“人”
和“事”也分不清楚,明明只批评他的创作,他却连自己也塞了进去。所以,
我虽然也知道文学批评重要,却绝对不肯提笔上阵。老鼠虽然知道给猫脖子
上挂铜铃重要,那可能救大家的命,但谁也不敢去挂。于是书评的专集虽然
出了很多,可是千篇一律全是马屁工。好容易熬到三十年后,一本严正的文
学批评,终于问世,那就是龙应台女士写的《龙应台评小说》。她是第一位
用文学的观点,来检查台湾小说创作的作家,坦率正直,毫无顾忌。结果,
场景在我意料之中,一方面招来好评如风,一方面也招来破口大骂。举一个
例子来说明,她曾指出无名氏先生的小说:“冗长罗嗦得令人疲倦!”“除了
滥情外,一无所有。只是一个爱情公式加上昏了头的呓语和咖啡屋里的故作
深沉。”无名氏先生的反击可是森林式的,他发表在他老弟主编的“展望杂
志”上,为自己盖世名著声嘶力竭地辩护后,还画龙点睛地攻击她性冷感。
然而,文学批评招来的反击,比起社会批评招来的反击,又轻得多。
前者不过想象她性冷感,后者可是想要她的命,龙应台的《野火集》出版后,
以《青年日报》,《台湾日报》两家军方报纸为首的毒箭,密如雨下。王家元
先生说了一句“二居心型”的磨刀霍霍开场白:“批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批评者是怀着何种心态来从事批评。”这就有点不妙,因为杀手的“自由心
证”就要出笼。李正寰先生还把台湾当作他被窝里的私产,警告龙应台女士,
如果不满意,“为什么待在这里!”又认为杀江南不过小事一桩,他问龙应台
女士:“你可知道美国有多少总统是被人暗杀的?”龙应台女士当然不知道,
因为她好像从没有干过这种勾当。余怀麟先生却直截了当地指龙应台是“假
洋鬼子”“二毛子心理”,而且断言,如果龙应台到她的“祖国”去做“良民”:
“我敢保证,连个屁也不敢放!”打手终究是打手,所以“屁”是他们的特
质,在飞帽之余,粗野下流的举动,忍不住爆发。
以上的场景,呈献出的是一个古老的现象:攻击龙应台女士的人,很
少讨论事实,而只一味地作情绪性的人身辱骂,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质—
—死不认错,第一:我根本没错。一旦被逼得紧啦,把证据挂到鼻子上,第
二步的行动则是:老羞成怒。
不过,到底是时代不同,人心大变。我于本年(一九八六)上半年忽
然被台湾警备总司令部禁止出国期间,有一天,龙应台女士拨电话给我,五
分钟的电话,竟中断了四五次,她大惊问:“有没有录音?”然后叹息:“我
到现在才知道他们的利害。”其实,不准出国以及搞搞电话,不过是小动作,
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碰上过大动作的。所以龙应台女士应该开心才对,虽然
被鲨鱼群咬得遍体鳞伤,但距大动作还有十万八千里。看完一些老羞成怒的
纪录片,我还是为龙应台女士祝福,无论如何,趁着这个没有大动作的黄金
排档,再为你的同胞多写一点肺腑之言。这个将被鲨鱼群、马屁精、颟顸头
葬送的地区,需要你跟其他几位有爱心的人,如孙观汉先生、马森先生、杨
青矗先生一样,伸手拯救。
缘
马森我交朋友,全凭一个缘字。
跟应台的交往,也是起于一种缘分。
生于同一个时代,又有幸在某一个空间相遇,自然是一种缘。然而时
地的缘具备了以后,如双方有一方觉得对方面目可憎,言谈无味,仍然无法
成为朋友。有人说决定人间善感或恶感的是人体所含有的化学成分,另一说
则是由于人体所发射的电波或磁力。
我没有能力做这种科学性的分析,所依赖的不过是一种不由己的主观
印象罢了。我常常第一眼就可以从对方的眼眸中直觉到是否是一个可能的朋
友。如果对方射出的眼光是冷漠排拒的,就已经表示了他没有跟你接交的意
愿。如果对方的眼光是讽讥嘲弄的,大概表示他把你看成了某一种形态的怪
物,你又何必去自讨无趣呢?要是对方的眼光一接触到你的,就像有一袭帘
幕似地刷地拉了下来,使你无法透视他眼光后面的心思,这表示他不是对你
具有戒心,就是城府极深,这样的征象不能不使你格外小心。如果对方的眼
光在热切中含有阿谀的神采,则很可能他看中了你具有某种可资利用的价
值。当你具有的这种价值消失的时候,他还愿意做你的朋友吗?就很难说了!
应台的眼光给我的感觉却是坦荡亲切的。她思维缜密,却不具城府;
她词锋犀利,并不含恶意。她对朋友有弹有赞,正是一个诤友和挚友所应具
备的条件。
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是在“浓来”周浩正邀请的一次晚餐席上。那时候
浩正还正在编《新书月刊》。他说最近有一位在《新书月刊》上撰写书评的
作者十分了得,一定要介绍我们认识。并说那位作者已经写好了一篇评《夜
游》的文章,预备下期发表,不过发表以前碍难给我事先过目。当然我并不
曾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是他害怕我欠缺久候的耐心,故意这样说来堵我的
嘴的。
那晚应台跟她的夫婿伯恩一同出席。在座的还有也是初次见面的席慕
蓉。慕蓉也是那种慧而不黠,言谈爽直的性情中人,使人觉得一见如故。那
晚在座的有作者、有编者、有专门挑眼的文评者,说起来颇有针锋相对之势,
但事实上交谈却十分融洽、投机。
应台评《夜游》的文章发表以后,我觉得她读得十分仔细,评得很有
章法,对文学的鉴赏力和洞察力均属上乘。她挑眼剔刺之处,常常发作者之
未见,使作者获益匪浅。
当然我们也有不尽同意之处,但那只是普通两个个人在观点或口味上
应有的歧异,不足为怪。为了感谢她的批评,我特意约她在罗斯福路一家牛
排馆便餐。那晚谈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也有伊夫在座,大概多半
谈了些美加两国的生活吧!
之后,她又写了一篇评《孤绝》的书评。先投给《中国时报?人间》,
遭到退稿。
以为《孤绝》是联经出版的,不能上时报的副刊,良有以也。后又寄
给《联副》,同样遭到退稿。两报的副刊编辑都是我的朋友,没有理由因为
原作者而退稿。应台书评的水准,有目共睹,当然也不是因为文评本身的问
题。那么问题何在呢?原来台湾副刊的原则是不登书评的,深怕一旦破例,
捧场、攻讦的文字潮涌而来,编者就难以应付了。这跟西方专刊书评的报纸
副刊很为不同,可见我们素缺客观评论的习惯和训练,才会使编者如此戒惧,
以致剥夺了报纸副刊读者读书评、文评的权利。
那篇评《孤绝》的书评,最后还是在《新书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