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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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开场。舞台监督照顾着全场,举着锣锤就要敲响最后的一下。
像是在前方火线的一场生死决战,演戏本有如战争一般。大战揭幕,全
军动员,不能有一个休息,不能有一丝懈怠,牵一发而动全局,演出一场戏
是不允许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有半点疏忽的。
在戏剧运动已达到现阶段的今天,我们的物质条件缺乏,演出制度也极
不合理,几乎每一次的演出都是仓卒筹备,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允许从容布
置的。因此舞台工作人员在每一次公演的头一两天,多半是几昼夜不得安睡,
久已如此,便视为当然,不合理变为合理。任劳任怨的舞台工作人员便是最
好的例子。
吃了科学落后,以致物质条件缺乏的亏,每一幕换景的时间,有时观众
因为不耐时间之过长,常有鼓掌催场的习惯。然而只要任何一个观众亲眼看
到换景时舞台工作人员的辛苦,他便会觉得那拍起来颇为轻易的掌声实无异
一根根惨酷的冷箭,也便会追悔自己之过于刻薄了罢?
但是舞台工作人员却多不在乎这些,这些年轻小伙子生来具有过人的精
力和耐劳的精神,那一股“视富贵如浮云”的劲儿,永远把握着戏剧演出的
灵魂。凭着他们好学研究的美德,以那些破敝简陋为洋人所不值一顾的器材,
同样地在中国舞台上渲染出戏中所需要的璀璨迷人的色彩,这也便代表了今
日中国戏剧真正的光荣。
那时服装管理已经将所有的服装,一份一份清好,为下一幕需要的服装
也已经挂在墙上准备随时可以应用了。
化装室里稍迟出场的演员还正在上装,对着镜子仔细地描写脸上以至手
上身上的每一根线条。
那扮成傻小子样的演员站在墙角冲着我笑,改了样子完全看不出是那一
个了;我也笑着走近他,才看出他就是比我们都大得多的老大哥。老大哥今
年三十多岁靠近四十了,作演员也总有了二十年光景;然而自我认识他以来,
我的印象就觉得他总是在笑。半百的人了,但是顽皮如孩子。谁也猜不出他
早是有了家室,有了子女的人。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一天果然会老,诚然他脸
上早堆上了皱纹,但那皱纹只显示他一生经过的风波与艰险,却不含着一点
半点的颓唐。
他用鼻子一耸,一撅嘴,作了一个怪样儿,真好玩,逗得我忍不住笑。
我们干戏的无以为宝,为宝者就是这一颗长生不老的赤子之心罢?
听得身后有步声走进来时,我知道又是一个演员下场了;转回身走,我
感觉到有些不自在,那是平时因为一点缘故,我所不喜欢的一个人,他也只
淡淡地点点头走进去了。
他走到化装桌前坐下,对着镜子整装,明亮的灯光照见他额上的汗一颗
颗像珠子一样。他穿的是极暖的皮袍子,还套着很厚的呢子马褂,我想像得
出他里面的衣服不知被汗湿透了几层。他脱下头上的皮帽子,用薄纸轻轻覆
在脸上吸去流出的汗,又用牙签轻轻戳着脸上发痒的部分,然后又用手微微
匀一匀碰坏了的脸上的油彩。他又提一提胸前的衣服,然而衣服实在太厚了,
绝对驱除不掉一点热气的,对着镜子,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那微笑里,耀起一片劳动者的浑厚的美,使我追悔,使我惭愧,每次看
到冬天演夏天戏,夏天演冬天戏的受难的演员,总给我莫大的感动。当着这
感人的事实,渺小的仇隙,私人的不快,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可耻啊!我暗
自红了脸,从心底我早已伸出了一只兄弟之谊的手去握紧他那两只流着汗的
温暖的手了。
整完装,他又走近我身旁,不自主地我对他笑了,他也笑了,并且愉快
地又上了场。
“过来,过来。”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女孩子歪着头向我招手,我走过去,
就坐在她身旁了。
她正在读一本油印的剧本,同我商酌一句对话的读法,我问她是一本什
么剧本,她翻开封面的名字给我看了。
“我现在还在排两个戏。”她指着手里的剧本说:“上午排这个戏,下
午排另一戏,简直忙得连准备的功夫都没有,只好在上场前的这一点时间念
念剧词。”
她打了一个哈欠,疲倦地笑了笑,说:“有半个多月没好好睡了,累极
了!……”
看工作在怎样地戕害着我们的演员?她在演着一个戏,同时又在参加两
个戏的排演。不仅这半个月,下半个月以至下一个月她将都不得好睡的,我
歪过脸去看她,纵是敷在脸上的油粉也掩不掉她的眼睛边的两个黑圈同那一
脸疲劳的颜色。
她忽然放下剧本推一推我,说:“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饰演年轻小姐的××,坐在墙角暗处的一张
椅子上,头垂着,深埋在臂弯里,两肩剧烈地抽动着,显然伤心得很厉害,
她在哭。
我说:“怎么?她在哭?”
她低声在我耳边说:“××刚接一封信,她的父亲死了。”
我默然,她又说:“死在沦陷区,信收到的时候死了多久了……。”
我没有作声,只把两只眼睛看着,见她突然抬起头来,凝神倾听着台上
传来的一句话,便止住了哭,抽出腋下掖着的手绢轻轻拭干了脸上的眼泪,
向舞台走去了。走过我身旁时,她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脸上有一丝丝痛苦的
笑容。
女孩子待她去远对我说:“她在台底下哭,可是得在台上笑。”
我坐着没有响,好像刚刚高兴起来的心情,被兜头一盆冷水,又冰凉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在我背上打了一拳。
我赶紧回头看,是最顽皮的小女孩,我们叫她小臭虫的,她抿着嘴笑,
说:“傻瓜!看都看不见我。”
我说:“无缘无故打我一拳,不成。”
她没有躲得及,被我在她背上打了一巴掌。
她气了,抓住我的手要咬——小臭虫之名是由此得来——我说:“不,
不……。”
有人救了我的命,剧务向这边喊说:“该上场了!”
小臭虫放了我就跑,回转头来咬牙切齿的说:“等会儿跟你算账!”
在平时她必得把人咬得痛不可当才了的。但是今天的情形便不同了,她
纵有天大本领,也不敢误场!
多可爱呀!我爱着每一个演员,化了装之后,都是那么天真,纯朴,傻
傻的可爱。平时多么调皮捣乱任性胡闹的人,到了演戏的时候,便得规规矩
矩完全受戏的支配,不能丝毫苟且,这本身便是多么值得宝爱的事情,不正
是艺术的奇迹么?
同每次一样,我坐在后台,混去了整个晚上。一个多么温暖的气氛围绕
着我,满眼看见的都是可爱的人,可爱的事情,听些谈些可爱的话,到处一
团和气,我忘记了时间,不觉便散戏了。
布景工人把布景回复到第一幕的样子。所有舞台工作人员都忙着清理东
西。演员们纷纷下装,小孩子样的小丘一边扣着刚刚换上的衣服钮扣,一边
把一块糖塞在我嘴里,他在傻傻地笑,说:“外国糖,好吃不?我干妈刚才
给我的。”
他的干妈也是由后台朋友而辗转认识的,今天干妈来看他演戏了,便带
了糖给他吃。
我同他们一起吃了宵夜的热稀饭,同一群大孩子一同走出剧场,在十字
路口分了手。他们簇拥着还在哭着的××一路回家,我一个人来,又一个人
回去了。
后台的空气传染了我,心中的郁闷消失了,天塌下来的感觉,也都如烟
云散去。后台真是个好地方,永远使人紧张,使人振奋,使人觉得春天的快
活的气息无所不在。
小雨还是在下着的,洒在脸上,无限清凉松适的感觉。深夜了,马路上
没有一个人,我几乎是跑着跳着回家,浑身轻得像腾云驾雾一样;我打开傍
晚离开的严扃着的凄冷的小屋子,电灯捻亮时,夜像是暖得多了。
是春天也来到我的小屋子里来了。
我爱后台,我爱戏剧,我是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的。然而有谁不爱呢?
除了那些顽固派的伪君子之外,有谁不爱呢?
曾经有一个演员对我说过:“我爱戏剧,我每次演一个脚色,就完全把
自己当作那个戏里的人。我作过了坏蛋,我作过了官僚,我作过了英雄……
普通一个人只活一辈子,只作一种人,可是我作过了许多种人,我比平常人
多活了几辈子……”
又一次一个在中学读书的邻居的女学生对我说:“演戏真好玩,平常不
敢说的话,在戏台上都说出来了。”
多么有趣的话呀!一个“多礼的”社会,是不允许我们说出真心话来的;
然而戏剧常常为我们道出心事,说真话,说心里想说的话;自然真的就是美
的。我们不是常常在戏里,在音乐里,在图画里,在一切美的艺术品里,会
找到我们平日不慎而遗失掉的感情么?作一个演员,能够以短促的时间,过
几次不同的生活,体味几种的情感,不也真值得我们羡慕,喜爱,吸引我们
去接触他们么?祝福你一切爱好戏剧的朋友!
祝福你生活在舞台上的人们!
三十二年夏青城山
(选自《后台朋友》,1946 年 6 月,上海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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