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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吴祖光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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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皮跟背心都贴上了。镯子换了钱,先吃它一顿好的。
〔二人相将欲行。
〔正在这时,高高在上的那排窗户有了响动,先是紧闭的窗帘忽然拉开
了一幅,透出了一道强烈的电灯光,直照到园子里来。
乞儿乙(大惊)不好了!有人!
乞儿甲(往旁边一闪)过来!(一把将乞儿乙抓住)
〔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隐约可见窗内有人。
〔随后窗户大开。
〔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翠绿绸棉袄,扎扮得很标致的小丫环的上半身立在
窗前。像是仙女下凡,教人眼睛一亮。
小丫环(看见将熄的火堆,满面惊疑之色)火!谁烧的火?
乞儿甲(低声,指指点点)那就是海棠花儿的小媳妇儿?
乞儿乙(吓坏了,只作了一个手式,叫他不要响)……
小丫环(惊叫)海棠树底下躺着一个人!(返身向内)
〔窗前又显出另一个男子,身穿灰布棉袍,黑布马褂,五十来岁,一脸
怒容,他挤开了那女孩子。
男子(怒喝)谁放这些野人进来!
乞儿乙(失声喊出)那就是打过我的人!
〔孩子们不敢再留,转身便跑,翻过墙缺处,投入外面无边的黑暗世界
去了。
男子(大叫)树下头的人死了!还有两个人跑了!墙也倒了!看园子的
人呢?滚到那儿去了!混帐东西!混帐……
〔起风。
〔天上雪花,像鹅毛似地又飘了下来。
〔幕下。
  第一幕
   
时间往回数到二十年的样子。
那病人临死时说的“好大的城”就是这个大城。
正是太平年月,四海无事,士大夫之流日酣戏于笙歌之间;锦城丝管,
舞乐升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流风所被,那地方便成了罗绮飘香,
文物鼎盛之区。
那时最使人迷恋忘返的就是城南一带的戏园子。歌台舞榭上虽只是演出
些泡影昙花和蜃楼海市;然而骚人墨客,妖女狡童却把它当作了抒怀寄情之
场。于是舞台上的一些傀儡人物就变成了他们吊西风寓愁绪,拈红豆寄相思
的对象。他们的爱好,渐渐从剧中人移向扮演剧中人的演员身上,他们迷恋
的范围就渐渐从台上移到台下,从前台移到后台——
后台便成了最能引人遐想,动人情绪,浪漫而神秘的地方。
可好这儿就是一个大戏园子的后台。
大戏园子的后台,普通都分作为几部分,正靠舞台的是大家公用的化妆
场所同上下场的过路,此外挂头二牌的名角,各有单独的一间屋子。
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一间给头二牌名角单独享用的化妆室。
化妆室的一角:屋子已经半旧了;墙是用米色夹白花的粉纸裱糊起来的,
上端还镶了一道玫瑰紫色的花边。右面的墙,靠近与左面墙连接处,有一个
门,挂着大红绒布帘子,是通过公用化妆场不再到舞台的,化妆室的地基比
舞台低,所以从舞台走进来,要下三层台阶。门右边是个大乌木炕,当中放
一个炕几;西边各摆着六面体的长方绣花枕头,垫着蓝布棉褥子,可以两人
相对而卧;炕几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杯;靠里面放了一顶红结子的黑缎
瓜皮帽。
左面的墙我们看见得比较多,有一个窗户,白纸糊的窗扇支起着,窗下
放一张桌子,正面一张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箱,盖子打开,粉,油,胭
脂摆了一桌;当中立一面圆镜子;旁边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点亮了。
桌子左边,脸盆架上放着脸盆,搭着一条毛巾。再向左,墙上有长条衣
架,现在一顺挂了许多东西:一件灰哔叽的夹袍子,一件熟罗的“巴图鲁”
黑背心,一条黑白相间的丝围巾;再过去就是些演戏用的黑水纱,甩发,马
鞭子,戏衣等等。此外墙上还靠着些刀枪之类。再往左又有一个门,门开着,
外面是直通戏园子大门的一条长通道,有灯笼的红光照见通道的一小段。
门左靠墙,斜放一架大穿衣镜,红木颜色的框架子,四面雕刻着古老样
式的花纹。架子上挂了一柄拂尘。屋当中有一个小圆茶几,两张小圆凳。
屋顶正中挂的一盏白磁罩子的煤油保险灯,照得满室通明。
像这样的一间屋子本无神秘之可言,然而“象由心造”,人心是具有最
大权威的东西;只要我们心里曾存在着“神秘的后台”的观念,那末后台便
是神秘的了。是春天的夜晚,天朗气清,窗外春风入户,室内温暖合度,一
切都显得香馥馥软绵绵的。
十一点多钟,戏园子里最火炽的阶段,大轴子的戏演到最好处的时候。
这时候,我们纵使没有到前台去,然而可以想见前台拥挤的情形,不但
所有的座位——池子也罢,包厢也罢,前排也罢,后排也罢——都坐满了人,
座位之间的人行道也加满了凳子,最后面出口的空地方也密匝匝里三层外三
层地挤满了来听“蹭戏”的老内行们;因为在大轴戏之前就已经查过了票,
大门就解了禁了。
我们所看见的名角儿独享的后台化妆室,反而是冷清清的,只时有一阵
阵的锣鼓,胡琴,喝彩声从前面偶而传来。现在室内只有两个人:李蓉生同
王新贵。
李二哥正在收拾那方桌上零乱的脂粉匣子,把那些零碎东西一件件搁进
那小木箱去……
王新贵则是扎手舞脚地仰卧在那张木炕上,两条腿跷起,上面一只脚举
得高高的。
王新贵(出了一口长气)好舒服,好舒服……(扭转头往地下啐了一口
唾沫)这份儿穷挤!我站在紧后头,踮着脚,伸着脖子;白搭;还是看不见,
听不到。我就说:别受这份儿罪了,后台清静,还是后台歇着去吧。
〔王新贵三十四五岁,五短身材,风尘满面,皮肤是又黑又焦又粗又糙
的颜色,尖鼻子,薄嘴唇,眼珠子乌溜溜地随时都似乎在闪动着向四处张望。
〔社会上有一种人,喜欢兴风作浪,爱吹善捧,见利忘义,幸灾乐祸;
又如水银泻地,见缝便钻;善于谄媚阿谀,也常转眼六亲不认;或者还正是
在这种社会里必须具备的自卫本领,所以这种人到处都有,王新贵就是其中
之一。〔他幼失怙恃,自小漂流在外,走江湖,跑码头;穿街过巷终年与青
皮光棍为伍,练就了一身混混儿的本事,尤其是两张薄片子嘴,伶牙俐齿,
滔滔不绝。
〔十几年的流浪生涯,他说过得没什么意思;他想“改邪归正”,过点
儿安稳日子。
〔今天他是有所求而来,小平头儿剃得挺整齐;穿了一件刚洗干净的灰
布大褂儿,脚上是千层底黑布鞋,白线袜子;灰布裤子,扎着黑腿带儿。
李蓉生(还在收拾东西,口里唯唯应酬着)是啊,还是这儿清静得多……
(回过头来笑着)可凡是到这儿来的,都不是找清静的。
〔李二哥名字叫做李蓉生,早年在科班学戏,玲珑能语,光被四座,红
极一时,曾负神童之誉。然而上天是多么不公平呵,唱戏的最畏惧的“倒仓”
的难关,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命运,观众万目睽睽,看着这红得发紫的年青人
从高高在上的三十三天,一个“壳子”翻下十八层地狱去。可怜他只是个孩
子,他的感觉他的痛苦都是说不出来的。光荣的赞美变成了梦中的陈迹,舞
台换了另一个新的颜色。仅仅十三四的幼小者便经验了改朝换代的沧桑,有
谁体贴得出那心中的辛酸。
〔那辛酸怎样来表现呢?他不会说,也不会怨,只在夜深人静时,睡在
凄凉的空洞的房间里,追慕着舞台上的辉煌,静静地淌那辛酸的眼泪。
〔让时间侵蚀了他的心志,湮灭了过去的光荣;他现在三十岁了。饱经
风险,鸟倦知还,做了名花衫魏莲生的跟包,
间或为他吊吊嗓子。魏莲生是李蓉生的同门师弟,现在则一贤一不肖,
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这气运真是太无凭据的东西。
〔李蓉生天生一张忠厚面孔,长脸蛋儿还带几分旦角的清丽;只是神色
之间充满着懊丧同疲倦,缺少年青人蓬勃的精神;头发微乱,胡髭不整,穿
一件半白的黑绸夹衫,袖口卷起,露出白色的内衣来。
王新贵(点头咂嘴)对!这话对!凡是到这儿来的,都不是为找清静的。
干这一行是有一个意思。过得热闹,这叫“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哇。
李蓉生咳……(转过身来,坐在就近的椅子上)您……(用手捂住嘴,
打了一个呵欠)你不用这么说,干一行怨一行,我们可真觉不出有什么意思
来。
 王新贵这是怎么回事呢?
 李蓉生(疲倦地笑)说起来也好笑,空空的戏园子,一会儿就坐满了,
台上唱戏,台底下听戏,灯明火亮,锣鼓丝弦儿……
 (停住了)
 王新贵是啊!这还不热闹吗?这还没意思吗?
 李蓉生没意思的在后头噢。大轴子唱完,“锁呐”一吹,戏就散了, 打
那儿来的回那儿去,楼上,楼下,池子,两廊,原来坐得满满的人,立时马
刻呼呼呼,走了个干干净净,紧跟着灯一灭,台上台下黑阒了,冷清清,连
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王新贵(坐起来)说得是埃
 李蓉生要是本来不热闹倒也不觉得,就是这么,原来热呼呼的, 一下子
冷下来……
 王新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尽这么想还有完了。
 李蓉生(摇摇头)谁不是好聚不好散。(动起情感来)一天天的日子这
么过了,可怎么不教人寒心。
 〔前台传过来一阵喝彩声。
 王新贵(激动地)你听!
 李蓉生(站了起来)没说的。我们的魏莲生真是红得发了紫喽!李蓉生
(勾起心事,低下头去)是,他混得不错。
 王新贵(也有感触)这才叫“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顽铁成金”,又说是
“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想当年魏三儿还是个小毛孩子的时
候……(摇摇头)咳,不用提了!
 李蓉生(讶然)你跟我们老板早就认识?
 王新贵(得意地)早认识,早认识,我看着他长大的。(用手比一比高
矮)后来他到了十岁进了科班,我就闯荡江湖十几载。
 想不到这回回来,他真了不起了。
 李蓉生我们老板只要好好干,往后还能更好。
 王新贵是啊!行行出状元!可是年头改了,当初魏三儿要去学戏的时候,
他老爷子还满不高兴,说自己个儿没出息,养不活一家老少,才逼得孩子跳
火玩,当戏子。(大有骄矜之意)那时候亏得我在旁边儿直劝,说唱戏也是
靠本事挣钱,没什么说不出去的,才结了。
 李蓉生这话可一晃儿又是十年的事了,这两位老太爷老太太也都死了五
六年了。可怜他们苦了一辈子,好容易儿子走了运,又等不及,死了。
 王新贵(一仰脖子)这归运气。
 李蓉生(感慨系之)“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玻璃碎”,这古话儿
是不错的……
 王新贵(不关痛痒地笑)李二爷,你这才是“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
哇。
 〔一阵喝彩声过去。
 李蓉生(破颜而笑)我的脾气就是改不了,自个儿的事愁不过来, 还老
替别人发愁……
 王新贵再说人家正是走红运的时候……
〔左面通甬道的门,有一张脸一现,又退了出去。李蓉生谁?
王新贵(也随着望出去)没有人呀。
外面(女人的声音,有点儿发颤)李二爷……
李蓉生(纳闷儿)是有人……叫我嘛。
外面(低低的声音)李二爷,李二爷,劳你驾出来一趟。李蓉生(向外
走)谁这时候来找我?(走近门口,向外望去,惊异地)噢,马大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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