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短篇小说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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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这样受到我的欢迎的;这是一座圣殿,我要在这里安度晚年,对社会迫使我做过的所有错事进行忏悔。我一向饮食失调,我要在这里加以调理。”
路齐多尔观赏了所有的像,他很懂历史,一下就清楚地看出,这里的一切都表现出居住者对历史的偏爱。
“在这上面的装饰贴面上,”老人说,“您可以看到古代杰出人物的名字,下面是近代人的名字,之所以写上名字,是因为他们的相貌不易辨认。但在主要位置上写着的名字,却与我的生活有直接关系,这些人的名字我在童年时就听过。杰出人物的名字一般是在人民的记忆中留存五十年左右,然后这些名字就销声匿迹或变成传奇材料。虽然我的父母都是德国人,但我生在荷兰,在我看来,威廉·冯·奥兰宁这位尼德兰的执政者和英格兰的国王是一切杰出人物和一切英雄的始祖。
“在他的旁边,您看到的是路易十四,他是……”如果不是怕对我们的讲述人不够礼貌,路齐多尔真想打断老人的话!他斜视了一眼腓特烈大帝及其将军们的像,立刻意识到现在不得不洗耳恭听那些新奇的历史故事。
这个好小伙子很敬重老人对上一代和同代人的浓厚兴趣,但觉得老人个人的特点和看法并不怎么有趣,在大学里听到的还是新近的和最新的故事。人都是这样,只要听过一次,就觉得不要再听了。他的思绪飞到了远方,听不见,几乎也看不见,正想毫不礼貌地冲出门,从高高的、已经腐朽的楼梯上跑下去。这时,突然从下边传来响亮的击掌声。
路齐多尔这时已克制住自己。老人把头探出窗外,下面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老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快从您的历史画廊里下来吧!停止您的斋戒吧!如果我们的朋友什么都知道了,那您就帮我安慰安慰他吧。我骑路齐多尔的马太不经心,马蹄铁掉了一个,我只好把它留在那边了。他会说什么呢?我这个人真蠢,尽干蠢事。”
“您上来吧!”老人说,然后转过身对室内的路齐多尔说:“喂,您想说点什么?”路齐多尔没有吭声,那个任性的少爷走了进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立刻派马夫去解决马的问题。两个年轻人告别老人,赶快往家里跑。被拉回来,路齐多尔并不是完全不愿意。事情总还是会有做的,至少在这高墙之内有他唯一倾心的对象。在绝望的境地,总是身不由己的,只要有人出主意,甚至强迫做点事情,都会感到轻松一些。尽管如此,路齐多尔回到房间后,还是有种奇特的感觉,好像一个人刚离开旅店房间,就车轴断裂,不得不返回似的。
快活的小少爷立即动手解背包,把里边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把便于携带的节日服装堆在一起;然后,他让路齐多尔穿上鞋袜,帮他梳理蓬乱不堪的褐色发卷,把他打扮得焕然一新。然后,他要他后退几步,从头到脚打量我们的朋友和在他帮助下完成的梳妆打扮,说:“小朋友,你简直像一个故意招惹漂亮女孩子的人,就是去会未婚妻也绰绰有余。再等一小会儿!你会看见,到时候,我也善于炫耀自己。我是从军官们那儿学来的,女孩子老是斜着眼睛瞧他们;我已经有了军官姿态,所以现在她们对我也要看个没完。还有一个女孩子说过,我对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你会看到,在人们观望、惊叹和注意力集中时,一般会突然出现一些奇特的神情,尽管它不持久,但为它消磨一点时间还是值得的。
“朋友,现在您就跟我来,帮我去体验一下这种生活!等您看见我一点一点地显出我的本色时,您就不会否认这个轻浮的孩子既有理智又有才干了。”
他拉着朋友穿过古老城堡里那又长又宽的甬道朝前走。
“我在那,”他说,“我在那最后边住过。不瞒您说,我宁可一个人孤单地呆着,因为跟别人相处实在太难。”
他们经过文书室时,一个仆人立即走出来,给他们送来一套祖先留下的又大又黑,完好无损的文具,纸张也没有忘记。
“我知道,他们又要在纸上乱涂什么了,”小少爷说,“到那边去吧,把钥匙给我!您到里边瞧瞧,路齐多尔!我去穿衣服,这儿会使您很开心的。一个法律顾问是不会像马厩的常客那样讨厌这种地方的。”他随手把路齐多尔推进了审判厅。
年轻人马上觉得到了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惬意的环境里。他回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他怀着强烈的事业心,坐在这样的桌子旁边练习听和写。不难看出,这原来是为改变宗教信仰的人修建的、供奉特密斯女神的、古老而庄严的家庭礼拜堂。在文件柜里,他发现了他熟知的文件和备忘录。以前他在京都曾管过这类事情。偶然打开一个档案柜,一份他亲自誊写的通告落到了他的手里;他所起草的通告则保存在另一个档案柜里。写满字的纸张、公章和首席法官的签字,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回忆起他那孜孜不倦钻研法律的青年时代。他环顾四周,发现那把当初决定供他使用的行政长官的坐椅。他想到,现在他竟敢蔑视这个美好位置,不怕得罪值得尊敬的人,他心里真是加倍痛苦,而璐琴德的形象也仿佛离他更远了。
他很想到户外去,但发觉被禁闭了。那位奇特的朋友,不知是轻率,还是想开玩笑,竟把他反锁在屋里。好在我们的朋友被痛苦拘禁的时间不长,那位朋友又回来了,请他原谅,甚至以罕见的装束逗得他笑个不停。他的服装颜色和式样都很别致,透露着自然美。我们喜欢这种美,就像我们看到文身的印度人不得不报之掌声一样。“今天,”他大声说,“要把我们往日的枯燥烦闷一扫而光,来了好些朋友,都是些好朋友,活泼的朋友,有漂亮的姑娘,也有令人喜爱的淘气的女孩子,另外就是我的父亲,您说希奇不希奇,还有您的父亲。
现在就像过节一样,吃早饭时,大家都聚集在大厅里。”
路齐多尔好像在透过浓浓的迷雾观察世界,所有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客人的形象在他眼中仿佛都是幽灵;多亏意志坚强和心地纯洁,他才没有失去自制力,几秒钟后,他又感到自己胜过所有的人。他迈开坚定的步伐,紧紧跟着匆匆走在前面的好友,决心静候,一切任其自然,决心找出产生这一切的原因。
然而,刚跨进大厅门槛,他便惊呆了。他看到,在窗前那个很大的半圆形圈子里,他的父亲正坐在行政长官的身边,两人都穿着节日盛装。他以模糊的视线一个个地观察那两姊妹、安东尼以及其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客人。他摇摇晃晃地走近父亲,父亲极为和蔼可亲,但多少有点拘束,不能不说有点妨碍谈话时的相互信任。路齐多尔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恨不得马上为自己找到合适位置,本想坐在璐琴德身边,但尤丽娅很大方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为他腾出一个座位,他只好朝她走去,安东尼一直留在璐琴德身边。
在这关键时刻,路齐多尔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律师,凭借所掌握的全面的法律知识,为了证实精神力量而重复着下面的格言:“既然我们应该像处理自己事情一样处理陌生人所委托的事,为什么不可以按照这个精神处理我们自己的事呢?”由于在诉讼报告方面受到过良好训练,他想说的话很快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客人构成了一个平展的半圆形,好像把他围在里面。对于自己要说的话他已成竹在胸,就是不知道怎样开头。他发现桌子上的一角放着一个大墨水瓶,旁边坐着一个记录员;行政长官做了一个准备说话的动作。路齐多尔想抢先发言,但在这一霎时间,尤丽娅按住了他的手。路齐多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知道生米煮成了熟饭,一切都完了。
现在用不着再顾及整个生活环境、家庭关系、社会习俗和礼节了;他两眼直视前方,从尤丽娅手心抽出手来,急速冲出了大门,他的动作太快,在场的人没有注意他的出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突然到外面的。
强烈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向前走着,躲避着别人的目光,一直走到花园高处的大厅。一到门口,他的双膝就不听使唤了,他冲进去,绝望地一头栽倒在大镜子下的沙发上。在这些道德高尚的上流人士当中,唯独他心潮起伏,慌乱不安。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展开了搏斗,这正是难以忍受的可怕时刻。
他这样躺了一阵子,脸紧紧贴着坐垫,璐琴德的手昨天就是放在这个坐垫上的。他完全陷入了痛苦之中,根本没有听见走近来的脚步声,只感到什么东西触了他一下。他霍然坐起,看见璐琴德正站在他身边。
他猜想她是别人打发来叫他回去的,她的使命无非是以姐姐般的柔情蜜语劝他回到聚会上去,接受违心的命运。想到这里,他高声说:“您不该受他们派遣来,璐琴德,因为正是您把我从那儿赶出来的,我不回去!如果您还有一点同情心,就给我一个机会,为我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和条件。为了向您证明您是无法把我拉回去的,我给您一把钥匙,让您打开我的心灵,看看我这样行事的秘密原因;您也好,别人也好,肯定都以为我是精神错乱。请您听听我的誓言吧,这誓言我早在心中暗暗发过,现在要原原本本地大声说出来:我只愿意跟您一起生活,跟您共度青春,共享年华,我永远以忠诚的爱慕之心与您白头借老。我是个最不幸的人,就是离开您了,但我现在的誓言就像在圣坛前发出的誓言一样,是坚不可摧的。”
尽管璐琴德紧挨着站在他前面,他还是做了一个要溜走的动作,但她温柔地把他搂到了怀里。“您要做什么!”他大声说。“路齐多尔!”她喊道,“不要把自己想象得这么可怜!您是我的,我是您的;我现在拥抱着您,您不要迟疑了,也拥抱我吧。您父亲对一切都表示满意了,安东尼娶我妹妹。”他惊讶地推推她,向后缩缩身子。“这是真的?”璐琴德微笑着点头。他从她的双臂里脱出身来。“让我再远远地看看,离我这么近的对我这么亲密的究竟是谁。”他抓起她的双手,两只眼睛对着两只眼睛,“璐琴德,您是我的?”“那还用说,”她答道,最诚实的眼睛里含着最甜蜜的泪水。他把璐琴德搂在怀里,把头倒在她的头后面,就像一个水上遇难者紧靠岸边悬崖一样;大地依然在他脚下震颤。再睁开眼睛时,他惊讶的目光落在那面大镜子里,他看到她在自己怀里,自己也被她搂抱着。他垂下眼睛,又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这种感觉终生难忘。他在镜中也看到湖光山色,这些景色昨天还是那么可恶,那么不祥,现在它比任何时候都秀丽,比任何时候都宜人。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背景下,紧紧拥抱着!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
“我们并不孤立。”璐琴德说。他还没有完全从惊讶中摆脱出来,就看见来了很多花团锦簇的女孩和男孩,手捧花环堵住了大门。“一切完全变了样,”璐琴德大声说,“你瞧,安排得多么好,多么热闹!”远处传来欢快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