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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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见我慌慌张张回来心知不妙,忙问:“你怎么回来啦,怎么满身是土,出事啦?”
我简述了事情原委,她说:“现在到处都在打砸抢抄,乱揪乱斗。你父亲也出事了,他已经两个礼拜没回家,前天我去看他造反派不让见。”
“他是什么罪名?”
“如今的世道什么罪名还不是随口可加,说他是逃亡地主、历史反革命、国民党。他们的口号是‘造反有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唉,真是无法无天!”说着伸头朝大门外望一眼,“这年头乱得很,有冤也没处申,这不连我也搭上了。你给莉花的车子和衣料她已退回来,我怕抄家,放你哥那里了。对了,你进来时有没有人跟踪?”我说没注意。她说:“你吃点饭赶紧走吧,这几天门口常有人盯梢,让他们发现就遭了。”
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吓得我毛骨悚然。
“我不回厂,”我说,“回去他们就要遣送回村,我要去南方乞讨为生,反正回去也没有家,更耻对父老乡亲。”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对乞丐也不放过,说是装疯卖傻,照样抓去批斗;再说气候一天比一天冷,晚上你去何处投宿,饿不死也得冻死。倒不如暂且回去,怎么也比当乞丐强;你父亲也可能被遣送,都回去也就好安家了。”
她的话不无道理,我自幼胆小,夜晚从不敢单独外出,怎敢在荒郊野地过夜。
“还要不要见莉花?”
她说:“她把定亲礼都退了,还见她干啥。如果你爹也送回老家,这肯定吹了。”
父亲不久前刚拜访了莉花父母,两家正式决定结亲,突如其来的事变又一次打破我的成家美梦。
世事风云真难料啊!既然无路可走,我只能重返阳泉束手就擒。
上车后我不愿去人多的地方,独自躲到餐车过道蹲着,紧闭双眼什么也不想看。窗外的山水景色,车内的欢声笑语,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嘲笑我;整个世界像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恶狼对着我张牙舞爪,我随时都会被一口吞掉。
我不想再看这疯狂的世界!
阳泉市北大街,一辆汽车从我面前急驶而过,车厢里装着二三十个年轻人正在敲锣打鼓,高唱革命歌曲,车帮上悬挂着《宣传十六条》的巨幅标语,正是铝矿的车。车在我前面不远处戛然停下,李文跳下车向我走来,微笑着说:“你要去哪?”
我说正要回矿里。
“昨天你去哪里啦?”
我说回了趟家。
“我们正在找你,快上车吧。”
几个赤卫队员下车把我架上车围在中心,汽车急驶而去。人们高唱着政治歌曲《歌唱十六条》,我感动的热泪盈眶,又一次产生了错觉。
《十六条》就是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关于无产阶级**大革命的决定》,决定明确指出“这次斗争的主要对象是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许挑动群众斗群众”,既然他们大张旗鼓宣传《十六条》,也许不会再搞遣送了。
回到矿部已近傍晚,程书记(当时他还没被打倒,当着矿文**革主任)走过来讪笑着说:“不要哭嘛,没事的。”然后对李文说,“你送他回去吃点饭。”
吃过晚饭正准备睡觉,李文又走来说:“走吧,咱们开会去,向群众做个检查就没事了。”
会场设在青岩底食堂,饭厅里已经挤满人,李文在人群中间放个凳子让我坐下。武装部长赵福宣布开会,他对我说:“这几天群众给你贴出不少大字报,你看过没有?”
我说看到了。他又问:“都提的什么问题?”
我说:“一是地主成分,二是化工厂受过处分,再就是偷听敌台。”
“好,你就一个一个向群众交代清楚,党的政策想必你是知道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对,你愿从宽还是从严?”
“愿从宽,可那些问题都不符合事实。”
“怎么不符合事实?”
“关于家庭成分是我读中学时不懂事,自作主张填报的,实际根本够不上,我家只有四十多亩地,收三石租……”
立刻有人打断我的话:“我不信四十多亩地只收三石租。”
“我也不清楚,好象是减租减息,反正就那么多。”
“你家几口人?”
“那时家里有五口人。”
“那么三石租能养活五口人?”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粮吃,常是野菜充饥。”
有人喊:“不老实,一派胡言。”
又有人问:“土改时你家有没有被斗?”
“被清算过。”
“既然清算就是地主无疑,”赵福下结论了,“你谈下一个问题。”
“五八年我在化工厂受过处分,但六二年已全部平反。”
“谁给你平的反?”赵福问。
“化工厂党委。”
“拿证据来!”这个因男女关系在南庄煤矿臭名昭著从矿长位置被贬到铝矿当武装部长的色狼竟又耍起流氓手段。那封平反信在我去交涉复职时已被收去。
我说:“档案里有结论。”
他转对群众说:“我看过他的档案,虽然平反但事实存在。”
好一个“事实存在”,就是那些断章取义恣意歪曲的事实吗?我悔恨当初为什么不要求逐条甄别(其实,即便提出要求人家也不一定照办,不可能把一张张大字报原文全部翻印出来。)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面对这个无赖我有口难辩。
“你为什么收听敌台?”又一个问题提出来。
“根本没有的事,那天收音机并没有修好,任何台都收不到,你们可以问李东。”
李东不在场,甄昌却来了。他说:“那天早晨我从水泵房路过,分明听见你们正收听敌台嘛。”
“你听见敌台说什么了,”我反问他,“为什么不即时制止,要等到现在?”
甄昌被问得理屈词穷,脸上露出嘲弄的讪笑,好一阵才张口结舌地说:“听不懂,只听里面哇啦哇啦乱响,准是外国台。”
“听不懂就是外国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有外语广播嘛。”
他做贼心虚,被我驳得下不了台。赵福见状想草草收场,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开会的目的本不为澄清事实,只是为了把你搞“臭”;任何事实都用不着澄清,不过走走过场而已。
“你今天的态度极不老实,”他说,“回去好好想想写出检查。现在散会。”
回到车间办公室,李文煞有介事找来纸笔;我以为真让写检查,面对白纸久久出神,内心烦乱一个字写不出来。过一阵赵福进来把李文叫出去,只听他在走廊里急促地说:“还不快走,再拖就误车啦。”接着李文返回屋说:“别写啦,回去睡吧。”
宿舍里早有人清点好我的物品,门旁竖着两个大牌子。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一切都是预设的骗局,最终目的还是要把我遣送回乡。
我连夜被两个赤卫队员押往火车站。
天上一轮弯月冷漠地俯视着人间,月儿啊,你若有情,可知这: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狞笑有人愁;
有人露出豺狼性,有人低下绵羊头。
21。第二十一章 突遭劫难 (二)
第二十一章突遭劫难(二)
三父子罹难
列车狂吼着在无边的黑暗中奔跑,像草原上的猛兽夜里驮着受伤的羔羊。我又一次失去自由,直挺挺站在车厢过道,整个身子被两块耻辱牌牢牢夹持着;两个赤卫队员严密看守,犹如猎人将射落的翠鸟囚入铁笼,绝无逃生的希望。没有眼泪,只有悲伤。
眼泪和悲伤本是一对双胞胎,但突如其来的深沉的悲伤会使泪道阻塞,窒息了泪水。此刻我正处于极度悲伤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不愿再看这世界,这世界已不属于我,只属于那些疯狂的人们,让它毁灭吧!
此时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见不到莉花了,一对鸳鸯将被无情打散,几年来享受爱情、建立家庭的愿望又一次破灭。我将再次孤零零回到农村,没有工资收入(哪怕只有可怜巴巴的四十二块五毛钱),失去生活来源;没有报纸看,终年不洗一次澡,夜晚没有电灯,只能伴着寒窑,伴着孤灯在这鬼魅世界度过残生;更令人生畏的是,没有人相伴,没有人怜悯,只有人们蔑视、嘲弄的眼光和任谁都可以欺侮的现实。我无法解释,为什么灾难总在我即将得到爱的温馨时突然降临,五八年如此,这次又是如此,难道是上帝的惩罚,或许就是所谓命运?
人一生会做许许多多的梦,有时是甜蜜的美梦,但更多的是可怕的恶梦,那些梦到后来多半会被忘却。最容易忘却的往往是美好的梦,恶梦则会顽固地在脑海中留下深深的烙印,每每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它们便会走来百般折磨你,使你不堪忍受。这时候即使美梦也会变成刽子手残忍地向你的心脏捅上一刀,此刻莉花的音容笑貌正欲把我的心铰碎。
我像一截削掉枝叶的树桩,直挺挺站在车厢正中。
“这边有个空座,你坐下歇歇吧。”那个年轻的押送公人说,我又被召回到现实世界。但刚一落座就听到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起来,这是人民的列车,哪有你坐的权利!”我只得站起来,让野兽去坐。
太原下车后两个公人接受车上的教训把我的牌子摘下来装入行李卷,因为所有公共汽车都被造反派贴了“人民请上车,黑七类滚蛋”的告示,戴着耻辱牌上不了车。
两个押送公人一老一少,人性——恕我冒昧,那个时代是不许讲人性的,只能讲阶级性,刘少奇在《论**党员的修养》一书中提到人性,现正受到严厉批判,说他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倒还温和善良。他们是执行公务,也一夜未睡,十分困乏,一到旅店倒头便睡。
年轻的那位半开玩笑对我说:“你可别跑啊。”
我说:“放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跑也跑不了,一个电话公安局就把你抓回来。”年长的说,不一会便鼾声雷动。
我双眼紧盯着他枕下那个公文包,那里面装着我的全部档案,包括化工厂的和最近网罗的所有黑材料,那是我一生的奇耻大辱。它像幽灵似的时刻缠着我不放,又像太阳下的人影,我走到哪里它紧随到哪里,我的苦难就永无尽头。只有把它消灭我才能得到解脱!人不知鬼不觉把它从枕下抽出,到僻静处付之一炬,完全办得到!那时我将获得彻底解放,永无后患!
机会难得!
我跳将起来。但旋即又颓然跌坐在床上,不忍让这两个无辜的公人代我受过;再说那些红字号英雄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给我扣上“现行反革命”帽子投进监狱。
可是这样回去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又将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苟且偷生。那年解除劳教返乡,在人们眼里还属正常的精减下放,虽然看到我穷愁潦倒,政治上却不受歧视。十二年后在化工厂闹平反遇到难友李庆时他说:“我在村里一点也不‘黑’。”我相信,因他从劳教队返乡后就再没出来工作;假如我平反后不回铝矿上班,一直呆在村里也许能免遭此难,可现在身戴双枷又有幽灵缠身还能在人前抬得起头吗?!
跑吧,趁机逃脱樊笼,跑到天涯海角也许能有一片自由天地。
“你跑不了,一个电话马上把你抓回来。”是的,现在与八年前不同,没有一个角落是干净的自由天地。“左”的幽灵已渗透到国家的每一个毛孔,到处都在遣送“黑七类”,跑到那里也逃不脱它们的魔掌。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县公安局在北街一所破旧的民房设置了临时“黑七类”收容站,由治安股万明坐阵审理发落。屋里屋外堆满挂牌子的“黑七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干部工人医生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