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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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生活所逼,母亲把八岁的大哥送去给人家放牛。先是他去大姐家,大姐劝他去贾家坪给东湾叔叔们放牛,想望自家叔叔比别人爱惜照护。不想竟没人收留,因他人小干不了重活光吃闲饭得不偿失。他跟着村人上山打回柴给谁家谁家不要,放到门口又被推开,无奈只得返回陈家垣,母亲把他送到玛瑙村。
八岁的孩子初次离家不习惯,想念娘亲,不断往家跑,跑回来娘骂一顿再送走。有一天傍晚我正和二姐下河抬水,他又跑回来。知道我们去抬水没敢进门就去接我,小小的心以为这样可以讨娘高兴免受惩罚。不料早被娘看见,心头无名火起急急追赶下去,在井坡上迎住。他刚从我肩上接过扁担被娘劈手夺下,顺势照屁股就打,边打边哭诉:“叫你去逃个活命,你三日两早往家跑,难道想饿死不成?”
大哥求饶乞诉把我吓哭,二姐见此情景想到自己的处境也伤心落泪,母子四人哭作一团。眼泪渗入泼洒的水中顺坡流下,娘再无力打他。回到家仍把哥哥关在门外不让进屋睡,他在窗前哭叫,娘在屋内泣诉:“人家总比咱家强,稀粥也能喝饱。你说,往后还跑不跑,你要保证再不往回跑就叫你进来。”
“娘,我再不跑了,打死我也不回来了,你让我进去吧,我怕……”
次日天明母亲又送他上了路,后来再没有往回跑,从此我很少见着大哥。
第二年他转到侯家庄给老姑家放牛,老姑家姓王,从潭村躲难来到这里。表舅们同样把他当大人用,经常让她一个人往潭村送粮。他背着四五十斤粮再挑一扇耢,顺沟往出走,沿路不见人,不敢放下歇,歇下就背不起来了。二十里山路须当天返回,天黑了还一个人走在山沟里;寂静的山野不时传来几声狼嚎,山高沟深无人接应,心紧缩着,只能硬着头皮快走,不敢回头看,唯恐后边跟着狼,怕得要命。
几年后见他长大了,汉英叔去陈家垣把他带回贾家坪,还把他在老姑家几年挣的工粮也全部驮走。
正是:
手足亲情记心间,母子相依命由天;
不怨娘亲心狠毒,千斤重担压双肩。
三逃难拾遗
一九四二年二月县城二次沦陷,鬼子占领了县中学,在城附近村庄搞维持。凡不维持他们的就遭殃,潭村巩三纲带着游击队上山和鬼子周旋,坚决不维持,鬼子在中学大门口枪杀了他弟弟巩五常;后来汉奸王效文带头维持,当上维持会长,不少村庄先后成立了维持会。接着县维持会也成立了,会长是常三货。由于抗日军民坚决抵抗,日寇恼羞成怒实行三光政策。八路军和日本人展开拉锯战,白天敌人驱赶民众修汽路,夜间八路军再组织民兵扒毁。
大批难民成群结队拥向山区,小小的陈家垣一下子热闹起来,但凡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跑来避难,把个独家庄挤的水泄不通。晚上土窑里炕上地下堆满儿童妇女,我被挤得翻不过身,连哭带骂直发脾气。
第二年敌人进驻杜余沟,把文峰塔当做炮台,到处抓壮丁成立警备队,东湾张明文被抓走。他后来虽然跑出去参加了革命,解放后期间仍因历史问题被遣送回村,直到抑郁而死才获得平反。
不久日寇修通了左权到榆社的汽路,他们不敢走山沟,怕八路军伏击,从黑神山顺山梁修过来,再从山泉峪过河到县城。大姐回娘家要走一段敌人的汽路,每次返回时一家人提心吊胆唯恐她碰上敌人。母亲拉着我上到窑垴的山顶,一直望着相隔十多里远的对面山头,直到大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山雾中。
八路军组织民众和敌人进行坚苦卓绝的斗争,民兵经常把敌人的汽路破坏,还到处埋地雷。有一次他们把地雷埋在柳沟到陈家垣的路上,正巧二郎庙的姥姥来看我们,她不知道埋着地雷,但却走迷了路,从山上岔到柳沟,然后顺沟来到我家,躲过了一场灾难。过后提起这事,她笑着说:“我命大不该死,你说怎么就迷了路呢。”她真的命大,活了九十多岁。
在通往侯家庄的山头埋了一根高高的树杆,人们管它叫“消息树”,由民兵轮流看守,一有敌情就推倒报信,村里的人看见杆子倒了就赶快往山沟里钻。有天晚上人们还没来得及吃饭,“消息树”突然倒了。敌人来了!小山村炸开了锅,人们不顾一切扶老携幼争先恐后涌出村往山沟跑。母亲一手拉着我,一手提着包袱,哥哥扛一条破棉被,母子三人夹在人群中走进一个山坳。天完全黑了,山坳里根本没有路,母子们跌跌撞撞往上爬。突然扑通一声哥哥跌倒了,母亲弯腰四处摸索,只听见闷声闷气的哭声却摸不着人,慌得她撇下包袱蹲身细找,终于抓住两只脚,原来他头朝下栽进水涮圪洞里了。娘把他倒提上来,幸好棉被垫底没有碰伤。
在山沟沟掌,山崖下有个土窑洞,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爬进去,是民兵专门挖下的避难所;里面却很大,可坐几十个人,只是不能站立。我们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人们都不敢说话,屏声敛气唯恐敌人听见。那些不懂事的吃奶娃娃只要大人说声“敌人来了”,就再不敢啼哭,整个山野被可怕的寂静统治着。开始我还颇有兴致地说:“我们又有新家了!”不久灾难降临,大蚂蚁在小腿上趁势逞凶,我又想大发雷霆,在大人的威吓下也只得忍气吞声。
次日拂晓大叔探信回来说敌人退走了,人们才陆续回村。到家一看,锅碗瓢盆扔得满地都是,半熟的糠窝窝抛洒在地上,仅有的两只鸡被抓走。娘急得眼发直手发抖,半天说不出话。好大一阵才大叫一声:“天哪,这可怎么活呀!”
过了几天,来了一个班的游击队,有七八个人,他们上树扒了个喜鹊窝当柴烧,熬汤拌炒面吃,我沾了光,吃了一小碗炒面。
抗日军民就这样和敌人你来我往进行坚苦卓绝的斗争。
正是:
国贫政乱遭侵侮,百姓奔突如蹈火;
幸得八路拼死战,迎来华夏新共和。
四土改逼嫁
自从父亲出走,母亲一人挑起全家五口的生活重担,满腹忧愤心中藏,流过无数辛酸泪,吃过无穷非人苦。两个姐姐出嫁,哥哥去给人放牛,家里只留下母子俩,他肩上的担子轻松了许多;只盼着两个儿子快快长大,她好卸却重担享清福。那知晴天霹雳平地起,又把她推入无边苦海中。
一九四四年三月八路军二次收复榆社城,宣告全县解放,次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一九四六年解放区开始进行土地改革,发动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广大贫苦农民一旦发动起来,知道有人给他们撑腰,便爆发出洪水猛兽般势不可当的力量。在老解放区由于政策贯彻不力出现了很大偏差,搞乱了阶级阵线,把中农当地主斗,发生不少打死人的事。有些干部水平低错误理解党的政策,把“把封建主义斩草除根”解释为把封建地主斩草除根,造成有的村不仅把老地主打死,把他的儿子也打死。人们认为只有把地主老财斩尽杀绝才叫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连家庄游金鳌和儿子早死,他的儿媳和十二岁的孙子被廉村叫去斗争,全被打死。板坡周文谟毕业于山西大学,国民党员,拖到深沟(地名)打死后把身上的衣服全剥光。柳沟李四有人怀疑他窝藏富裕亲戚的财物,他惧怕开会斗争割喉自尽。不论大小村庄,没有地主也要找个“地主”来斗,斗倒他大家才能分浮财。那些错斗中农后来纠偏退还了部分财物,而那些被杀的就只能做永世的冤魂。分了他们的家产不算,还要掘他们的祖坟,因为祖坟里埋有金银财宝。我祖母坟里没有多少金银财宝,但也被她本家侄儿带人掘了墓,她的尸骨被抛出墓外无人收拾,直到多年后六婆才收回墓室掩埋。
有一天母亲被传唤到梁峪村公所,回来后面带愁容,说村干部要她交出金银财宝绸缎首饰,如有埋藏或寄放别处也须交代清楚。她说值钱的东西都已变卖完,没有值钱东西了,人家要她回去好好想想,过几天再去交代。从娘和叔叔们的交谈中我知道她没有挨打,但隐约听他们说要清算。那年我八岁,还不能确切理解“清算“二字的含义,但从人们含混的议论中,从母亲惊恐不安的眼神里,也预感到不祥之兆。
后来再没有传唤她,人们都知道父亲抽大烟把家当抽光了,没有什么油水可榨了,就不再逼拷善良的活寡妇。而“清算”还是要的,不然一村人分什么。毕竟她有四十多亩土地出租,“清算”似乎名正言顺。
一天上午我正和邻村的孩子在山坡拾柴,突然从通往县城的山后转出十几条大汉。看见这些人来者不善,我猜想他们定是梁峪村的,便脱口而出:“来清算我家了。”引得孩子们一阵哄笑,他们对“清算”这两个字感到很新奇,其中一个最小的还鹦鹉学舌:“嘿嘿,清算,清算我家。”
我却感到无限悲哀、沉重,看着那些人径直折进村,我扔下柴急忙跑回家。我们住的大西窑门敞开着,我踅到门口一声不响站着看。人们正在翻箱倒柜清点那些破家烂什,锅碗瓢盆破衣烂裳堆了一地,仅有的半罐米和一筐山药蛋已搬出门外。人们嘴里说着粗鲁的俏皮话,都是有关寡妇婆姨的,嘴角挂着满足而略带几分嘲弄的笑意。也有人一脸严肃,他们也许在想:这女人曾经很富有,如今竟如此穷酸!
我因没见着娘便转到小西窑,那是大叔的卧房,母亲和二姐被临时赶到这里。母女俩默不作声靠炕沿站着,我默默走过去依偎在母亲身边。二姐摸摸我的头叹口气说:“二小真懂事,平日里一进们就嚷肚子饿,今天却这么乖。”说着就哭了,娘也直抹眼泪。
人们翻遍所有墙旮旯也没有找到半块金宝银元,过午后锁了门贴上封条,扫兴地一哄而散。给我母子拿出五升米一口锅,外加一条破被,赶到小正窑暂住。这在当时叫做“扫地出门”,真是:土改本该斗财东,却向孤孀孺子身;
半世磨难缘何起,一生谬误此为根。
夜,漫长的夜,娘辗转难眠。她哭一阵想一阵,想一阵哭一阵;可怜她千愁万苦,冤深似海,向谁诉,何处申?只有身边这不懂事的孩子,他可能理解娘的心?
无奈她只能把我当作大人,双手托着我的头,在漆黑的夜里紧盯着我的脸一次又一次问:“狗儿,你会讨吃吗,你会要饭吗?明天你就跟娘去要饭,行不?”
我说:“娘,我不会要饭,我不去。”
娘哭的更伤心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灼热的泪水滴到我脸上,又顺脸颊流下。
“孩子,不去怎么行,家里已经断粮,不去要饭只有饿死。”
不知我是否理解娘的苦衷,不久就在她怀抱里“幸福”地睡着了。
不知何时人们取走了封存的东西,拿去分配了。别村的人因离得太远就不上没人要地和窑洞,大部都留给秃二爷,他一家由赤贫如洗的佃户一跃成为陈家垣的主人。只有柳沟龚三红分得一眼窑几亩地,他两个哥哥补红和二红都没要。
按照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被斗户要无偿给群众轮流“服务”,对他们实行劳动改造,但对我母子则不能说不是一条生路。这年冬天我随母娘去梁峪服务,她给人家纺花织布做鞋,我则放牛拾柴,给谁家干活在谁家吃饭,这比要饭强多了。母亲人缘好,又做得一手好针线,人们并不过分欺负她。在这场横祸中她能免于挨打全仰赖平日宽厚待人没得罪谁,事到如今对目前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