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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南京安魂曲-第23部分

小说: 南京安魂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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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束屏 绘制

我们转上汉中路,向东走去。在沿街的餐馆门前,站着几个女孩子和年轻女人,她们穿着蓝色套装,系着格子围裙,头发上插着花,向来往行人中潜在的顾客微笑。这可是个新现象。她们不怕日本兵吗?她们家里的男人怎么会让她们冒这个险呢?我想,大家为了活下去,大概是什么都会做的。

我们来到孤儿院,这里的负责人——美国修女莫妮卡·巴克利接待了我们。她看上去很疲惫,脸颊深陷,可她褐色的眼睛却生动又明亮。我以前见过她,知道她来自宾夕法尼亚,是圣公会教派的人,到这里来传教的,以前受约翰·马吉领导。我们问到玉兰,莫妮卡说,后院的确有一个疯女人,不过她们不太清楚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来到后院。后院虽有围墙,但通过一道门就可到大街,门上插着门栓,上面有把粗笨的挂锁。只见玉兰站在一群小男孩子中间,嘴里咕哝着什么,嘴里叼着根烟卷喷云吐雾。她一看到我们就喊起来:“王八蛋传教士来啦!”

一个光脚的孩子对她说:“给我们学学公鸡叫。”

疯女人噘起嘴唇,伸长了脖子,叫道:“喔喔喔,喔喔喔。”

“真像。”小男孩说。

另一个孩子问她:“鸭子怎么叫唤?”

玉兰把嘴一拧,尖声叫道:“呱呱呱,嘎嘎嘎。”

所有孩子都大笑起来。我看到玉兰的牙少了一颗。可她还是挺好看的,瓜子脸,长头发,光洁的皮肤,小细腰。

“你学得像鹅叫,声音太大,又太慢。”个子最高的男孩子说:“给我们学猪叫听听。”

疯女人把脸朝天一仰,发出猪叫的声音:“哼,哼,哼。”

“猪不是这么叫的。”另一个男孩说。

娄小姐朝孩子们喊道:“住口!不许再逗她了。”

玉兰转过身来,朝娄小姐忽闪着她的长睫毛。“真高兴看到您,罗阿姨。您一向可好?”

“跟我们走吧,玉兰。”我恳求道。

“不去,你身边有大鼻子间谍。我不跟你和她走。”她指着明妮。

“玉兰,”明妮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骗子!你们洋鬼子都是骗子。”

这话堵得明妮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和我站在一边,看着娄小姐努力说服这个精神错乱的女子。这时候,大部分男孩子已经走开了,只有两个还在旁边,一个胳膊下边夹着个足球,另一个脖子上挂着竹哨。娄小姐拍着玉兰的肩膀,轻声对她说着什么,疯女人一下子哭出声来,不停地点着头。

几分钟后,她跟我们走了。现在她安静下来,只是眼睛里仍然闪出恶狠狠的光。明妮告诉莫妮卡,我们要把玉兰带回金陵学院。修女搓着两手,说:“哎呀,那太好了。应该有人照料她,可怜的人。”

明妮招来一辆双座人力车,让娄小姐和玉兰坐进车里,说我俩更愿意走回去。她叮咛娄小姐,一到学校就把玉兰交给姗娜。人力车走远了,消失在十字路口那边。

明妮和我向西走去。我的左肩又酸疼起来,两人都默默无语。我的眼前又出现那天的情景:纤细的燕英抱着石头狮子的前腿,一个日本兵对她拳打脚踢,她的小妹妹燕萍放声大哭。

“要是我们勇敢一些,”明妮说,“我们可能会救下几个女孩子。”我知道她正想着同一件事情,但我没接腔。

我们开始商量怎么帮助玉兰。我问她:“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你有什么主意?”明妮问我。

“我们最好找一找,看她在这里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娄小姐告诉我,她现在是孤儿了。金陵学院至少应该给她提供住处,照料她的生活。”

明妮的声调透出不容争辩,我就没再多说。现在看来,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但是我有保留意见,因为我们的人手已经很紧。一个疯女人可能引起骚动,可能吓着学生,所以我一直在琢磨着有没有更好的安排。明妮似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收留玉兰,其实严格来讲,我们对玉兰没有责任。大家都知道,日本人蒙骗了明妮,不管怎么样也要抓走那些“妓女”的。照料一个疯女人,很可能是自找麻烦。

这些念头让我感到不自在,就没有说出口。我们来到学校后院去找姗娜。明妮要她把玉兰放进家庭手工艺学校去,强调说,玉兰曾是我们学校的难民,应该由我们照料到底。让我们松了一口气的是,姗娜愉快地接受了玉兰做她的学生。

“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明妮对这位年轻的校长说。

“这没啥。希望她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学生。”姗娜拧着辫梢,似乎很为自己光滑的大辫子自豪。她长得挺漂亮,皮肤光滑,容光焕发,一副舞蹈家的身材,只是两只眼睛离得远了一点儿,让她看上去有些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为何,我不是很喜欢她,觉得她有点儿虚荣和任性,脸上总是抹着粉,对一些女孩子和年轻女人,说不定并不是个好榜样。

玉兰在编织上是一把好手。她又有文化,认识的字足以看得懂报纸。如果她没疯,明妮可能会让她教一教识字班。在编织班里的三十九个学生当中,她很快就名列前茅了,尤其擅长织围巾和长袜。偶尔地她还是会发一发病,没来由地对别人吼叫或自己哭起来,不过大家都觉得,只要不去招惹她,她是不会伤害人的。几个年纪大些的女生甚至还很喜欢她。





二十五


因为战争而瘫痪的当地政府,在很多地区都不复存在了。据难民们告诉我们,一些地方部队在乡下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村民们简直就被放在了石磨上面,上边下边都来挤压。比如说,一些地方部队摧毁了一段路面,日本人就会来对村民下命令,限他们在最短的期限内给修好;若是他们去修路,地方部队又会来警告他们,有的人还会被干掉——村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弃家远逃,可是很多人一没东西二没钱,想走都走不了。

地方部队有些是国民党部队的残余,他们不断地骚扰日本占领军,夜里袭击日军岗楼啊,切断通往南京的运输线啊,等等。那些把大米和其他粮食卖给日本人的村民,还会遭到他们的惩处。偶尔的,日本人也会贿赂一下地方部队,好让粮食能被运到城里来。地方报纸上不时会刊登消息,说刚刚付给地方部队两万五千块钱,地方部队同意了让道路保持畅通,所以市民们在今后几个月里不必担心大米的供应。可是米价仍然一直上涨,我拿不定主意,是现在给两个学校多买些粮食呢,还是等一等价格的回落。

燃料是另一个难题。弄到足够过冬的煤很困难,因为每一家煤场最多只有一百吨可卖。更糟的是,现在的煤价已经翻了一番——烟煤四十元一吨,无烟硬煤五十元一吨。我们决定想办法从武汉附近的一家煤场搞四十吨二十元一吨的煤,但是日本人会不会允许这批煤进城,我们根本心里也没底。好消息是,美国大使馆赞成我们的计划,答应帮助把煤运进城。

明妮又雇了一个护士,所以我再也不用帮医务室做任何事了。我很高兴,尽管手上的工作还是忙不过来,仍要管理仆人和厨子们。不知为什么,在教职员工中,我和年轻的女教师们很难想到一起。她们不少人对我的管理啧有烦言,姗娜和茹莲甚至给我起外号叫“老顽固”——这是送信的本顺告诉我的。

我常常对明妮抱怨,一个疯女子,加上四个瞎眼女孩子,实在让我们难以招架。我建议把玉兰送到傀儡政府营办的精神病院去。“日本人毁了她的脑子,”我说,“那么日本人的走狗就应该照料她。”可是明妮根本不听我的。

一天下午,本顺又来向我告那个疯女人的状,我带他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我对明妮说:“玉兰又在惹麻烦了。”

“怎么回事?”她问。

“你告诉她。”我催促本顺。

本顺比去年冬天长高了快两寸,但还是瘦得像根麻杆。他一脸嫌恶地说:“那个疯子,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还管我叫‘小日本儿’。”

明妮一脸不解。“你不必为这个生气,她不会伤害你的。”

“她老吓唬我。”

“好啦,她又瘦又小,她能把你怎么样?”

“她叫他‘小日本’,”我说,“因为她把他当成日本兵了。”

本顺又说:“她老是朝我喊:‘打倒小日本!滚回你们的小岛子去。

“躲她远点儿。”明妮建议说。

“没用啊。她跟别人说,我祸害了好多姑娘。她还管我叫拉皮条的,说我不要脸。”

我对明妮说:“有的人不知道她的脑子被日本人整坏了,就真把本顺当成流氓。”

“她毁了我的名声!”男孩哭道,“我都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每次碰见,她都吓唬我。”

“在她眼里到处都是敌人。”我加上一句。

“她欺负我。”本顺呜咽着。

“就是,他成了她最顺手的替罪羊了。”我说。

明妮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情了。她问我:“你觉得该怎么办?”

“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

“要是那地方条件不错嘛,我们可以送她去。可是你知道疯人院里面是什么样子,就和监狱差不多——实际上它就是在当做囚牢使的。我们不能把她扔到那儿去,我绝不让那种事儿发生。”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让玉兰待在咱们学校啊。她给我们添了很多额外的负担,让所有的人都精神紧张。”

“我会跟姗娜商量这事的。”

“她也是个疯子。”

“好啦,安玲,我们不能把玉兰一扔了事。你知道那完全违反我的做人原则。”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颊烧了起来。“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人心肠好得无可救药。”我对她说。

我把本顺带走了,心里不太痛快,因为明妮要先找姗娜商量才肯对玉兰的事作决定,好像这事是个教学问题。可另一方面,我又钦佩明妮坚持自己的原则。

让大家意外的是,姗娜现在对于把疯女子留在学校也感到不舒服了,说有很多学生都被玉兰弄得紧张不安,还说有不少人总是逗她,怂恿她说出下流话。

明妮让娄小姐负责看管疯女子。娄小姐认识玉兰两年前死于肝硬化的母亲,娄小姐同意让玉兰当个救济工作的帮手,因为她有一双巧手,可以缝纫编织。只要没人招惹,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工人。

每个季节,我们学校都会向周围的穷人家提供些食物和衣服。娄小姐最了解谁家最需要救济,这些救济品都是经娄小姐的手分发下去的,所以玉兰在她那里吃穿应该不成问题。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也都很感激娄小姐。





二十六


十月初的一天上午,我见到路海等在我办公室里。他一脸焦急,但仍与平时一样穿戴整齐,打着方格图案的领带,穿着皮鞋。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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