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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百年功罪-第68部分

小说: 百年功罪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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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鼎盛时期。轻则围攻批斗,重则坐牢杀头,当时是司空见惯的。有没有没吃过亏的例子?肯定会有的,但那也绝不是宪法“保障”的结果,只不过够不上吃亏的档次或运气而已。
大字报留下了被攻击者受到伤害的明证,至于攻击者,也就是它的作者所受的伤害,却往往容易为人们忽视,虽然这种伤害一点也不亚于另一方。万炮齐轰刘少奇,大家都看到了,而刘少奇也的确倒下,一家人死了四口。那些用大字报参加轰击他的人呢,谁也不会再去关心他们的命运,即使知道那些人也死的死、关的关、疯的疯、残的残,也好像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愿上帝保佑追击者,同时也保佑被追击者。”在我们这里,上帝永远只保佑强者,──不管他是追击者还是被追击者。
这就引人怀疑,大字报的威力,真有传说和想象中的那么“大”吗?它到底是单方面杀向敌人的投枪、匕首,还是人们通常用来形容相残和自戕的“双面刃”?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当我们在文革“古战场”倘佯和凭吊的时候,或许是应该好好检视检视这件当年流行到滥用程度的“批判的武器”,──大字报了。
七、
人们常以“大字报语言”,指责辩论对手出语或行文的火药味。但火药味这玩艺儿,早在大字报发明以前,甚至早在火药发明以前,就已广泛地充斥于人类的生活之中。上至朝廷的政争,下至邻里的吵嘴,雅若文人的清议,俗若婆媳的斗法,如果少了火药味儿,那就太苍白单调,没有什么看头了。民主社会也是如此,总统州长的选举,国会议员的辩论,新闻记者对公众人物的攻讦,更别说外交纠纷、军事冲突、上法庭打官司了。往往是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动辄上纲上线,揪辫子打棍子,必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为什么只由大字报来背这个恶名呢?
事实上,并不存在一种独特的“大字报语言”,也并不是所有的大字报都是大批判的檄文,都充满火药味。从文体上,大字报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宣言,声明,通告,勒令,质问,检讨,口号,悼词,诉状,致敬电,劝进表,谈话录,自白书公开信,私人信,报刊文章,中央文件,还有漫画,图表,论文,诗歌,散文,剧本,乃至小说,几乎包括了一切可用笔墨纸张承载的体例形式。
风格上也是多样化。固然有许多蛮不讲理、牵强附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口革命的流氓腔调,也有不少极尽谄媚、溜须拍马、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却还是有一些立意和文笔皆属上乘的妙构佳作。
并非所有的唐诗宋词、古希腊古罗马的戏剧都能够流传千古,鱼龙混杂是任何一个时代流行任何一种文学形式的必然现象。鱼毕竟比龙多得多,正因为这样,才显出龙的珍贵。如果反过来,龙比鱼多得多,那么我们就会把鱼当做稀罕的神物了
八、
长期以来,鲁迅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最优秀的代表人物。这一提法或许值得商榷,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他的杂文,其思想的幽默深刻、内容的博杂广泛、文字的简洁犀利,在世界文坛上都找不到另外一位大师可以摇撼它的地位
文革否定三十年代的文学艺术,乃至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角一一列入清算名单,却始终没有清算和否定鲁迅。他是唯一没有被怀疑和打倒的作家,尽管他绝不是共产党,尽管连差不多所有的共产党作家都难逃一劫。不仅如此,有意思的是,毛泽东也极为推崇鲁迅,曾说“我和鲁迅是相通的”。鲁迅成了一个神。鲁迅语录享有和马恩列斯及毛泽东的语录同样崇高的地位,当作经典论据、至理名言引用。被鲁迅批判,就象被毛泽东批判过一样,再无翻案的可能。江青号称“文艺革命的旗手”,就是企图承接鲁迅的头衔。张春桥曾以“狄克”的笔名跟鲁迅作过小小的交锋,这成了他“历史不清白”的最大一块心病,被当做四人帮打倒之后,立即端出这一条以证明其“一贯反动”。更不要说当年被鲁迅讽刺过的郭沫若和“四汉子”之流了。
文革大字报,直接继承了鲁迅杂文的形式和精神。形式上,讲求多样化及短小精悍、语言尖刻、入骨三分,以发挥投枪、匕首的效能。精神上,则提倡不妥协的“硬骨头”精神,不留情面的“痛打落水狗”精神,“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猛士精神,横眉冷对的批判精神,不怕孤军奋战的“反潮流”精神,等等。
无论形式还是精神,本身都没有错。用文革的时髦话说,都没有“阶级性”。无产阶级(如鲁迅)可以用杂文当“投枪和匕首”,资产阶级(如狄克)也可以用杂文当“从身后射来的暗箭”;无产阶级可以痛打资产阶级的“落水狗”,资产阶级也可以痛打无产阶级的“落水狗”;“硬骨头”精神也是这样,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但张春桥(狄克)的骨头也一点不软,硬邦邦响当当,押上法庭还正气凛然始终不肯低头认罪。
九、
大字报打破了官方和文人对文字的垄断,成为最典型的群众文化。“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这里,“群众”和“党”(共产党)一样,是个既抽象又具体的词。反右的时候,一个小单位的党支部书记、一个小科长、班组长就代表“党”。到了文革,国家主席、党的总书记、将军元帅就都不是“党”了,不但不是党,连是不是“群众”都成了问题。可见其定义的任意性。
毛泽东是唯一一个既可以代表党,又可以代表群众的人,“相信群众相信党”其实就是相信毛泽东一个人。不管出自什么目的,反正是毛泽东亲手放出了大字报这个对付社会主义官僚体制的恶魔。他自己也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此外再没有哪一位共产党的领袖级人物写过大字报,林彪、周恩来、江青、陈伯达、康生、张春桥、姚文元,……这些文革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谁都没有写过大字报。他们顶多只能暗中策划,或者某一次讲话记录被转抄成大字报贴到街头,自己是绝不亲手写和亲自贴的。因为他们不算“群众”。
符合官方意思的大字报,可以在官办的刊物正式发表。如《人民日报》发表聂元梓等七人的“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文汇报》发表“反到底”兵团的大字报《急告上海人民书》。官方下达或公开发表的文件,也经常抄成大字报张贴在街头。二者的关系虽然密切,但毕竟不是一回事,也不能互相取代。大字报就是大字报,不是官方文件。
一般来说,它与整个官僚体系相对立。官僚们绝大多数内心并不喜欢,也并不心甘情愿地承认这玩艺儿,除了少数领会了毛泽东的意图或一开始就打算浑水摸鱼者之外。群众,包括体系外的“官”,才是大字报的基本作者。毛泽东不认为自己是官,要是也只是一个被排斥在体系外的“官”,一个与繁文缛节、周密运作格格不入的“官”。他要打破这套体系,只有借助群众的力量和智慧,向他心目中的党内走资派及其一切牛鬼蛇神发动攻击。于是“盘根错节,一触即溃”。没想到放出的魔鬼,也就难得收回去了。
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人民创造历史?唯物主义认为,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大字报似乎是这一论断最好的证明。不过还要加几个字意思才全面: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常常有一些英雄在那里策划。
十、
重读大字报,虽然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却也会别有一番新的感受。比方,隔岸观火的快感。鲁迅说,中国人喜欢当“看客”。当看客好还是不好且不论,首先是中国总有那么多的东西可看。有东西可看而不看,作清高状作崇高状,自欺欺人,自命不凡,是其实比做一个看客要讨嫌得多的。
文化大革命,并不因你不去看它就没有发生过,也并不因你不敢看它就会永远沉到一条什么长河中不再探出头来。对于发生在我们身边而莫可奈何的事件,当然只能老老实实看;对于历史,除了看我们又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们再投身其中去充当一个角色吗?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可见同样是看,看同样一件事,其间的差别就很大。看日本人杀中国人,围观的中国人看得脖子伸老长,唯恐看不真切而同为看客的鲁迅却愤然离席,从此弃医从文,立志医治中国人的灵魂。
中国人的灵魂当然需要好好地治一治,但脖子伸得老长去看杀自己的同胞,唯恐看不真切,未尝一定是麻木。其中很可能就有如鲁迅一样“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真的猛士”,只不过碍于当时的形势,暂时保持沉默罢了。谁能断言他们一定不“在沉默中爆发”,只配“在沉默中灭亡”呢?
我的意思是,不看则已,要看就伸长脖子看个真切。脸上的表情可以不必那么丰富,甚至不妨淡漠到别人以为你麻木的地步。万一真的从中看出“吃人”两个字来也不必大惊小怪,且按捺下性子,倒看他怎生个吃法,只要你不跟着去吃,同时防着以后被别人吃掉就好。因为不管怎样,这是我们自己的历史。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六日于乔州河溪屯子
西方的教堂和中国的庙
1954年4月,周恩来率中国代表团赴瑞士出席日内瓦会议。为了体现新中国首次露脸于国际舞台的光鲜形象,特地替代表团成员每人定做了一套黑色中山装。穿着走在大街上,只见路旁的行人纷纷恭敬地立定,向他们脱帽鞠躬。原来当地居民以衣貌取人,误认为中国来了一队传教士,也就是中国人眼里“披着宗教外衣进行精神侵略的帝国主义分子”。殊不料当他们自己披一袭相仿的外衣到了西方,却受到帝国主义的如此礼遇。
所谓“精神侵略”论,并不是共产党的发明。早在1870年闹“天津教案”,民间就怀疑这帮洋和尚、洋尼姑来我们中国的目的,大抵不过非偷即抢、非淫即盗、非拐即骗。看到外国教会堂而皇之办学校、办医院、办育婴堂,非常惊奇之余,还有点怪不舒服。总觉得其中必包藏祸心,不由得一哄而起,给他一顿“打砸抢”。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在人家的炮舰弹压下道歉赔款。又正好引为“国耻”,一并记在西方列强的账上,等将来共产党替人民做主后再与清算。
中国的和尚尼姑,是从不办什么学校、医院的,更别说孤儿院和育婴堂了。近来年国内几所著名的寺庙办“佛学院”,也只是为少数出家人开设的读经班,与民间百姓无缘。人一出家,六根剃净,万念皆空,哪还管得那许多其目的本不过是为着争名于朝的教育问题。办医院给人治病也显然是多余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然人的身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切病灾包括不可一世的癌症与艾滋之类也就无所寄附,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古往今来的和尚只有一个肯到处给人治病的,那就是济公。他喝酒吃肉,挤眉弄眼挖耳捉虱搓脚,行为本就出格。用的方子,听说都教人恶心丧胆,不堪究其根底。
道家倒是有一点悬壶济世的意思。但似乎只专精老年营养学(炼丹)与生殖工程(房中术)。其余无论什么病总离不了一把香灰和一张画符,或者设坛扶乩地念咒,披发仗剑地捉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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