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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第4部分

小说: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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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总是这样。”

“好吧,那我就走了。你们多保重。”

赵匡胤说着,伸出一只手臂,捏住妹妹的肩膀,使劲摇了一下。

妹妹低下了头,眼睛湿润了。她发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赵匡胤松开了手,转过身子,手中拿着那个没有吃完的蒸饼,往厨房门口走去。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妹妹阿燕正在厨房里白色的雾气里看着自己。





三


赵匡胤告别家人回军营后,阿燕就往嫂子王氏那里去了。

王氏小名叫如月,是赵匡胤的第二个妻子。阿燕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一个绣花墩子上,盯着梳妆台上一块雕刻成子母猫的玉摆件。

那子母猫玉摆件看上去大约有九寸长,白玉为母,背负六子。冬日午后温吞吞的阳光透过乳白色的窗纸,有气无力地洒在子母猫玉摆件上。玉摆件无精打采地反射出幽幽的光。

如月的思绪如同三月的杨柳一样在风中微微拂动,一会儿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母猫,一会儿又想起了刚刚死去才一年多的孩子。他多么可爱啊,如果能像小猫一样一直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啊。如月想着想着,不觉泪水已经充满了眼眶,鼻子一酸,泪珠子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掉在青色的背子 的前襟上。

在蒙眬的泪光中,如月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那六只可爱的小猫。那六只小猫,颜色各异,都是就着白玉上的杂色处雕刻出来的,趴在母猫背上睡懒觉的那只是玳瑁色,立着半个身子张望的那只是纯黑色,扭过头舔自己背脊的那只是黑白色,黄色的那只则做扑腾状,身上有褐色斑点的那只攀爬在母猫的屁股上,还有一只青黑色的小猫把自己脑袋缩在脖子下面挠痒痒。一只母猫和六只小猫就着一整块有瑕疵的白玉精心雕刻而成,雕刻匠人的用心之巧,令人惊叹。不过,此时的如月已经完全忘记了欣赏玉摆件的雕工,她的魂魄都萦绕在了那六只小猫上。她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肚中的孩子能快点出世啊。可是,在这一瞬间,她眼前看到了缤纷绚丽的光彩。她浑身上下顿时战栗起来。

就在一年多前,如月将死去的孩子葬在后花园的菊花之下。孩子死去时还未满月,皱巴巴的脸似乎还未长圆润。在一个平常的秋日,那双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悄悄闭上了,竟然再也没睁开过。如月的心碎了。那时,菊花开得正盛,金色的、红色的、粉色的,各色鲜艳的菊花如同多彩的云霄,温柔地铺在花园里。但是,在如月将黑色的泥土盖在孩子棺木上的那一刻,绚丽多彩的印象竟然与悲哀的感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在如月今后的生命中,绚丽多彩带来的心理感受,再也不是欢乐,而是悲伤。这绚丽多彩的悲哀啊!

“嫂子!”这时,阿燕掀开门帘子走了进来。

“你大哥刚刚走了。”如月努力将思绪从那片缤纷绚丽的光彩中挣脱出来。

“我这不来陪陪嫂子嘛!”

“劳妹子牵挂了,来,快来坐下。”

于是,阿燕坐在了如月的身旁,伸出手臂抱着她的肩膀。

“大哥这次见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并没有说出来。嫂子,你怎么了?”阿燕发现了如月眼角的泪痕,关切地问。

“没什么,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的确,如月此时又想到了过去的一幕。孩子死去并下葬的那几天,赵匡胤并没有在家。那时,他正跟着周世宗柴荣行进在北征的道路上。当他回到家里时,他问了句,“孩子葬在哪里了?”在得到了回答后,他一个人来到了后花园那片菊花旁边。此时,菊花早已经凋谢。他盯着黑色的泥土,没有说一句话。如月看到他转过身子的时候,眼中闪着晶莹的泪花。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如月暗中对战争充满了仇恨,因为战争,夺取了丈夫在她身边的时间,也剥夺了丈夫见孩子最后一面的机会。她也对自己的丈夫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怨恨,她恨他太狠心了,竟然没有留下来陪一陪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如果他知道这孩子活不长,他会退出那次北征吗?她不知道答案,她发现自己还是不了解丈夫。

不过,让如月伤心的还不止于此。那个晚上,从后花园回到屋里后,赵匡胤喝醉了。在他沉沉睡着后,如月从他的口中听到了“阿琨”这个名字。如月知道,这是个女人的名字。是他之前病逝的结发妻子的小名吗?还是其他女人?如果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可是,为什么他口中喃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除了痛苦之外,还包含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了——包含了什么呢?她反复品味着那种表情里隐藏的情绪,觉得那仿佛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她从来没有问,也没敢问。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阿燕用果断的声音打断了如月的思绪。

“哎”如月幽幽地探了口气。

“真是没趣,这个正月初一也没有人串门。要是大哥不出征,兴许还可以陪嫂子一起回娘家看看。要不,咱们明天带母亲一起去定力寺拜佛祈愿去吧。把几个孩子也带上,闷家里太没趣啦。嫂子,你说呢?”

“可是,明天不是慕容将军要率先锋出征了吗?你不想去看看吗?说不定会遇到你的意中人呢!”如月终于暂时放下了心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抬起一只手轻轻搡了一下阿燕。

“嫂子,你又取笑我了!瞧我不打你。”

“谁取笑你啦。你不是说要再找一个少年英雄吗?”

阿燕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不会真有了意中人了吧?”

“哼,我才不想去看军队出征呢。还是去烧香拜佛的好。”阿燕没有接如月的话茬。

“那后天你大哥出征,你也不去送送吗?”

“明天一早去,傍晚回来就是了嘛。不过,大哥说不要去送他。他没有跟你说吗?”

“他说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听他的。也许我们该去送送他。”

“不用去了,大哥会生气的。每次出征他不是都不让送吗。他说那样会影响士气。不送就不送,我还不想去呢。”阿燕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微扬起了下巴,撇了撇嘴。

“我眼皮直跳,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呢。”

“嫂子,你别瞎想了。快,我帮你一起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争取傍晚回来,然后咱们后天约上魏夫人,一起带着孩子们去定力寺。”





四


正月初二,壬寅日,作为出征统帅的赵匡胤命殿前司副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为先锋,带领前军先行出发。

衣甲鲜亮的军队开出京城之时,老百姓争相观看。在一大早就聚到斗鸡坑旁边的看热闹的人们也纷纷跑到大街边观看出征的队伍。有些人怀中还抱着咕咕叫的斗鸡。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不少穿着光鲜衣服的女人。有些女人用手绢掩着鼻子抽泣,因为在出征的队伍中,有她们的丈夫、儿子或是情人。这样的送别场景,可能与任何一个战争前的送别场景有相似之处。谁说不是呢。从亲人眼中流出的眼泪,都是咸而苦涩的,都是一条条悲伤的河流。他们的亲人,就在这些悲伤的河流中,乘坐着命运之舟飘向了远方,有的人,永远无法再归返他们的故乡。

开封城依然被寒冷笼罩,除了一些油松还带着绿色,到处可以看到光秃秃的树丫。要不了多久,当春天重新降临大地时,这些光秃秃的树枝又会重新发出新芽,从空中看,就像四处抛落的翡翠。不过此时,寒冬里的开封城,依旧到处是萧瑟的风景。冬日的寒气里,一群群麻雀在掉了叶子的枝头静静立着,仿佛也是出来看热闹的。

慕容延钊骑着一匹铁青马走在队列的前面,他的身后,首先是一队骑兵,骑兵之后,是更多的步兵。骑兵们骑着各色的马“嗒嗒、嗒嗒”地前行,数百个马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寒冬的冷空气里一瞬间便变成了白雾。骑兵们和步兵们的口鼻里也喘着气,只不过形成的白雾比马鼻子里喷出的白雾少得多。马鼻子的呼哧声,马蹄的“嗒嗒”声,街边默默送别亲人的女人的抽泣声,男人们的叫嚷声,战士们杂乱的脚步声,斗鸡的“咕咕”叫声,全都混在冬天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慕容延钊的脸像坚硬的岩石,有棱有角,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把黑色的长须。在闪着银光的铁头盔下,他用眼角余光默然地瞥着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就仿佛看着没有生命的牲口一般,他的嘴角不时流露出冷笑。自从第一次打仗砍杀第一名敌人以来,他就一直用这种冷漠的眼光扫视周围的一切。可是,他依然感到自己的胸口如同有个小鼓在敲,攥着马缰绳的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水来。

没有作战经历的新兵走在前进的路上,很多人连手脚都有些僵硬,在他们心里,恐惧明显占据上风。有些老兵油子,表面上一副毫不在乎、生死由命的神态,走起来手臂东甩西甩,脑袋东晃西晃,享受着众人围观的得意。不过,实际上,有的人心里却在念着佛祖保佑或者神仙保佑,希望佛祖或者不论是哪个神仙能够保佑自己躲开战斗中的刀枪箭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议论。

“看情形,战事难以避免。”

“听说此次的统帅是大将赵匡胤啊!”

“怎么没有见到大将的军旗呢?”

“你这个笨蛋,现在只是先锋啊。大将能走在前面吗?”

“不是说大将都是身先士卒的吗?”

“你这糊涂虫,这是在行军布阵!”

最高兴的恐怕是那些街边卖早点、卖小吃的了。

一个挑着蒸饼担子的瘦高个在围观的人群中穿行,嘴里喊着“蒸饼!蒸饼——”于是,不时有人扭过头摸出铜钱来买炊饼。买了炊饼的人便一边咬着炊饼,一边在兴奋中带着恐惧地观看着出征的军队。

一个路边卖馄饨的店家也拼命招呼客人,可是不一会儿,店家就开始着急了。因为围观的人都挤到桌面了,围观的人挤着吃馄饨的人,众人开始叽叽喳喳叫嚷起来。于是,店家着急地喊:“小心啊!小心啊!别挤翻了桌子和摊点啊!”于是,围观之人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可是,不一会儿又挤了过来。于是,店家又喊起来。可是,众人也不管他喊些什么,个个伸着脖子急着看热闹呢。

“哎呀,慕容延钊先锋好威风啊!不知大将赵匡胤是个啥样子?”

“听说身高九尺,额广三寸,大耳垂肩,英武无比,好比天神啊!”

“有天子之容啊!”

“小声点,小心砍头啊!”

初三,癸卯日,一大早,当天边刚刚露出玫瑰色的天光时,赵匡胤率大军自爱景门出京城。八岁的周帝柴宗训在范质、王溥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到城门为赵匡胤饯行。

昨天夜里,赵匡胤衣不卸甲便在军帐中睡着了。睡着前,他将周世宗生前赐给他的怀剑放在卧榻靠头一边的角落里,在手可以够到的地方。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有多久后,他仿佛看到天已经亮,透过未关严的军帐门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条宝蓝色的天空。该起来战斗了!他想要坐起身来,但是不知为何,使劲了全部力量,身体却丝毫动弹不了,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冷汗从背脊冒了出来。这可怕的梦魇!放开我!我得起来!他的意念使劲催促着身体的行动。终于,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可以动了,手臂可以动了。他想把那怀剑先抓到手里,于是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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