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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太阳公主(印加帝国三部曲之一-出书版)-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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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的对面就是审判台。台前有一张长桌子,共坐着三个人。法官是个圆脸的年轻人,前额和双颊白皙,身穿一袭简单的黑长袍,几乎光秃的头上戴着一顶四角呢帽。在他的右手边,虽然同样身穿黑长袍,但可从那件带纽扣的窄大衣得知他是位秘书,一位嘴角下垂、眼神含蓄的老头子。书记官则是个刚出道的小伙子,眼里透露着恐惧,太阳穴上布满红色的小斑点。

贾伯晔才刚坐下,随即有人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叫做贾伯晔·孟德鲁卡·伊·佛罗瑞斯?”

法官的声音与他的长相完全相反:既微弱又单调,像极了从一位老者口中发出的尖细嗓音。贾伯晔不耐烦地耸一耸肩。

“您比我还清楚我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在这个牢里待了两百五十三天,这是第十二次有人向我提出这个同样的问题……”

“老实地回答法官的问题!”秘书喝斥。

贾伯晔本想继续嘲笑,最后还是轻叹一声说:

“法官竟然不知道我叫做他说的那个名字;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和头衔,甚至不知道我母亲只是个女佣……”

“针对所问的问题回答就好了,贾伯晔先生。您是否真的于1525年进入圣玛利亚高等学院就读呢?”

“是的。我在那儿读了四年,可惜后来被迫退学。我在那儿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一些传自北方的怪力乱神?”

“怪力乱神?法官,是否神学、自然元素和法则、哲学……”

“据说您是虔诚的伊拉斯谟信徒?”

“比全城半数能够读书识字的居民还虔诚,法官!”

“全城还有半数的居民不是方丝嘉·爱尔楠德夫人的朋友。”法官再度露出微笑。

贾伯晔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书记官看一眼,语多保留地回答:

“法官大人,您很清楚我只去过方丝嘉夫人的住处三次。”

“多少次都一样!你们都在屋内做些什么事情?”

“聊天。”

“就你们两人?”

“当然不是。”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有关心灵方面的事情。”

“我想一定包括宗教?”

“法官大人有所不知,有关心灵的探讨难免和宗教分不开。”

“您指的是路德思想啰?”

“很少,有的话也都是批评!”

“方丝嘉夫人是否真的曾公开表示人应该大胆接受肉体的享乐,声称那是上帝赐予男人的一种爱情力量?”

“的确有几次。可以把它看做是一种冥思的方式,因为——”

“她不是主张有了上帝的爱便足以洗清人类的原罪,再也不必惧怕上帝和魔鬼了吗?”

“假如法官大人也同意的话,这种想法其实很复杂!方丝嘉夫人认为——”

“您是否听说过,人类不必惧怕上帝?”

“只听说过人类应以欢乐和信任的心情爱上帝。”

“甚至在公开场合犯下了几次肉欲的罪过,现在却假借这是——正如您所说的,一种进行‘冥思’的方式?”

法官的脸色犹如一张金属面具般无情冷漠。贾伯晔挺直上身,收起讥讽的笑容。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大人。”

“是吗?”

正当书记员忙着按摩发酸的指尖时,法官的圆脸则出现了一抹虚伪的微笑。他把手伸向正在发言的秘书,后者从堆在面前的文件中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法官张开的掌心里:

“我们在您的一本书中发现了这个。伊拉斯谟的文艺导览小册,确切一点地说……”

“是巴兰夏的议事司铎团翻译的,然后经过教宗的同意,法官大人您得明察秋毫。”

“我担心的不是这本书,贾伯晔先生,而是这张纸条,由方丝嘉夫人亲手……”

未等法官把话说完,贾伯晔即感觉双脚发软,心脏像被掏空了般。

“假如我只念其中一小段,您该不会杀了我吧?‘亲爱的朋友,与您独处时,不知为何竟能获得主般的恩宠?甚至完全地信任您?还有谁能够在我的骨髓里点燃这样一把圣洁的火焰?您知道吗,昨晚一整个晚上,与您共度了一个过于短暂,但温馨至极的寂寥时光之后,我反复地思考着,原来您就是我的救世主。亲爱的朋友,您就像一颗挂在天上的水晶星球,有着猫般、野兽般、狮子般甚至……或许就是猫般的印记吧!虽然我知道您体内的兽性并没有发威,但是我却极珍惜它所发出喵呜声……’我们跳过下面的情节。”

法官将纸条放下。当他再度发问时,眼中透着憎恨和淫欲:

“这些猫言猫语也算谈论……宗教的一部分吗?”

“法官大人,那是因为在我的肩部后方有一个胎记,样子就像一只大猫,所以方丝嘉夫人才会……”

“她是如何发现您身上这个胎记的?难道您曾经赤裸裸地站在她的面前?”

“没有!”贾伯晔激动地大叫,“有一次我们谈到了……”

“在这张字条里,方丝嘉夫人清楚地说到‘温馨至极的寂寥时光’,而您却说你们两人从未单独共处一室。谁会相信您说的话,贾伯晔先生?”

书记员不再奋笔疾书。贾伯晔抬头正视前面那三对想一探他心中秘密的眼睛。这样的沉默比他脚上的铁链更让人难受。法官的指头在他那丰满的脸颊上来回地搓揉着。之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贾伯晔先生,请冷静点。您只要说出实情就没事了!我们知道方丝嘉夫人曾多次引诱您说出亵渎神明的话。我们也知道受害者不止您一人,知道您和她都曾支持过路德教派的言论。我们还知道她曾经和您一起犯下一些勾当……”

贾伯晔举手请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法官大人!”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后说:“随便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我不想再说了。”

“您是说……”

“假如我再开口说一个字的话,我将遭天打雷劈。”

“还有比天打雷劈更惨的事情等着您,先生。”

贾伯晔怒视法官,后者则干脆闭上眼睛,向身旁的警官做了个小手势,然后说:

“我们明天再继续,贾伯晔先生。要不要用刑,任君选择……”





13


塞维尔,1529年2月

这一晚,持续一个多小时,贾伯晔全身神经紧张,喉咙哽塞,独自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方步。牢房的四面围着厚重的石墙,只留一小扇木门和一个让鼠辈来去自如的狭小通风口。一个被用来当做茅坑的发臭小木桶上垂挂着一盏燃脂油灯,墙边堆叠着几张草席。

先是和两名卡地兹的地毯商人共住这间脏乱不堪的黑牢后,来了一名面包师傅,两个月前则换了个怪修士巴托罗缪。

这个修士尽管年纪尚轻,却早就秃头了,因此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一眼便可看见他那光溜的头部。他的眼神就像一片迷蒙的晨雾,有时灰白,有时淡蓝。

他右手上的中指和无名指畸形地黏合在一起,看似先天的毛病。同一块皮肤将两根指头缠绕成一根,样子像极了奇怪的祈福手势。

这个人话不多。他从不抱怨,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他曾被拖出去审问了几次,直到有天晚上,狱卒得扛着他,才有办法把他送回牢里。那个晚上他不停地呻吟,次日清晨,对贾伯晔所提的问题也是不理不睬。贾伯晔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关进牢里,但是似乎不是基于幽禁的理由才把他送进无声的牢里,而是因为某个奇特的道德问题。

要不然他就是名优秀的演员,是那些被法官安排在牢里的间谍之一,专门搜集犯人的秘密。反正人只要一脚踏进地狱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然而,突然间传来巴托罗缪修士严厉的叱喝声:

“别再走来走去了,贾伯晔先生!安静地睡觉吧,你这样子只会浪费体力。”

贾伯晔吓得乖乖地服从。他赶紧蜷缩在草席里,一动也不敢动。之后,他猜想巴托罗缪修士那双清亮的眼神一定还盯着自己,便不禁喃喃地说:

“我很害怕!明天,他们就要对我动刑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真的怕死了。”

修士只是点点头并不答话。贾伯晔很感谢他的了解,因为再多的安慰只会激怒他,让他无地自容。

真该死,他为何忘了销毁方丝嘉夫人写的那张纸条?自从那天收到那张纸条后,他就觉得不太妙!

忽然间,即使对巴托罗缪不信任,他仍有想向他一吐为快的冲动。管他的,就算这个修士是被安排来接近他的也罢,反正他就是想和他说话。现在就把实情告诉他,趁机吐尽心中的秘密,从此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忘得一干二净后,明天才有勇气保持缄默,当刑具将他的四肢五马分尸时……

“巴托罗缪修士,请听我说!他们全都搞错了!他们捏造了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就是一堆单字而已,您了解吗?爱、狂喜、高度的热忱、自由、温柔、欢乐、拥有……一些单字!就只是一些单字而已,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我。”

“事实上,永远也不会。”

“可是我可以向他们解释……”

“你什么也不必解释,”修士淡淡地说,首次用“你”称呼贾柏晔。“什么都别说!假如你愿意的话就大声喊痛吧,但是什么都别说!”

贾伯晔全身发抖,甚至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他干脆坐起来,准备好好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她早被他们严刑逼供了,所以不管他们指控什么,她大概都承认吧——反对教宗、背叛宗教、路德邪教!也承认我和她纵酒狂欢吧……”

“不,她什么也没说,否则他们就不需要逼问你了。”

“你这么想?他们希望听到我亲口说我们曾经是一对恋人……真是好笑极了!”

“你们不是吗?”

“都是些空穴来风,我早告诉过你了。”

“唉,朋友!对他们来说,空穴来风的消息就足以当真了……”

一股夹杂着一点儿可怕想法的暧昧冲突静静地围绕着他们。

“明天,”贾伯晔重拾话题,“当他们碾碎我的大拇指,烧灼了我的脚,刺穿了我的手掌时……”

“别忘了还有五马分尸和伤口上胶等酷刑!”

修士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不禁让贾伯晔咧嘴微笑。在这一秒钟里,他忘了令他窒息的恐惧。巴托罗缪修士回他一个微笑,然后将冰凉的手放在贾伯晔被汗浸湿了的手腕上说:

“别胡思乱想了,贾伯晔先生。反正每个明天都是让人担心被送上刑场的一天。”

“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我了解。”

“还有……”

巴托罗缪修士移开放在贾伯晔手腕上的手。他失神地看着监狱的四壁,脖子上血管贲张。他机械性地搓揉着那两根畸形的指头。

“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除非他们把刑具或火炭摆到你面前,”他终于出声。“是的,那一刻你突然就会明白!”

“你是说?”

巴托罗缪不再说话,年轻睿智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举起那两根相连的指头对着贾伯晔说:

“保持沉默,兄弟。趁现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他做着梦,梦里牢房的大门突然变成一扇百叶窗。但是穿过牢房门槛而入的不是自由也不是阳光,而是一大群黏答滑溜的毒蛇,像极了一条游动的蛇蟒河川,它们吞食着他,缠绕着他的颈部,拉扯着他的双脚……

他大叫着惊醒过来。他不再做梦了,而狱卒的确正在解开他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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