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之至者谓之元-闲话元朝往事-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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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上奏既是撺掇,也是激将——先帝“混壹海内”,而陛下你继位这么多年了,却“未有武功以彰显神武天资”,不觉得丢人吗?八百媳妇国落后弱小,又帮助过陛下的敌人,臣愿意灭了他给陛下增光。
虽然比较慵懒,虽然喜欢“惟和”,可成宗毕竟是成吉思汗一脉相传的嫡孙,也曾经久镇边关,亲临战阵。这样的激将那里承受得住?接到奏疏,成宗立即发钞近十万锭作为军资,命刘深率军二万前去征讨八百媳妇国。
出征诏书一下,朝廷内部顿时乱了起来。御史中丞董士选等人认为出兵是“以有用之民而取无用之地”,请求罢兵,可他们仍同劝说忽必烈不要征伐日本的赵良弼一样,光拿实际利益收益来说事,却忽略了成宗的面子问题,所以上奏完全没有得到回应。反倒是一向为政平和的丞相完泽看出了成宗的意图,支持这一建议,但却从此背上了“逢君之恶”的骂名——这场战争不但使得成宗的历史评价下降,也使得原本被称为贤相的完泽有了无法洗刷的污点。
【正文】
大德五年(1301)四月盛夏,刘深率军取道顺元侵入八百媳妇国。刘深原本以为可以如前朝征讨安南、缅甸一般,遇到对方的军事抵抗,自己可以战场杀敌,立功封爵。岂料,八百媳妇国的自然环境比之缅甸、安南还要恶劣,烟瘴遍地。刘深的大军冒着烟瘴前行,还没有作战,士兵死亡便已有十之七八。八百媳妇国根本没动一兵一卒,元军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非但如此,为保障吃饭问题,刘深又驱民夫负粮食辎重辗转于丛林溪谷之中,以接济军需,每运送一次便要几十天才能到达,民夫死亡率更是远超作战部队,“死者亦数十万人”,而又因“溪洞险恶,无木牛流马可运”,所以“率一斗粟数十倍其费始达”, 耗费钱粮无以数计。
到了这步田地,战争已经失败,刘深若是识时务,就该马上退兵,虽然也免不了罢官丢职,但也许还能保住性命。可他不但不退,反而向云南各地土司征调民夫勒索赠品,并发出了“身死行阵,妻子为虏”的威胁。其中,顺原路总管、彝族女首领蛇节被要求缴纳黄金三千两,马三千匹。
说起这位蛇节,是前顺原路总管阿那之妻,阿那去世后承袭夫位。其人素有艳名,矫健多力,且有权略。是个类似于“二征夫人”的女强人。刘深的勒索使她愤怒不已。而此时,雍真葛蛮土司宋隆济在遭到勒索后一怒之下起兵反元,蛇节遂与之联合,一起掀起反旗。
宋隆济、蛇节等军都是本地少数民族,熟悉地理,彪悍善战。很快就攻陷杨黄寨,接着又进攻贵州,知州张怀德力战身亡。刘深的作为早已在云南遍地撒满了干柴,宋隆济、蛇节如同火星一般,立即使得大火燎原。不但是彝族,车里白衣族、江头江尾和尼族、傣族金齿等也相继起兵,乌撒(治今贵州威宁)、乌蒙(治今云南昭通)、东川(治今云南会泽)、芒部(治今云南镇雄)、武定、威楚(治今云南楚雄)、普安等地一片刀光剑影。刘深迅速陷入到“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被围困在绝谷之中。所幸宗王阔阔相救,才逃出生天,但经此一战,再加上先前的损失,“士卒伤殆尽”,“ 将士存者才十一二”。
没能攻灭他国开疆扩土,自己的辖区内却被弄得动荡不宁。成宗深恨刘深无能,下旨罢免刘深等人官职,收缴符印。同时,派出大将刘国杰率军平叛。
刘国杰,字国宝,女真人,是世祖时代与张弘范齐名的大将,在灭宋、平定漠北宗王叛乱等战役中屡立大功,被赐为“霸都”称号,人称“刘二霸都”。成宗继位时,世祖时代的名将已经凋零殆尽,刘国杰可说是硕果仅存,此时已经六十八岁了。
虽然年老,但毕竟是百战良将,刘国杰一出手果然一个顶俩。面对不利形势,刘国杰诱敌深入,大小四十余战,终将蛇节击败。大德七年(1303年)二月,将蛇节俘虏。宋隆济虽然逃走,不久却被他侄子诱执献与元军。随着两个领袖被俘杀,各地叛军群龙无首,渐次被平定下去。
战事虽然平定了,可原本安宁的云南经此战乱,一片民生凋敝,社会秩序混乱的景象,经多年才稳定下来。成宗悔怒交加,将刘深处死。
想当年,世祖忽必烈启用名臣赛典赤&;#8226;瞻思丁治理云南,“心滇之心,事滇之事”,安抚各族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良田,“为市井以通贸易、薄征税以广行商”,使得各族杂处的边远之地一片生平。岂料赛典赤去世才二十余年,便因为刘深的胡作非为闹的干戈遍地。时人不仅赋诗慨叹:
雨中夜过金沙江,五月渡泸即此地。
两岸峻极若登天,下视此江如井底。
三月头,九月尾,烟瘴拍天如雾起。
我行适当六月末,王事役人安敢避。
来从滇池至越嶲,畏途一千三百里。
干戈浩荡豺虎穴,昼不惶宁夜不寐。
忆昔先帝征南日,箪食壶浆竞臣妾。
抚之以宽来以德,五十余年为乐国。
一朝贼臣肆胸臆,生事邀功作边隙。
可怜三十七部民,鱼肉岂能分玉石。
君不见,南诏安危在一人,莫道今无赛典赤。
至于八百媳妇国,原本只是帮了缅甸一些忙对抗元军。这样的小事,只需派一国信使诏谕便可以解决,完全不用兵威相加。日后,在元仁宗皇庆元年(1312年),该国主动开始遣使入贡象及方物。泰定帝泰定四年(1327),八百媳妇国国王又两次遣使朝觐,希望得到册封。于是,元朝在其地设蒙庆宣慰司都元帅府,以其国王任宣慰司都元帅,后又将其名改为八百宣慰司都元帅府。八百媳妇国在有元一代多次朝贡,成为元朝相当恭顺的藩属之国。
结合前因后果,成宗发动的这场战争,不但是净赔不赚,而且毫无必要,白白浪费无数生命。成宗原本平和的执政期,被他自己的一时冲动,平添了荒唐的血腥。
【正文】
即守成安民,又抱残守缺;即平息战火,又无端兴兵;即有爱民之心,又奢靡浪费。大元王朝的臣民们就在这样一位皇帝的统治下度过了十三年的光阴。这不是最好的时代,却也不是最坏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三百九十多位皇帝的统治期中,这样的时代不算盛世,却可算是治世,赋税没有加重,秩序也算稳定。对于只要有着“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便会满足的百姓来说,这样的皇帝已经足以让他们满意。至于这位皇帝没有革除的弊政日后会带来什么,并不是他们所能担心的。
大德七年(1303年),成宗朝秉政时间最长的中书右丞相完泽病逝,完泽有辅助成宗惟和安民的功劳,却也是抱残守缺、效率低下的主要责任人。在他之后,哈剌哈孙继之为中书右丞相,这位谙熟儒学的勋臣之后,虽然“以节用爱民为务”,但却并不满完泽一味守成的执政理念,在江浙行省任左丞相时,便在莅职短短的七十日内革弊兴利七十余项,是个很有手腕的改革派。成为中枢宰辅之后,立即对官吏遴选制度进行修订,使官吏所用非人的情况获得好转,同时核定贪赃罪罚及丁忧、婚聘、盗贼等制度,禁止进献户口和山泽之利。一时间,“选庶官,齐百度,罢斜封,汰冗员,绝宝货,约滥支,节淫费,量入制出。择民牧,屏世守,定贓律,刚正目举,有中统、至元之风” ,似乎改革的春风吹进了暮气沉沉的朝廷,时人称为“朝廷更正”。
可以想见,如果成宗能够给哈剌哈孙足够的时间施展拳脚,大元王朝的国运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安定”的层面上。
可惜,成宗少年时的恶习终于在他中年时结出恶果,虽然他凭着坚强的毅力戒除了酒瘾,但常年酗酒的习惯仍给他的身体埋下了隐患。从大德六年开始,成宗便大病不断,原本就较为慵懒的他,从此更加减少视朝,理政之事也基本委托给了自己的皇后卜鲁罕。卜鲁罕皇后原本是哈剌哈孙的支持者,哈剌哈孙入相,与其大有关系。可是,看似强势的皇后却是个夫唱妇随的女人,丈夫主张“惟和”,她就提倡“平允” ,并不主张进行改革。
皇帝病休,皇后不支持,哈剌哈孙的“朝廷更正”也不得不流于有始无终。《元史》对卜鲁罕皇后较为敌视,说其秉政是“权移中闱,群邪交扇,势焰翕忽”,其实是儒家对于女人主政的不满,同样是在《元史》中,也承认在这位皇后治下“大德之政,人称平允”。至于哈剌哈孙“以身维之,奸不得逞,事无以挠” ,并非是因为皇后的倒行逆施,要由他挺身匡正,不过是诸多弊政不能革除,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频于应付而已。
哈剌哈孙在成宗朝不能施展抱负,只能寄希望于来者。成宗于大德九年(1305)六月在病中册立嫡长子德寿为皇太子,这是坚持了世祖时代改用汉法立储的制度。国本即定,成宗之后的权力交接会较为平稳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但似乎天意偏不叫大元皇室消停一般,年轻的德寿太子在被册封半年后就一病而亡。也已经病入膏肓的成宗经此打击,更加缠绵病榻,有生之年没有再册立太子。无论是卜鲁罕皇后还是哈剌哈孙都明白,成宗之后的帝国政局,必然要因为皇位承袭的晦暗不明而出现动荡。
这一后一相,都在暗自做着准备。
大德十一年(1307年),大元王朝的“龙颈”,元成宗铁穆耳驾崩于大都玉德殿,终年四十二岁。王朝的路之后该怎么走,他没有能给出计划,但他留给后人的任务,无疑应该是兴利除弊。
因为,不思变革以求稳定,有十三年已经足够了。
【正文】
元中都的背影——元王朝的“武、仁时代”
在河北省张北县城北五十公里处,有一处古城遗址,城墙虽然久经风雨侵蚀,仍然高大宏伟。附近的居民管这里叫做“白城子”。
白城子四周水草丰美,并非不毛之地,但却并没有居民在其中居住。传说中,这里夜间常闻马蹄声,白日也偶见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身处其中,让人惊魂难定,视之为“鬼城”。于是该地被长久废弃,落得个城墙与荒草同悲,宫阙与黄土一色。但这座城市究竟是什么,数百年来却无人知晓,甚至连年代都无法确定。
直到公元1997年,历史专家们在综合多次考古发掘的资料,经过多方考证,这座城市原本的名字才终于大白于天下——这里是大元王朝曾经的都城,与元上都、元大都并列的“元中都”,是元朝第三任皇帝元武宗海山执意修建的都城,而如果不是因为他在位短暂,这里甚至可能会取代大都和上都,成为元朝唯一的政治中心。
元代实行两都巡幸制度,皇帝们在夏天到上都避暑,秋凉后再回到大都理政。若说要避暑游玩,木兰秋狝,上都是绝好的处所;若说居天下之中,掌控南北,大都更是绝佳之地。元武宗为什么要舍弃这两座都城,在它们之间重新修建一座都城呢?
历史上不乏一意孤行,做事荒诞的皇帝,他们做事也确实既无因由,又无道理。但中都城的修建却绝非“任性”、“瞎折腾”便可解释,而是有着深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