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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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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磨剑,本来是指又长又重的大剑,景延广这里借指后晋精锐士卒。

“十万横磨剑”!乔荣觉得这番话够狠,但他担心回去说,恐怕没人信,就多了个心眼,对景延广说:“公这一番话,太多了,我害怕有遗忘,请您还是给我写张纸吧。”

景延广正在爱国热情血脉贲张中,根本就不在乎后果,就命人书写了这番话签名画押让他带走。

按照两国交往规则,景延广扣押乔荣,没收人家财产这件事,从性质而言,比“称孙不称臣”“十万横磨剑”要严重得多。为《资治通鉴》做注的胡三省对此有一议论:“景延广建议称孙不称臣,犹可曰为国体也;囚其邸吏而取其财货,则误国之罪无所逃矣。”乔荣在汴梁的府邸,相当于后世的领事馆,有不可慢待的严肃性。景延广此举,等于践踏他国尊严和财产,这是任何一个邦国也不愿意接受的羞辱。

果然,乔荣回到契丹后,一五一十或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德光大怒。想起派往南唐的使者高霸在淮北之死(我将在后面讲述这个精彩的谍战故实),越发感到后晋对契丹的恶意了。于是,就在这一时刻,耶律德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入据中原!

景延广一言丧邦。

“十万横磨剑”在契丹与后晋之间划出了深重而又不可弥补的裂痕。

从此以后,晋使到契丹,都被捆了押在幽州,耶律德光再也不见晋国来使。

在后来的几次战役中,契丹每一次出战,都拿景延广这一番话作为借口。

各地有识者皆因景延广这一番大言,意识到天下要变了。

后晋名臣桑维翰多次请“逊辞”向契丹道歉,景延广根本不听。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更凭直觉知道“十万横磨剑”必然召寇,但是他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开始招募兵勇,奏明朝廷在河东置备十几处要塞以备契丹。史称刘知远此时已萌“异志”。他之所以建构后汉帝国,很可能就在这个时机有了更具体的蓝图想象。

当时天下藩镇,除了中原大藩之外,就属河东、河北最为强悍,其中尤以河东为盛。中唐以来,为害中原最深的也是河东。河东就是山西,因位于黄河之东,故称河东。此地唐时胡汉杂居,多产马匹,先后名藩如安禄山、朱温、李克用等,皆据河东而反。石敬瑭也是据有河东后,开始壮大实力。所谓节度使,事实上就是战区最高指挥官,因此凡有节度使的地方,基本上可以视为军管辖区。最初唐代设于边陲,总十个军政长官,受职之时,朝廷赐以节钺,所以称为“节度使”。后来内地也开始设节度使,于是,地方行政与军政混合的行政加战区的藩镇,就成为百余年的制度性存在。河东节度使驻节太原,辖区屡有变化,但基本保持晋北晋中之地。

现在的河东,在刘知远辖下。

刘知远将河东建设得比以往更为强盛,成为足以与中原抗衡的大藩。

后来让赵匡胤头痛的北汉,也基本上是河东节度所在。终赵匡胤一世,没有解决河东问题——河东问题,要等到宋太宗赵光义时代才彻底解决。

后晋的三驾马车得罪了耶律德光,招来亡国之战;得罪了刘知远,在亡国之战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援力量;如此,亡国,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括民谷”四海遭殃


后晋出帝石重贵,因为国家管理的无能,已经失去了政治正当性、合理性与合法性;更严重的,他还有一项至为邪痞的政治经济政策:“括率”。

所谓“括率”,“括”汉语中有“搜求”的含义;“率”有“征求”的含义;直译过来,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搜刮”。因为搜刮的主要是粮草,故又称为“括谷”,史称“括民谷”。

但要记住:括率,不是地方藩镇行为,而是国家朝廷行为,是政府派到地方去搜刮粮财的临时性加税之经济行为。派出的官员有个临时的职称,就叫“括率使”。“括率”这个词,是在大唐五代历史文献中常常出现的血腥概念。

它从唐代德宗时代就开始了,但在五代时尤盛。官方派出“括率使”,带着工作组到地方,挨家挨户去搜刮粮草钱财。搜刮的名义可以是“朝廷用度不足”,也可以是“战争储备”,诸如此类。其实就是官员巧立名目入户抢劫。而且抢劫的额度有指标,这是比江南马楚的加税更狠毒的官方掠夺(马楚的故实,我会在后面来讲)。更为令人发指的是:地方官员在“括率”中,往往自行扩大规定的指标,将扩大出来的财货中饱私囊。这类现象,后晋一朝屡屡出现。

石重贵登基后两年,“括率”至有四五次之多。看新旧《五代史》、看《资治通鉴》、看《乾隆御批纲鉴》、看野史,都会发现后晋时期“括率”的疯狂。这是官方明火执仗抢劫的记录。后晋,因为“括率”而将自身置于历史上的“非法”之境。这类对私有财产的无情侵吞,是无道邦国的标志性痼疾。

赵匡胤的大宋帝国,与历史上的邦国或有多种相似处,但在对待私有财产方面,老赵和他的帝国是做得最好的。唐五代以来的“括率”行为,大宋从未有过。老赵不仅不允许部下剽掠民间财货,甚至对大军行动之后,被刁民乘火打劫的苦主,还由国家主动给予地方补偿。

与赵匡胤比,石重贵很像一个野蛮人。

现在来看后晋的“括率”。

出帝上台,老天闹灾。这一年,春夏干旱,秋冬大水;还有更厉害的蝗灾,蝗虫东起海边空地,西到陇头山麓,南跨江淮,北至幽蓟,从原野到山谷,从城廓到庐舍,漫天是蝗虫。不要说庄稼,连竹叶、树叶都被蝗虫吃光。这境遇下,若是赵匡胤早就开仓放粮了,但石重贵却开始了更加严苛的督催地方到民间抢粮。史称“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封仓全抢),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有因为藏匿谷物而被处死的人)”。

因为,整个后晋已经感觉到契丹在异动。这意味着:大战在即。

但地方官也有有良心的,实在完不成“括谷”的指标,“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自己宁肯丢官,也不去完成那个抢劫的指标了。

按照后来宋初全境约五百万人口计,后晋此时“民馁死者数十万口”,全国饿死近十分之一的人口;而流亡者更不可胜数。朝廷无粮,但马上就要有一场吉凶莫测的大战,这时,也看出了后晋官员的“觉悟”。史称“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各献马、金帛、刍粟以助国”。后晋文武官员还是表现了极大的牺牲精神,自家献出钱财来“助国”打契丹。这是很难看到的历史记录。后晋人对契丹已经有了身份识别性质的“觉悟”。这个记录比起明末崇祯朝的官员来,似乎更多亮色。官员“助国”打契丹,有“同仇敌忾”的性质。据此可知,景延广对“士气”有估计。应该说,如果战略正确,调度得宜,最终战胜契丹是存在可能性的。但后晋没有抓住机会,多次有过失误,败亡已经不可避免。

契丹即将来侵、后晋全国闹灾、官吏各地括谷、士庶惊惧悲哀。后晋弥漫在沉痛而又凄楚的悲壮气氛中。





人祸猛于天灾


随着契丹的动作越来越明确,后晋的括谷也越来越疯狂。大兵一动就要粮草。因为天灾,史称“国用愈竭”,于是更派出“括率使”三十六人到各州郡再次去“括率民财”,这一次甚至下了死命令,三十六人各人都封赐了尚方宝剑,意思就是:地方如不听命,可以先斩后奏!到了地方,使者带上如狼似虎的吏卒,拿着锁链和刑具、刀杖,直接进入民家“括谷”。这时候,百姓家里的大人孩子个个魂飞魄散,吓得是求死都不可能——想死,也得拿出粮财来!更有地方县吏“复因缘为奸”——也就是借着国家这个政策随意扩大指标,多抢多占。

景延广也参与到公开抢掠中来。

当时规定河南府要经由“括率”,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擅自要求:“率三十七万”,那多出来的十七万,就是他自己要贪污的数额。

这时有位留守判官卢亿,对景延广说:“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

景公您出将入相,可以说富贵到极点了。现在国家不幸,府库都倒腾空了,不得已到民间去支取,景公您何以忍心借着这个机会再去求个人私利,这岂不是为子孙带来后患吗?

史称“延广惭而止”。景延广惭愧而终止了贪渎行为。

卢亿,是五代时期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他一直到大宋初期还在,成为赵匡胤一朝的官员。他的儿子卢多逊也是大宋帝国的名臣,虽然后来遭贬。

景延广最后“惭而止”,证明了他还有最后一点羞耻心。这是与那些天良丧尽,毫无羞耻心的各类官员不同之处。

后晋“括率”除了指标规定外,另有地区差别。譬如,当时河北恒州(今正定)、定州(今正定定县)灾情最为严重,所以朝廷规定,各地“括谷”,但恒、定二州不括。当时杜重威正出任顺国节度使,治所就在恒州。他也知道辖区蝗灾成一大浩劫,但却拿出“军食不足”的理由,违背朝廷规定,继续在境内“括谷”,史称得粮百万斛。但是这种“括谷”是“助国”打契丹的,因此,必须上报,但杜重威只上报三十万,其余七十万都流入私囊。不仅如此,他还借机下令向民间“借粮”百万斛,等到来年春夏将借来的粮食高价卖出,又得钱两百万缗。由此案例可以看出“括谷”的血腥程度。

当时治定州的义武节度使马全节,他的手下看到杜重威这么干,发大财,实在红眼,也想效法恒州模式“括谷”,并“坚请行之”。但马全节表现了与杜重威不同的姿态,史称马全节“以职在养民,不许”。因为官员的职责是“养民”而非“抢民”,所以没有允许部下“括谷”。

马全节的一番原话值得记录:“边民遇蝗旱,而家食方困,官司复扰之,则不堪其命矣。我为廉察,安忍效尤。”

边境之民遇到蝗灾旱灾,各家的吃用正在困境中,现在用官方行为再去骚扰他们,那百姓们可就没法活了!我身为观察使,怎么能忍心效法杜重威!

史称“百姓称其德”。百姓对马全节的德行大加赞誉。

但这个马全节先生,曾经带着一个妓女做婢女,在府邸外租了个房子给她住,有人将这事当作他的劣迹进了谗言,马全节就将这个无辜的婢女杀了。过了几年后,马全节在病中,多次见到这个婢女。有一次,家人都看见他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说:“你来这里干吗?”又说:“我给你钱财。”还说:“我给你塑像,抄经,超度你。”似乎有苦苦哀求的意思。最后马全节对家人说:“这个婢女一定要我跟她一起走,已经请告过冥府啦!”不久,马全节病逝。

这个故实,事实上透露了至少三个消息:第一,即使在乱世,打死一个无辜的婢女也是罪过。第二,马全节为自己的罪恶,有内在的忏悔和恐惧。第三,道德,是人类独有的现象;道德力量的潜施秘运,令作恶人永远不得安宁。最后一层意思,如果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就会更深切地理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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