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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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要拣选一批京官监督管理在京的各类仓库。这类工作偏重事务性,比较缠人,一般比较爱端着点的官员或小文人不屑于去做,称之为“浊务”。但帝国要运转,就少不了这类事务性工作。事实上,孔夫子早年也曾有过“浊务”工作经历,大宋帝国,有出息的大臣,也往往不惮于做这类工作,因为,他们知道,帝国秩序与结构,有此分工。有一位工部侍郎本来也在拣选名单中,但他认为自己有“清望”,有美好的令名,不愿意沾这类“浊务”,就推辞不干。对这类官员,老赵的方法很简单,回答他说:“惟致仕乃可免耳。”只有退休才可以不去做。如果不退休,就要服从朝廷安排,去做。这个处理方法,省略了很多麻烦,也不必过多解释理应如何。这位工部侍郎为了维持“清望”,选择了退休。
大宋的“天下目标”不是“发展”而是“太平”。一般来说,由官方主导的“发展”程序会出现种种政策倾斜。即使制定政策者皆为圣贤都难免出错,官方的圣贤与民间的圣贤一样,都是理性有限的物种,在“发展”的政策倾斜中,如果杂入“寻租”活动(一般来说,是一定会杂入的),“发展”就成为官方的牟利借口。按自发秩序原理,发展与否,是民间根据“看不见的手”自我推演的程序。官方无须倡导。因为官方不一定知道哪些该发展哪些不该发展,老赵也不例外。他即使身为“圣君”也不能保证国家的发展可以按照他的意图愿景渐次展开。传统儒学基本上不讨论“发展”问题,道理在此。
善言《易》者莫如昭素
老赵不致力于“发展”,将天下目标简洁地锁定为“太平”,一切皆由民间自发地去推演。
乾德二年(964)春正月丁未,老赵下了一道诏书,规定:
县令、县簿、县尉,非公事不得到村落。
这是传统“皇权不下县”的“旧贯”。民间如何“发展”,由民间自行演绎。这种源于保守主义精神、源于儒学“仍旧贯”的智慧,成就了大宋的繁荣。
大宋经由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五代百年,基本上奉行一个“简”字,君王们看到天下有不足,自省中反求诸己,故天下安定。到了仁宗朝庆历年间“议论始兴”,延续到神宗熙宁年间,“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从这以后,太祖赵匡胤以“简”为核心的“德意”渐渐泯灭。
船山称:“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军政得失的枢机、国家治乱的枢纽、万民生死的钥匙、风俗好坏的本源,其道,都是至为简洁的。知道这种简洁,可以使天下达致王道。而那些不懂“简”,总试图有所兴作,并打着儒者的旗帜,其实是泛滥于申不害、韩非子之间的法家做法,距离儒学远甚。
“反求诸己”也是儒学的智慧。
《论语》孔子有言:“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孟子》更反复陈说此义:“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后一个比喻很精彩。说“反求诸己”就像几个人竞赛射箭一样。射箭者要“正己而后发”,如果射箭不中,没有理由埋怨竞赛对手,应该反过来想想自己哪些地方出了问题。因为自己射箭不中,要求他人射中,是没有意义的。
之所以能够“反求诸己”,是因为心下先存一份戒惧,知道人的理性有限,不可能在暴戾恣睢中达成正当愿望。故君子有所不为,而鄙夫则无所不为。
元佚名《宋史全文》说一事。有个高人名叫王昭素,说此人少年时就读圣贤书,有志行。据说他有一次装修房屋,房间里堆了些木料,有个小偷穿墙而来,因为有木料靠墙,他进不来。王昭素察觉后,就将室内所有的东西扔到房外,对小偷说:“你快拿着东西跑吧,再不跑会有人来抓你啦!”小偷很惭愧,丢弃了东西不拿,逃了。王昭素还著有《易论》三十三篇,很多人跟着他学《周易》。
开宝三年三月,老赵听到了他的大名,就在便殿召见他。当时王昭素已经七十多岁了。老赵问他:“你为何不出仕啊?以至于我这么晚才见到你。”王昭素愧谢说不会做官。老赵知道他对《周易》有研究,就让他讲《周易·乾卦》。
讲到《乾卦》中的爻辞,说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时,王昭素敛容道:“此爻正当陛下今日之事!”
于是引援证据,话语中对老赵多有劝谏性质的“微旨”。
《乾卦》是《周易》第一卦,爻辞中论“潜龙”为“不及”,因此“勿用”,因此要“跃”;论“亢龙”为“过”,因此“有悔”,因此又可以回归“潜龙”状态。过、不及,都不是“中庸”状态,也即不是最佳平衡点。但“飞龙在天”则不同,它在诸卦中居于“九五”之位,是一个最佳平衡点,也即得到“中庸”的状态。王昭素用这个来说老赵的现场。但《周易》之妙不在简单的现场描述,而是对现场之前之后的展开状态的推演。按照《周易》,“飞龙在天”之前,是“潜龙勿用”,之后是“亢龙有悔”。因此,在天的飞龙,是可以随时转化的。这之中,就需要一种文明邦国元首的大智慧:戒惧。
物有不及,韬晦而勿动;物有盛极,日中而西斜。这类比喻都是要元首保持戒惧心态下的中庸之道。具体而言,就是传统礼制讲述的“当位”与“节制”。君王临天下以仁,就是“当位”,不仁,就是“错位”,不仁而残虐,就要“易位”。君王知道有所不为,就是“节制”,无所不为,就是“放纵”,无所不为到无法制衡,就会走向“天禄永终”,那时,就是“汤武革命”之时。《周易》的政治学讲述,大的逻辑就是这样。
老赵听到王昭素的“讽谏”,很高兴,又向他咨询“民事”。史称“昭素所言诚实无隐”,老赵听到了更多民间真相,更高兴,很愉快地表扬了他。最后,又向他询问“治世养身之术”,王昭素在这个时刻表现了儒学大家的姿态,他说出了一句流传久远的名言:
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
史称老赵很喜爱这两句话,“常书屏几间”,经常写在屏风、案几之间,当作了“座右铭”来随时提示自己。
《宋史全文》引吕中意见说:“善言《易》者莫如昭素。”
“保守主义”奥妙
士庶之所以得以休养生息,依赖于“慈也、俭也、简也”。这三者对于治道而言,太珍贵了。但又不能刻意。刻意,不但不美,还往往难于达到初衷愿景,也即很难有真实的预期效果。船山认为汉代文、景二帝就是修炼这三个主题词的圣君,但他们与老赵比,多了一些刻意,所谓刻意,就是:对于“慈”而言,不过是心中存有“刑杀”之心,但姑且忍着;对于“俭”而言,不过是意中存有“厚实”之念,但勤奋用之;对于“简”而言,不过是眼中看着天下之动,而将权谋施之于后而已。这是道家的法术。赵匡胤与此不同。他不懂儒学,但各类“异学”(法家、道家之术)却能不乱其心。他看到天命不恒定,有感于民生的艰难到了极点,非常想推演一个祥和天下。他看到了夷狄盗贼“毒民侮士”的习气,心有不安,所以厚待逊位的柴氏、收服的降王,让天下能暂缓喘息。
老赵是传统中国深得“保守主义”奥妙的政治家。
现代社会,受激进思潮影响,人们对这类“保守主义”多不理解,以为“改天换日”之类才是“英雄手段”。这是造就世相浮躁最重要的动因之一。经验传统,是人类积年沉淀的习惯与智慧。尊重经验,就是尊重先人,事实上也即等义于尊重自我——因为自我也会成为未来的经验传统。那种动辄“历史从我开始”的狂妄,给共同体演绎的苦难已经太多了。
宋太祖反求诸己,以静制动,在渐进过程中,不断化解五代以来的社会戾气,慢慢做成一个有道世界,但他又不去顶着“自尧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责于人”。考察他的言论,他不像唐太宗那样,喋喋不休地讨论“仁义”。他不说沽名钓誉的话,言出于内心之诚。考察他的事迹,他也不像汉文帝汉景帝那样,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他不用忍,也不须容,那些该“忍”的事,他能泰然处置;那些该“容”的事,他能豁达面对;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所以太祖赵匡胤的“宽容”并非有意“宽容”,而是本色存在。天下的纷乱之气,因为“我”之镇定而就绪为一种安静的秩序;天下的瓦解之势,因为“我”的真诚而变化为一种渐次的安定。这一切是怎么成就的?船山说:“无他,心之所居者本无纷歧,而行之自简也。简以行慈,则慈不为沽恩之惠;简以行俭,则俭不为贪吝之媒。”因为老赵没有可以求教的老师,就是有些小毛病,也不损伤他的大德;因为老赵没有可以仿效的对象,所以他能够达致圣人之情不必有文牍文本的复杂。五代以来的种种杀伐之气,残虐之道,在简洁、朴素、仁慈的善政中,渐损渐除,终于在近百年的乱世中慢慢推演为一个升平之世。
由乱世,到升平之世,再到太平盛世,是传统圣贤期望中的风景。
孔子说:“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这话与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天下”说,都预表了由“敬畏生命”为逻辑起点的政治伦理正价值。儒学对这类价值有连续性的推崇和不衰的敬意。
船山说,“胜残去杀”,这话有人认为汉文帝汉景帝可以当之,其实不是的。文、景所为,是老庄道家的支流,还不是孔子所论的境界,如果要说有谁能当得这个境界,那就是宋太祖赵匡胤——“太祖其庶几矣”!
老赵的不正记录(一)
像所有的人一样,赵匡胤的复杂性也不例外。他身为帝王,以一个政治家的身份考察,他当得起中国史上的伟大人物。但他也有过失,有些过失还很严重。按照“世界历史就是世界法庭”的意见,今天来审视赵匡胤,他的一些“过失”,甚至就是罪恶。“春秋责备贤者”,对老赵的这类“过失”不可不论。除了书中已经论及的,这里再做一次梳理,看看老赵还有哪些不正的记录。
一、拆散一对好姻缘
宋人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说忠正军(治所在安徽寿州)节度使王审琦与老赵是老朋友,做殿前都指挥使时,宫禁中大火,王审琦不待皇帝诏书,直接领兵进入宫中救火。事情过去后,御史台谏官认为这是一个罪过,必须严肃处理。于是老赵将他“罢归寿州本镇”,就是不能再做京官了。
辞别时,老赵对他说:“汝不待召,以兵入卫,忠也;台臣有言,不可不行,法也。汝但回寿州,吾当以女儿嫁汝子。”你没有得到诏令就带兵入宫护卫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