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第10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绞保盗踔冻闪⒘撕蠛海徒砥ニ透撕蠛海蚬Τ鋈位なブ富邮埂4笏谓⒑螅捕啻卧诒叩鼗靼芷醯ぃ露辏�964)春,北汉与契丹攻宋,罗彦瓌与李继勋等击败联军于辽州(今山西左权)。乾德四年二月,又与田钦祚等人击败北汉军于乐平(今山西昔阳)东静阳砦。这是五代十国以来抵御过契丹和契丹附庸国北汉的人物,颇有“民族英雄”的色彩。他现在的角色是老赵的保镖。
范质率王溥、魏仁浦等诸位宰执和后周元老一起来见老赵。范质应该是主动来见老赵,而非由士兵“拥至”。我相信经历丰富的老范知道怎样做。况且,他不过是循例早朝之后回公署而已,不同的是,公署里来了不速之客。
见到老赵后,应该有短暂的对视或寒暄,但范质首先开腔,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老赵的谴责。史称“颇诮让”,很有点讥讽指责。他按往常官阶,仍称老赵为“太尉”而不称他为“陛下”,这就等于预先定了调子——他需要在大义面前有所坚守。
他说:“先帝养太尉如子,现在先帝身尚未冷,你怎么能做这事?”
闻听范质此言,老赵痛哭流涕。很多文献记录了老赵的哭泣:《龙川别志》说“太祖性仁厚,流涕被面”。《东都事略》说“太祖性仁厚,呜咽流涕”。《宋史》《宋史纪事本末》《续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长编》《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涑水纪闻》等,无一例外地记录了这一场痛哭。
老赵的痛哭,我不怀疑他的真诚。
如果相信老赵被“阴谋拥戴”是不得已的,是如以往曾经发生过的若干“拥戴”一样,是被强迫的,就可以理解老赵痛哭的真诚。老赵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物,是宅心仁厚的人物,我不相信他会趁人孤弱而预为谋划。有一个最有力的理由:周世宗病逝时只有三十八岁。谁也不会想象他会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说世宗在世之际,老赵就开始阴结死党,预谋取代,实在不切实际,想法未免狂妄。面对圣君赵匡胤,不宜做张做势硬充大明白,好像古来君王个个皆是阴谋家。这类想象近代以来几乎成为思维定式,我不信这类思维定式是理性的。
老赵的痛哭应该是一种无限委屈中的天良发现。但他已经无力拒绝命运。
面对后周老臣范质,老赵已经泣不成声:“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我受到世宗深厚的恩典,却被六军逼迫,一朝到了这个地步,惭愧面对天地!我将怎么办呢?
老赵没有在大军进城之际,威风凛凛地踏入金銮宝殿,而是自己来到宰执公署政事堂,“将若之何”一语,也确实是他此时此地的心境写照。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赵匡胤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老赵在向老范求救——老范啊,请给我一个说法……
范质等人面对这个场面,也一定在忖量进退。
军校罗彦瓌此时充当了拥戴者的全权代表。史称此人“按剑厉声向(范)质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
老赵叱责罗彦瓌,但罗彦瓌不退。
范质在与罗彦瓌僵持中,并没有惧怕。按照我的想象,范质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眼这个粗鲁的军校。但以往的历史经验也告诉他:事情已经不可逆转。于是,这位后周第一名相缓缓说道:“事已如此,也不必太仓猝。自古以来,帝王有禅位之礼,今可行也。”
赵匡胤问其详细,范质将受禅程序有详有略地讲述一遍。然后又说:“太尉既以礼受禅,则视太后如母,养少主如子,无负先帝旧恩。”
范质的话语依然充满“诮让”之讥。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范质意想不到的事:
王溥下跪了。史称“(王)溥降阶先拜”。
王溥在后周参知枢密院事,官至右仆射,是诸相之一。周世宗柴荣死后,赵匡胤势力开始坐大,史称“王溥亦阴效诚款”,也即秘密结好老赵,他甚至向老赵献奉宅园一座。他应该是“有远见”的人物。当初他在郭威帐下为从事,郭威平定河中李守贞,缴获朝中官员与叛将往来交通的文书,郭威要揪出这类两头下注的人物。就是王溥劝郭威息事宁人,争取人心。周世宗时,高平之战,举朝反对御驾亲征,只有王溥赞同,后来果然战胜。周世宗西北用兵,王溥推荐向训任主帅,又胜。种种记录表明,王溥为君王计、为社稷计、为明哲保身计,都不乏远见。他能在历史转捩点抓住稍纵即逝的机缘做出准确的决策决定。
当范质对老赵“颇诮让”之际,王溥已经暗中做出了决定:率先匍匐。这就意味着:旧朝肯认老赵为正当的第一人,不是你范质,而是我王溥。他省略了忠于前朝的价值观,却奉呈了忠于新朝的投名状。王溥一跪,在政事堂内,是有震撼力和传染性的。敢于对老赵“颇诮让”的老范一直是“且不肯拜”的,但随着王溥的一跪,就在此一时刻,范质想必也感到了危机的真切逼近。
史称在王溥之后,“质不得已,从之,遂称万岁”。范质不得已,跟从着王溥,就开始称赵匡胤“万岁”了。
事儿,就这样成了。
行禅代礼老赵登基
以后的事就是程序中的套子活儿了。
应该是在当天上午,老赵被范质等人引导到崇元殿,开始行禅代礼。因为改朝,所以有些人的“班位”有所变更,这就需要一一指画讨论,论功大小论官高低,需要重新排列,史称这个工作“至晡班定”——直到下午三点多以后才排好班位秩序。这个程序用去了五六个小时的时间。
宋人周密《癸亥杂识》“汴京宫殿”条,说到禁中有“锦庄”,前有“射垛”。说“太祖始受禅,即暂坐于此”。此地花木不修,任其自然生长,是个宫内有野趣的地方,所谓“有茅茨不剪之风”。据此记载,老赵应该在各位排列班次的闲暇到禁中花园里走过。
百官就列后,符太后带着小皇帝柴宗训登上大殿,拟“宣召”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领旨”听禅位诏书——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没有禅位诏书!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禅位诏书。赵普没有想到,范质没有想到,王溥也没有想到,老赵,也没有想到。正在尴尬中,文官班中闪出一人曰:“禅位诏书已经备好。”
众人定睛看时,却是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他应该是在“列班”排座次之际,匆匆草拟了这份“划时代”的文书。
只见他从袖中从容掏出一卷笔墨尚新的圣旨,仓促中甚至来不及审阅,符太后略一看过,即宣读了这个禅位诏书。
《全唐文》收录了这份《禅位诏》,全文如下:
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以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国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绩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得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祗畏天命。
天生众民,为之派出管理者,在这些管理者中,尧舜二帝为公天下而禅让,夏商周三王遵循时机而革命,这之中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柴宗训)一个小小人物,遭遇家国正当性流失,人心已经离散,国家命运有了新的归宿。唉,你这个归德军节度使、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赋中有上圣的资格,有神武的韬略,曾经辅佐我高祖(郭威),感通上帝;到了侍奉世宗(柴荣),功存枢机;征东则西方埋怨(怎么还不来征讨我们),这个功绩实在是太大了!天地鬼神,都能够享有你的大德;举世舆论,都在称颂你的仁义。现在,我将应天之意,顺民之情,效法尧帝传禅舜帝之举,如释重负。从此,我将成为新君的宾客。啊,这真是一件大事啊,应该敬畏天命。
这时,老赵作为“殿前都点检”,在宣徽使引导下,跪在大殿外面红色的台阶平台上(这个地方文绉绉的说法是:龙墀,也称丹墀),听旨。这是后周王朝的最后一道圣旨。随着这份圣旨宣读完毕,世上已无周王朝。
符太后和周恭帝走下大殿,一分钟前,还是“社稷之主”,一分钟后,班在“人臣之列”。
静候中,范质、王溥等人扶着老赵升阶纳陛,越过门槛进入崇元殿内,到东序,换上刚刚准备好的衮冕皇袍,再回到大殿,升殿,即位。
当老赵坐在昔日周太祖、周世宗、周恭帝坐过的位子上时,宣徽使引导百官和符太后、周恭帝,开始向老赵拜贺。此际,大殿内响起预期中的“万岁”声声。
随后,宣徽使宣布,奉周恭帝为郑王,奉符太后迁居西宫。
郑王柴宗训后来被安置在房州(今湖北房县)。老赵幼时,曾跟从一个叫辛文悦的儒者修习“五经”。周世宗时,老赵梦到辛老师来谒见,而辛文悦也梦见老赵在邀他。后来老赵找老师,老师找老赵,二人终于见面。老赵登基后,任命老师为太子中允(管理太子宫的高级官员)。几年后,老赵又任命辛文悦为房州州长。老赵知道辛文悦是忠厚长者,所以有此任命。这也是为少年柴宗训派出了最好的老师。大宋建国后十三年,柴宗训病死。坊间因此有一些猜测,认为他是被老赵家所害,但此类说法从无实据,不可信,至少,我不信。郑王死后,史称“上素服发哀,辍视朝十日,命还葬庆陵之侧,曰顺陵,谥曰恭帝”。老赵穿了素服为郑王治丧,停止上朝十天,又命令将郑王灵柩葬在周世宗墓地旁,史称顺陵,谥号为恭帝。
赵匡胤践祚,这一天是正月初六,老赵改元建隆。祭祀天地。命官分告天地、社稷;遣使遍告郡国、藩镇,加官晋爵有差。因老赵即位前任归德军节度使,镇府治宋州,所以诏定国号为宋。
赵匡胤从此成为大宋开国之君,庙号太祖。
这一天,是个好日子,老赵心情不错,但陶谷遽尔掏出禅位诏书的举动,让他既惊异又恶心。由于陶谷事先拟定诏书效忠新朝而邀功的行迹太过明显,史称“太祖由是薄其为人”,太祖赵匡胤因此而很鄙薄他的为人。
老赵之所以鄙薄陶谷,是因为他仓促中取出禅位诏书,写得又那么漂亮、得体,就给人一种早有准备“诈取天下”的印象。这事看上去符合程序,陶谷为程序的合理性做了预先谋划,但正因为这个举动,让事起非常的改朝换代之举有了黑色智慧的性质。现在想想,实在还不如没有这份“退位诏”,就在毫无准备的程序中,临时安排口头宣敕,或在百官等待中,临时草拟,这样,陈桥兵变的“偶然性”才有了逻辑上的一贯性。陶谷实在是自作聪明,反而坏了老赵的名声,甚至,坏了大宋的名声,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人拿着陶谷预先拟定“退位诏”来说事,认为陈桥兵变是细密谋划的结果。
陶谷的自作聪明也有记录。宋人张舜民《画墁录》、袁文《瓮牖闲评》都说一故实:说契丹、北汉合兵来袭时,老赵率兵北征,按礼,大臣们都在城门之外的芳林园为老赵饯行。就在这个地方,老赵需要接受节钺,也即得到授权。之后,这位翰林承旨陶谷先生,就抓着老赵的衣袖,做出留恋的状态,坚持要“致拜”。老赵多次避让,陶谷一定要拜,并且说:“且先受取两拜,回来难为揖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