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馆幽话-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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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奔到常山公主府外,只见门户大开,一路上尽是残败之物。进得府内,更是惨不忍睹,从花园到大厅沿路倒着数具尸首,遍地血污,原本金雕玉砌的厅堂已然起火,昔日的白墙被烟熏得焦黑!
云乱翻身下驴,自厅中捡起一只桌腿,胡乱缠上些幔帐,于火中取得火种,沿路照明,在府中搜寻连蝉的踪迹,一面高声呼唤连蝉的名字。只是空空院落回声激荡,更显得死寂……
云乱在公主府中四下搜寻,始终无所收获,最后找到后院厨房,只见地面一个宽约一丈的方洞大开,一条石阶直通地下,想来是昔日储存米粟的地窖,于是小心地沿着石阶而下,果然见得一个石室。
一个年逾五十的老妇人伏尸于地,身体尚且柔软,估计死去不到十二个时辰,看其形貌,竟然是昔日尊贵的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咽喉中刀,血染石室,身上的锦绣华服早被进来洗劫的匪人扒了去,犹自面带惊恐,死不瞑目!
云乱心中更是惊惶,转身继续寻找连蝉,走到石阶边突然踩到一物,俯身就着火把一看,居然是一只染满血污的玉蝉!
看到这个玉蝉,云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这枚玉蝉雕工细腻,无比熟悉,与长久以来挂在他颈项的玉蝉本是一对!
玉蝉在此,自然连蝉也曾经在此,而今常山已死,连蝉只怕也遭不幸,如何教他不心惊胆战?
云乱紧紧握住玉蝉,一面嘶声呼唤连蝉,一面飞奔而出,跨上毛驴,在这废城中飞奔寻觅,只盼天可怜见,可以来得及救下连蝉……
奔到大明宫前,眼见宫门大开,四处人影幢幢,却是无数的流民野盗在宫中出没,一个个都只顾着搜刮宫中的财物,便是栏杆上的白玉狮子也都教人撬将下来……
云乱骑着毛驴奔走于偌大的宫殿之中,一面四下环顾,一面高声呼唤,到得后来早已声音嘶哑难辨,咽喉肿痛难当,也是全然顾不得了……
时而有人看到云乱疾奔而过,在这茫茫深宫中苦苦寻觅,都道这人吃了惊吓患上失心疯,想这乱世之中,全身自保尚难,又如何找得到失散的人呢?
大明宫虽大,但毛驴神骏,两个时辰的奔走早踏遍宫中的每一处角落,依旧没有连蝉的踪影……
云乱心中更觉失落,想这等兵荒马乱,连蝉一个弱女子如何可以逃得性命,只怕早做了匪人刀下亡魂,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无法停止寻觅。自宫中回到长安街头,云乱突然心中灵光一闪,隐隐升起几丝希望,催促毛驴调转方向,向安业坊奔去……
安业坊外的回纥使馆也和长安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就连大门都被拆了一半下来,馆中驿丞随从早已经逃得不知所终……
此时天已渐明,云乱疲惫的双脚踏入驿馆的门槛,一步一步穿过厅堂,所见之处也是墙壁污损、桌椅碎裂的残败之状。然而此时,他的心头却涌起几分奇妙的感觉,就如十年前在茫茫繁复的公主府感知到连蝉所在一般!
云乱心中狂跳,加快脚步,转过过厅的回廊,来到后院。
只见那棵已繁茂许多的玉蕊花树下靠着一个女子,娥眉微颦,面色仓皇,正是他心头思念过无数遍的连蝉!
阔别十年,两人都各自沧桑许多,在这乱世之中终于相遇,四目相交,思慕感慨之情难以言喻。
苑中影壁的花窗外站了一人,正是昔日酒肆之中醉卧听曲的潇湘柚子,见这对好事多磨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一起,心中也颇为安慰,突然觉得背后生风,知道是鱼姬到了,于是转身笑道:“你也来了。”
鱼姬莞尔一笑,“柚兄果然大度,明知会输,也还是出手相助弱女,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小生当然是不想输此赌局,只是当时形势危急,若是袖手旁观,让匪人一刀杀了连蝉,实在于心不忍。”
鱼姬见潇湘柚子一脸无奈,也叹了口气,“柚兄此言倒显得我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了,若非形势所迫,我也不会惊扰柚兄的逍遥日子,非要拉柚兄下水……若是柚兄实在为难,你我赌约就此作罢,柚兄也不必为难。”
潇湘柚子哈哈大笑,“我潇湘柚子岂是食言而肥之辈?既然应了鱼姬姑娘的赌约,自然要愿赌服输,别说鱼姬姑娘只是要借我‘万载灵须’一用,就算剥了我这身老树皮,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鱼姬见潇湘柚子信守承诺,心中感激,“多谢柚兄成全。只需柚兄助我避过地心烈焰,待我寻得阿鼻大城,柚兄即可全身而退,绝不敢烦劳柚兄深陷险境!”
此时两人言语声调颇为激越,只是苑中的云乱和连蝉都听不见而已。
“阿鼻大城?”潇湘柚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小生虽痴长万载,却没听过这阿鼻大城的说法。阿鼻地狱倒是听过,据说是最深层的地狱,犯了重罪的人死后灵魂永远受苦之所。”
鱼姬神色凝重,思虑良久方才言道:“阿鼻大城虽与阿鼻地狱有些关联,但世人所说的地狱并非真正的地狱道,不过是后来人为造成,用以缔造新次序的产物而已。柚兄既然修行万载,数千年前是否见过有专司职务掌控世间万物轮回的满天神佛?”
潇湘柚子茫然摇头,“当年的确没有这等说法,万物天生天养,轮回自然。”
鱼姬点点头,“这就是了,自天地混沌初开,滋生天地万物,所存的只有六道依次轮回,其中分出天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道,而非如今的满天神佛等级森严。众生皆要六道轮回,次序井然,种种福报恶报都会在所应之道时一一体现,不会因为一时的为善而减少应受的恶报,也不会因为一念为恶而被削减昔日的善业。绝不存在一生为恶,临死之时放生若干鸟鱼之类,或是日夜供奉神佛香火,就可抵消恶行,再修得一世人身的咄咄怪事,纵然应受的地狱业报如何之重,只要一直转生为人,就不必领受,就因为成就如此投机的规则,这世间的恶才越来越多。柚兄不见现在世间越来越多寡廉鲜耻穷凶极恶之辈,就是轮回不转,六道紊乱之故。”
第十九章 阿鼻大城
潇湘柚子听得鱼姬言语越发惊讶,“那鱼姬姑娘所要寻觅的阿鼻大城究竟为何?”
鱼姬叹了口气,“阿鼻大城乃是地狱道中最为残酷的业报之城,与这人间道本属不同的世界,只有在人间出现极大浩劫,也就是而今这般皇气迁移之时才会比较接近人间,即便如此,也还隐于万丈地心烈焰之下。”
潇湘柚子思索许久方才言道:“既是如此凶险之地,姑娘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去?”
鱼姬咬咬嘴唇,半晌方才回答:“只因心中有一疑难,唯一可能知情之人没了踪迹,我已寻遍六道,唯有这阿鼻大城尚未去过,所以甚是肯定那人就困于阿鼻大城之中。”
潇湘柚子闻言微微颔首,“听鱼姬姑娘这番言语,想来必然有些渊源,小生既然应承了姑娘,一定会护送鱼姬姑娘完成此行。”
鱼姬神情宽慰,更是感激,“如此先行谢过柚兄。”言罢转眼看看苑中的云乱与连蝉两人,“他二人既已重逢,只需跨乘皮驴就可脱困,不必再为他们忧心。反倒是时辰将近,我等唯有赶去阿鼻大城现世之所,免得误了时辰,又得等上数百年。”
言语之间两人早已消逝无踪,这片偌大的荒苑中又只剩下连蝉与云乱两人。
云乱寻得连蝉,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也知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于是携了连蝉走出回纥使馆,才跨上皮驴,就隐隐听得阵阵马蹄之声,更夹杂无数喊杀鼓噪,叛军已然攻入长安!
云乱牢记那鱼姬赠予皮驴时的叮嘱,心知不可向东行,于是掉转驴头,向西奔去。
皮驴神骏,须臾之间已远离长安,一路上风声激烈,连蝉偎在云乱怀中,哪里敢睁眼细看?
也不知道奔出多少路程,突然听得前方人声鼎沸,似乎有千军万马齐声呼喝一般。
云乱心惊,慌忙停住皮驴,仔细分辨,却是无数人在呼喊:“国忠与胡虏谋反!”
云乱、连蝉两人对望一眼,心想莫非这神驴的脚程赶上了数日前出逃的皇帝不成?
就在这时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簌簌几声,插在前方的地面,只见前方山麓转过几匹骏马,马上乘客都是吐蕃人打扮,背后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追兵!
云乱见得这般情状,慌忙驱驴躲在一边。
那几个吐蕃人虽极力逃生,但都没能够逃过背后密如织网的箭雨,不多时都被一一射下马背,恍如刺猬一般,早就一命呜呼!
云乱与连蝉躲在路边的树林之中,见得这等异变,心惊肉跳,不知前方出了何等状况。
就在此时数十匹战马奔腾而过,马上都是大唐的兵将,个个铜盔铁甲戎装在身,手中兵器犀利无匹,杀气腾腾!
骑兵纵马越过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追逐前方吐蕃人走脱的几匹快马,以确认党羽都已伏诛。
而后许多步兵跟了上来,围住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突然之间有人看见云乱与连蝉隐于林中,放声高呼:“那里还有两人!”
片刻之间,无数手执兵刃的士兵直奔云乱、连蝉而来!
云乱见对方人多势众,慌忙催促皮驴奔走,然而在这林间,始终左右受阻,不得其路,好不容易甩开后面紧紧跟随的追兵,重回大路,却见得前方矗立数十骑骏马,正是先前越过的一队骑兵!
为首一人手执长枪,竟是弃连蝉而去的夫郎窦鼎!
云乱、连蝉、窦鼎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三人心中都是一惊!
适才前方的马嵬驿发生兵变,杨国忠伏诛,窦鼎率兵到此本是为了格杀走落的余党,不想在这里与云乱、连蝉狭路相逢。
数日前弃下老母妻小而逃,本以为连蝉已丧身于长安的兵祸之中,不料突然在此地见到,更与那回纥胡人共乘一驴,想来自然是做下了有违妇道的行径,立刻从惊讶变为嫉恨,顿起杀心!
窦鼎高呼诛杀乱党,一面挺枪便刺,云乱自然不能让他伤到连蝉,慌忙催促皮驴闪避,掉转驴头狂奔,然而左近都被骑兵堵了个严实,稍有停顿,只听“扑哧”一声,窦鼎的长枪已扎进皮驴后腿尺许!
窦鼎原本以为伤了云乱的坐骑,云乱、连蝉两人势必会被吃痛的畜生摔下地来,不料枪一扎入皮驴体内,就如同扎进一大桶生胶,紧缠沾韧,哪里还扯得出来?
云乱见皮驴受创,也顾不了许多,高声喝叱,那皮驴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载着背上的云乱、连蝉从马匹之间细微的空隙中穿了出去,转眼间已经冲过骑兵的围困!
而紧握长枪不放的窦鼎被挑离马背,连带飞速飘起,就如放上半空的纸鸢,被皮驴带着飞跃崇山峻岭!
窦鼎心中惊恐,想要呼喊却只觉狂风猛灌入口,喊叫不得,唯有死死抓住长枪不放!
皮驴速度何其惊人,云乱只觉眼前的事物飞速闪现,什么野地、城池……哪里看得清楚!
蓦然眼前大亮,一轮红日出现在地平线前方!
日出东方!
云乱大惊,正寻思此番逃避错走了东方,心头只觉不妙,胯下的皮驴已然“嚓”一声碎响,在初升的朝阳光芒中裂为齑粉!
云乱、连蝉失去皮驴的承载,依然保持惯性向前冲去,片刻间摔落在地,向前滑出十余丈!
事发突然,但云乱及时翻身护住连蝉,地面的砾石将云乱后背划得血迹斑斑!忽然,云乱身体一震,顿失重心!
云乱紧抱连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