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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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接着写下句,但听得“笃”的一声,抬头看时,原来是一双如璧的人儿,一个剑眉星目,一个清眉秀目。
方才的轻响正是这两人叩桌相询可否落座。文士将桌边的一柄古剑挪至自己身侧,即而右手向空席处一指,随后自然的拂过桌面,落回身侧。隐隐间一缕清雾过去,桌上字迹竟快要干了。这一下恰叫那剑眉青年看在眼内。他又瞥见那古剑上赫然是“纯均”二字,心中一动,却未言语,只向那文士一颔首便径自落座。
文士看出他心中似有块垒,也不以为意。倒是那清秀少年面带嗔意,瞪了剑眉青年一眼,转而面向文士,刚要拱手施礼,文士笑道:“还是万福吧。”原来他目光锐利,已瞧出面前少年乃易钗而弁。男装少女面上一红,只得慌慌地一个万福,就坐在了剑眉青年身边。其时风气开放,闺阁女子为求方便大多改装出行,便是深宫内的公主,也有男装出现在市街的时候。然而若是被人当面叫破,终归有些尴尬。
文士心中大感有趣,也不说什么,端起面前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男装少女忽然叫道:“看!”文士和青年均顺着少女的手指忘向酒坊中的乐台,一个身姿曼妙的胡姬走上台来,她以素纱蒙面,只露着双凤目和有些卷曲的长发。她身后是几个亦做相似装扮的美婢,捧着几个用布裹着的物事。
坊间的嘈杂忽地不见,众人人目光皆望向台上胡姬。只见她美目顾盼生情,袅袅地在坊间绕了一遍,转身拿过把椅子,款款坐下,接着朝身边就近的美婢一摆柔荑……众人亟盼瞧见那几个美婢手中的物事,待得第一个美婢将手中的布揭开之时,“呀”的一声,坊间众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那就是时下极流行的琵琶,无论宫廷乐工还是烟花艺伎皆是通习之,可谓“老声常弹”矣!
那胡姬似不知坊间众人的反应,取过琵琶,调音之后便拨动琴弦,甫始之乐音似散乱无章,不合节拍,然细品则觉得错落有致;约莫六遍之后,琴音陡变,如竿裂冰碎,清音不绝,其间节拍,亦有快慢之别;此后十数遍,忽现繁音急节,然则收尾之时,问长音如唳鹤引声,与时下所流行的收尾之声不减节拍的奏法大相径庭。坊间众人,几是目瞪口呆听完此曲,只觉犹有余音绕梁。
男装少女向那剑眉青年问道:“诚哥哥,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剑眉青年沉吟一会到:“你也当听过的,只是当时配歌舞,所用乐器,又是磬、箫、筝、笛、箜篌、筚簟、笙之类,所以你会想不起来。你想想两年前的岐王寿筵……”
男装少女雀跃道:“原来是。”
剑眉青年道:“也不算是,依我看来,此曲更有些胡族风气,应是西凉都督杨敬述向圣上献曲之前的。”(注:杨敬述献曲为开元年间,而有说法成曲在天宝十三年,此处且作是开元年间成曲。)
少女道:“不会错了。”剑眉青年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文士不由抬眼望了望那剑眉青年,然而叫他更为讶然的是,在曲毕喧嚣的坊内,居然有两个人望向这边,似是听到两人的声调不高的对话。一个是坐在另一角的一个英伟的虬须青年,另一个居然是那奏曲的胡姬……
男装少女觉察到文士的目光有异,也望了过去,恰巧对上那胡女的的目光,她心里忽地一动,伸出手去,在剑眉青年腿上狠拧了一吧。剑眉青年不明所以,刚要说话,只见少女一努嘴,他也顺着那方向瞧了过去,才发觉美艳胡姬正盯着自己。
而胡姬发觉这边一个潇洒文士,一个皱眉的俊郎青年和一个撅着嘴的清秀少年都打量着自己,也将目光转开,又从身边美婢手中拿出另一件乐器,可是又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是一只精巧的短笛,笛面覆有牛皮。青年刚要开口,却发现男装少女一双杏目狠狠地瞪着自己。他苦笑道:“人家摆明了在考咱们啊……算了。”见少女满意的回过头去,他不禁低声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衣文士说道:“是真正的羌笛~~~~~~~”
不巧被少女听见,腿上又是一阵刺痛。白衣文士觉得好笑,又觉得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单纯得开心了。
于是乐声又起,羌笛之声,如泣如诉,哀宛悱恻。然而,剑眉青年的胸中愤懑似乎在少女的娇憨中渐渐涣散。胡姬吹完一曲,看了看靠窗这席人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她转头向身旁美婢低声说了几句,便准备离去。
剑眉青年见状,也准备起身招呼博士送上酒水。
这时,只听到一个尖细嗓音叫到:“怎么不吹了,是不是等着叫大爷上家去好好调教调教哈?!”
那青年听到这背后传来的声音只觉得身体一阵战栗,他捏着拳头咬牙道:“是他!”
那人声调阴阳怪气,白衣文士不由得皱起眉头,本不打算理会,然而感觉到身边青年的异状,他抬起头,见到一个纨绔少年,脸型瘦削,阴翳笑容浮现嘴角。几个护院模样的大汉站在一边夸张地附和着,看起来颇有些功底,身畔还挂着腰刀。
文士不识此人,方想开口问,但听那男装少女也摇了摇头道:“是他。”
文士问道:“这个是什么人?”
男装少女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就是那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干儿子李庆,本来带诚哥哥出来散心的,谁想又见到这个干猴子……”
文士看了看背对李庆站立,浑身发抖的剑眉青年,低声问男装少女:“敢问二位小友是那家的公子和千金?”
男装少女道:“不瞒先生,我是城北严家的严丽娘,诚哥哥叫赵守诚,他的亡父正是咸宁太守赵奉彰伯父。”
文士也叹了口气,原来去年正是这咸宁太守赵奉彰弹劾李林甫二十罪状,可惜奏章到半路就叫李林甫给截去,反而落了个谗陷之罪,被杖杀之(这个理论上是需要守孝,但是考虑到赵守诚此时算是国子监的监生,已经算是守孝完毕了)。而城北严家,却是指的长安富豪,原兵部侍郎严挺之的胞弟严损之,严家与李林甫之间的怨隙亦是天下皆知。
那剑眉青年赵守诚眼见李庆诸人恶形恶状,听得那些污言秽语,一时忍无可忍,随手抓起身边酒杯掷了过去。
然而他不谙武功,用力掷出的酒杯也只掉到唾沫横飞的李庆的脚边,仅仅将他吓了一跳。
李庆拾起杯子,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混球~~~~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守诚正待站出去,被一边的严丽娘拉了一把,一个踉跄,又坐回位上。那文士则不为所动,继续品酒。而那胡姬也是无动于衷。
李庆不断破口大骂,愈发难听,可是他与那些个武师正处于门口,一时间无人敢走出去。他见无人承认,就要叫武师砸酒坊,正在指手画脚之际,一只杯子“啪”的一声正击在他额沿上,他也应声倒地,只听一句如雷般吼:“***,老子再打你一次怎地!”
却是那虬须青年,文士方才在一边瞧得清楚,那青年掷杯之时乃是以右手拇指为指点,以食中二指拨动杯沿,使之保持平动转出,击在那李庆额角时,使得杯子恰到好处地将之震晕而未有因棱角接触造成的创伤,可算是最好的结果。其间力道把握之轻巧,与那青年八尺昂藏之躯却是极度不相称。
那几个武师眼见衙内到地昏迷,一起都拥了上来,一边酒客,惟恐避之不及,而那神秘胡姬,不知何时已悄然而去虬须青年见武师冲了上来不退反进,只瞧他冲上前时沉肩抱肘,施力一顶;“扑”的一下闷响,当先的一个武师就这么直直的倒飞出去。虬须青年反应及快,眼见那武师升至极高点处,一把扯住他的左脚,望下一拉,就将他这么硬生生掼在地上。
随后的两个武师收不住势,被拌翻在地,那虬须青年不讲客气,上前一个补上一脚,权当踏板跃起来,一个空踢,又将最后冲上来的一个武师踢到东市大街上。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之间此时,仅余两名守在李庆旁边的武师,他们见那几个居然不是这虬须青年的一合之敌,也不管什么不许公开械斗的禁令了,把身畔的腰刀举起,想要拔出来。
虬须青年的脸忽得严峻起来,坊间的酒客刚才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并未出得门去,此刻若对手兵刃相加,他自是可以闪躲腾挪或者出招格挡,然则却无法保证不伤及无辜。双方就这么对峙着。霎时间,一阵酒香,一团白光过后,虬须青年身边多了个负手而立,眯眼乜视的白衣文士。所有人都是一惊。
两个武师知道应当先发制人,不约而同地拔刀,却同时摸了个空,低头看时,刀鞘是空的,二人魂飞魄散,正面面相觑时,只听“铮铮”两声,刀又回到鞘内。
原来那文士从二人眼皮底下抽出腰刀,此刻又掷回了鞘内。身法及劲气拿捏,无不是宗师手段。虬须青年自忖在那二人未察觉时自己也可完成抽刀,然而如文士一般举重若轻的掷刀回鞘,他却只有极度钦佩。
那两个武师呆若木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衣文士一甩手,他们如闻大赦,拖着同伴和衙内,出门去了。
眼见李庆一干人走远,坊内酒客一哄而散,就连酒水博士和掌柜,也不知去了哪,偌大一个长笑坊中居然就剩下这么四个人。
文士对虬须青年道:“?不如就在一起共饮几杯如何?”
虬须青年欣然应许。二人到窗前就坐。
赵守诚和严丽娘站起向虬须青年施礼,虬须青年道:“不敢当,这位兄弟才是敢为人先的好汉子。”
那文士道:“我看阁下出手不凡,可否请教来历?”
那青年答道:“我名钟馗,乃终南紫府门人,武进士出身,今次到长安希望可以为国效力。”
那文士道:“原来是紫府英才。”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不禁对面前这看似粗豪的汉子刮目相看。
原来终南紫府与洛阳天门并称紫府天门,几乎算是与国子监并驾的之学府,然而,与由考试选拔的国子监和全部由官宦子弟组成的天门不同的是,紫府是各个武学流派的弟子为了能够达成为国征战疆场的一个集合体,乃是由已故的前宰相张九龄所开创,各门派中的精英于此交流武学,熟习兵法。紫府门人便是朝廷选将的最好抉择,品性武功兵策,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赵守诚和严丽娘也互通姓名,钟馗讶道:“原来均是名门瑜瑾。”
再问那文士,他似是没听见。只顾自斟自饮。
赵守诚道:“这是太白先生。”
严丽娘吃了一惊,均道:“你怎么知道?”
钟馗拍拍脑袋:“果然是花间步法,先生果然超凡。如此而言,我刚才是班门弄斧了。”
不过他也也奇道:“你如何知道?”
赵守诚笑道:“普天之下,敢写“大贤虎变愚不测”的能有几人,再者,我虽不谙武功,然“纯均”此剑,天下读书人莫不认得……还有……”
那文士挥手示意不用再说,他微微一笑,斜乜着醉眼,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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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这卓尔不群的文士的身份,但李白亲口说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