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澜忆-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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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些腥红的血,僵硬的伸在脸前,一身狼狈憔悴。口中不住的嗫嚅:“出……出事儿……了,美人……不……不好……了……”
楠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切都完了……
“陛下,王太医已经在内殿诊脉了。”不远处,王灿恭敬的向立在院中的陛下禀报。
那一身赭色的吉服依然儒雅,却自不经意间由那深沉的色泽中,流露出一丝戾气。只是片刻,他眼神复杂的望了楠伊一眼,四目相对却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滋味,大步向殿内走去。
高高挑起的帘子下雪花纷飞,寒风瑟瑟,这雪下得,竟是如此凛冽。
走进大殿,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温和恬淡的兰香,而是刺鼻的腥味,那味道越靠近了寝殿,便越发的浓烈了起来。
“皇上!”
突然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狠狠地摔跪在皇上的面前,挡在那刚刚掀起来的帘子前,堵住了去路。那不是别人,正是日日为兰馨周旋于宫中各处的常有顺,他跪在那儿,脊背僵硬却明显的颤抖。
皇上显然是被常有顺这举动吓到,略微一愣,怒道:“大胆奴才!”
“陛下,那是血房啊,您不能进……”
陛下一脚踹在常有顺肩上,将他踢倒在地:“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朕滚开,狗奴才!”说罢抬脚便往里走,那份焦急关切,倒让跟随在后的楠伊不禁有些讶异。
常有顺跪直了身子,却胆大包天的抱住陛下的腿,苦苦哀求。
“来人呐,把这狗奴才给朕拖出去!”
一屋子的人胆颤心惊的承受着陛下的盛怒,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拉常有顺,就连王灿,也跪下一道哀求。因为浓浓的血腥味儿谁都闻到了,常有顺说得对,陛下不能进去。可圣上金口已开,不遵旨又是欺君犯上……
正在众人进退维谷之时,一个身影踉跄着跪倒在身边,气喘吁吁的说道:“皇……皇上,微臣该死……”
“你还不快进去,出了什么岔子,朕唯你是问!”来得却是太医院院正林飞柏,其医道钻研,自是高出王儒林许多,陛下的怒气稍缓,却又补给了常有顺一脚。
“陛下在大殿稍坐,微臣这就去为路美人诊治。”林飞柏说完,便跌跌撞撞的进了内殿。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陛下狠狠地一脚踹开了王灿,转过身对刚才跟在后面的宫女们道:“你们快进去伺候着,有什么事儿快些出来禀报。”
说完,三两步走回了正殿,坐了下来。静下心后,一番张望,人群中却并没有楠伊的身影,不由得将目光,又放回了那扇盖得严严实实的帘子。
内殿之中,浓浓的血腥味儿直冲脑门儿,刺得楠伊浑身发颤,冷汗直往上冒,浑身只觉得冰凉干涸,恐惧包裹了整个身子,似乎想要把自己吞没。强打精神,压下心中恐惧,走近几步,跃入眼帘的,却是兰馨那一张苍白的脸孔,以及身下猩红的床榻,那血浸湿了被褥,流在地上,浓浓的一滩,几乎看不出被褥的颜色。
看到这样的场景,就算什么都不了解,楠伊也大概知道,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跌跌撞撞的想往床榻边走去,却被身后急匆匆跑进来的妙心她们撞了个正着,本就孱弱的身子一下便摔倒地。
手,正好摸到了那一滩血,黏黏的,凉凉的,抬起手来看,红的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绣鞋在房中忙忙碌碌地走动,一个没留神,踩在楠伊那只伸出来的手上,那鞋子连忙跳了起来。妙心本来跟着大家忙,没顾上楠伊,却才发现她摔在那儿那么久,就趴着也没起来。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也顾不得这寝殿里还手忙脚乱的,先扶起了楠伊,把她推出了寝殿。
厚重的帘子虽隔开了那样浓烈的血腥味儿,楠伊却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泡在血液里一样。那种黏黏的,冰凉的感觉似乎紧紧地贴着自己的皮肤,甩不开,丢不掉,却又无比贪恋……
大殿较之寝殿,是宁静得可怕。
寝殿那样的忙碌之下,至少还会觉得有一线希望可以抓在手中,而大殿之中,透亮的黑色大理石反衬出冰凉的倒影,死一般的沉寂。
一阵血腥味儿伴着被从寝殿中推出来的踉跄身影,凝在厚厚的帘子前。
昊宇看到内室踉跄而出的纤弱身影,原本柔和纯净的藕荷色罗衫此时染了斑斑血迹,刺目张扬,连忙快步上前抓住那瘦弱的肩膀。却猛然发现,一张苍白的小脸,冷汗涔涔仿若水流一般,双手触到那肩膀处,竟然已被汗湿透。而那双青葱玉手,沾着猩红的血迹,就那样僵直在袖中。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却在一瞬间什么也问不出了。只是双臂猛一用力,便把楠伊那孱弱的身躯揽进了怀里,像是要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一般,紧紧地抱着她……
楠伊仍是混沌不觉,只是身子趔趄了一下,掉进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
“你没事儿吧……”
那箍得紧紧的怀抱让楠伊觉得心安,可是眼泪依然不受控制的掉落,却只是沉默。
时间一下子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种窒息的宁静中……
“王灿,找个人领路,到楠伊的屋子去。”良久,看着怀中佳人沉沉睡去,一个打横抱起了楠伊,向殿外走去。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儿眉头紧蹙,昊宇竟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同样一个雪花飞扬的时候。
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父皇外出围猎。而那一次,父皇把他们兄弟几个都带了去,让他们住在同一顶帐子里。
记得那天,他才和成胥之一起同二哥昊越打了一架,因为三个人的年龄最相近,所以平日里的矛盾也可说最多。晚上睡觉的时候,虽然当着父皇的面不敢说什么,只能别扭的和二哥躺在一起,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便在昊越睡着了以后悄悄地爬起来,特意的研了墨用父皇刚赏给自己的狼毫笔在他的脸上得意的画了起来。等到自己画完,那时候还特意点了灯对着昊越的脸仔仔细细的欣赏了一番。那时候,二哥也是这样紧紧地蹙着眉头,冷汗涔涔的……
楠伊紧蹙的眉间,让昊宇心疼莫名。为何,会对她有这般莫名的迷恋,这般容貌,怎会让兰馨放心带她入宫为婢,而她,真的只是成王府的一个奴婢么?
御花园中初见她的惊慌,宜兰殿再见她的小心翼翼,冬狩时脆弱无助的身影,宣德宫中羞涩无奈的嗔怒,以及此刻脆弱苍白的楚楚可怜,一次次一幕幕,早已经如烙印般印进他的脑海。
不……不过因为姿容艳丽,她那样美,纵使六宫粉黛相加也不能及,昊宇这样在心中对自己重复,这样的美人,就该是他的……
目光自楠伊脸上移开,心中的憋闷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是眼神落在那一张并不精致的桌上,却有一摞厚厚的字帖。
时而潦草飞扬,时而工整细致,一张张翻来字句虽平常,但足可见其人心思细腻婉转,昊宇的嘴角不由扬起,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只是指尖蓦然僵住,杂乱的二字“凉薄”跃入眼帘,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可是那苍劲有力几透纸背的凉薄下却有指甲大小的三个簪花小楷,工整流畅,竟写的是“成煜之”三字。
昊宇的眉头紧紧蹙起,面上溢出怒色,手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直到那一张宣纸被狠狠攥在手心揉皱。面上才稍稍有了舒缓,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将手一扬,细碎的纸片纷纷扬扬散入稀疏的雪花中,消失不见……
屋外,雪已然是停了,天色黯淡下去,却是一片清朗。
王灿候在外面,见皇上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低声禀报:“陛下,路美人小产了。”说着,双手恭敬递上一个锦囊。
平淡无奇的墨绿锦缎锦囊,没有一丝纹饰,接在手中,立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微微蹙眉,昊宇问道:“这是什么?”
“启禀陛下,太医说……此物内含麝香,致使路美人胎息不稳。”王灿低头,声音却是越发低下来。
紧皱着眉头,昊宇脸色铁青紧紧攥着锦囊,许久,大步向殿外走去:“彻查此事!”
王灿微微一愣,才恍然应诺:“是,奴才遵旨。”
暮色沉沉,辽阔海天,终究还是难得明朗。
金兰之情转成空
崇元四年二月十九,宜兰殿主位端淑有礼,帝晋为容华。——《卫史?副卷?后宫篇》清风拂动妃色纱帘,轩窗间隔出一室沉寂,将盎然春意关在窗外,只余满室清冷。
“巧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妙言站在面色苍白的兰馨身后,指着狼狈跪在殿中的巧心怒斥:“枉费美人用心待你!”
楠伊与妙心站在一侧,看着被常有顺掌嘴弄得一脸狼狈的巧心,心中泛起不忍,可是看到兰馨毫无生机的眉眼,也是生出几分恨意。
那墨绿色的锦囊被唐福厌恶的扔在地上,同样跪在殿中的晴儿面上一愣,旋即叩头喊冤:“启禀美人,这香囊确是巧心与我……交待挂在美人床头,奴婢不知其中含有麝香,会危害美人……”
当日兰馨小产,御医在殿内查出是此香囊所害,一番追查,竟然是日日贴身伺候的巧心所为,实在让宜兰殿众人心惊。
小产伤身,兰馨身子依然孱弱,此时心中恨意深沉,虽面色无澜,可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一双眸子狠狠盯着巧心,似是要将她看穿,许久,才开口道:“巧心,是谁给了你这香囊?你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闻言,巧心眸中泛出一丝精光,抬头四下张望,殿内众人都是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目光逡巡,面上却突显几分慌乱,低头惶恐道:“启禀美人,是……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请……请美人……责罚……”
“混账东西!”妙言一声厉喝,“那麝香贵重之物,岂是你等婢仆便可用得起的!”
楠伊对上兰馨冰冷的目光,见妙言处处表现维护,兰馨也不多言。只怕如今,兰馨眼中,妙言要比自己更值得信赖吧,至少妙言如今,还不会对陛下动心思。
巧心的话明显漏洞百出,可被妙言这般戳穿,更加慌乱:“奴……奴婢……”
“掌嘴!”兰馨突然冷冷开口,常有顺也是一愣,旋即上前拉了巧心,伸手便打。
“啪!啪!”的耳光声,常有顺下了全力,不过片刻光景巧心已是双颊红肿,涕泪横流,看去触目惊心。
“住手,”兰馨一喝,“巧心,谁给你的锦囊?”
“木……人饶……民……木人饶……民!”常有顺松了巧心,她趴在地上只不住喊饶命,声音呜咽难辨,仍不愿招供。
兰馨目光冷冽的看了巧心许久,眉间闪过一丝不忍,但旋即冷硬开口:“常有顺,把她带去内廷监,交王总管惩办。”说罢,扶着妙言的手起身,往寝殿行去。
宜兰殿内聚集的一众人等见此,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常有顺躬身去拉巧心向外行去,不过几步,巧心突然不住地吐出大口鲜血,跌在地上常有顺连忙伸手拉她,抬手向她鼻下探去,却是一愣回首向还未走出大殿的兰馨禀报:“美……美人,她咬舌自尽了。”
兰馨回首,面上一愣,沉吟许久才开口:“把她扔乱葬岗子去,不许埋!”说罢,似是突然生了力气,快步离了大殿。
楠伊愣愣的看着兰馨身影消失的地方,想起她眸中的狠厉,心中一阵慌乱。
“快走了。”妙心轻轻扯了楠伊的衣角,低声喊她,楠伊不再思虑,快步同妙心一道,离了大殿。腥红的血迹像一张丑恶的嘴脸,只嘲讽这世事无常人心莫测,可又有几人会想起昔日浅笑内敛的巧心,却不知究竟何人能让巧心拼了命都不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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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兰殿路美人,端庄贤淑,颇得朕心,今晋为容华,仍主宜兰殿,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