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傩·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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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仓皇磕头道:“臣罪该万死!”
“靖先,你是寡人的臣。”白渲冷冷清清地开口,且抬手虚虚地撩起半边玉旒看了看天,“时辰刚好,不晚。掌宫大人,开始吧。”
掌宫昱的眼中好似古井无波,平静却又彻骨寒凉。他淡淡地开口道:“内侍臣靖先大人,依往年惯例,还是请您暂代青宗宗主之职主持祭典。”
“是。”靖先暗自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下颌和额头的冷汗——未被掌宫问罪实乃万幸。他匆忙起身走到高坛之下沉了一口气,清晰洪亮地高声道:“乐——!”
礼乐之声遥遥而起,白渲领众人向巨鼎躬身伏拜三次,又面南躬身伏拜了三次。礼毕后,早有侍人将准备好的祭品祭酒在柴垛上堆好,白渲从侍人手中接过青松制成的火把点燃积柴,那烟雾弥漫于巨鼎四周如同祥云缭绕,有风却久久不散。
靖先再度气沉丹田,高声唱道:“跪——!”
话音一落,掌宫昱面色肃然地在巨鼎前的蒲团上跪好,白渲则率重臣在高坛下跪坐齐整,伏下身子垂首不语。
“舞——!”靖先又是高喝一声。
顿时,鼓乐之声不复先前那般大气厚重,渐渐转为凄凉狭长之音。于此同时,巨鼎之上忽闻衣衫猎猎之声,白渲伏着头,余光中瞥见霍冶等人一张脸恨不得嵌进那水磨石板之中,心中不觉好笑。忽而又想到年年祭祀都是这般光景,那鼎上作舞的巫女岂不是白白跳了一遭。心思一动,他便有些按捺不住,稍稍抬起头来拿眼去瞟鼎上之人,这一瞥之下不禁脸色苍白。
若此时有人问他都看到了什么,白渲大抵也是答不上来的。高坛与巨鼎极高,只是恍惚瞧见一截长长水袖随着巫女手腕起落而上下翻飞,一扬天地苍茫,一落风云变色。不过是惊鸿一瞥,却觉得一瞬间自己仿佛在亘古洪荒中走了一遭,大起大落之后却是悲凉未央与寂静无边。
“王上!”耳边传来霍冶急急低语,白渲这才猛地发现靖先早已高声喊过“启”这一字了。白渲微微仰起头恰好与掌宫昱的目光不期而遇,大概是看出王上有些心不在焉,掌宫大人的脸色似是十分不好。
“入太和宫!”靖先眼尖,眼瞧着两位神色不对,连忙喊了收尾这一句。
整个南皇之祭下来已是时近晌午,外面暑气渐盛,只有白渲和掌宫昱的太和宫却凉得渗人。
“掌宫大人的意思,是寡人之过?”听过天启的白渲端坐于王座之上,声音阴冷如冰。
“镇星流隐,王者不思,房宿晦暗,天下不和。这并非是昱的意思,而是南皇所示。”掌宫昱虽然脸色苍白,唇中却字字清晰:“王上应当顺应天象,恪守成宪,以保万民福祉,国祚绵长。”
“瞧这字字珠玑,”白渲冷笑一声,“王者不思?怕是就算寡人日思夜想也毫无作用罢!”
掌宫昱闻言不由得微微抬眼,“王上何出此言?”
白渲晃了晃手中从乾宁殿带出来的奏折,道:“这是素宗宗主那鹤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着华西州刁民以欠收为由拖缴赋税,州司宪已将一干人等处斩问罪: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没了。”
掌宫昱眉间一冷:州司宪掌一州素司事务,由居于该州素宗分家之人担任此职。各州之下所设的各司政务,理当呈上内疏(各宗分家向本家或宗主呈上的奏折)请该宗宗主批示,若所禀之事重大再由宗主转呈给王上,即便是事出紧急,也该由王上钦命的御府大人一同定夺,怎会……
他沉默片刻,却仍是沉声道:“身为巫宫掌宫无权干政,还望王上勤思敏行,恪守王道。”
这话听得白渲倒是一怔,竟未想到掌宫昱如此固执。其实自己也并非想要去刻意与巫宫为难,只是听得“王者不思,天下不和”这八个字,实在是心有怨怼。而此时掌宫昱的恪守职责无异于火上浇油,白渲只觉心中滋拉一声,心中火气燎得自己心烦气躁。他冷笑道:“掌宫大人,青宗宗主之位因十年前的月息一案至今空悬,前任掌宫因何缘故以贱民身份入葬,想必你也清楚得很吧?”
不出所料,话音未落,掌宫昱腾地脸色蜡白,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待再开口时,声音却越发清冷:“与幽燕国祚紧密相连的是王上而不是我巫宫历任掌宫。天启是南皇赐予王上的亦不是赐予我掌宫昱的,正如月息一案断不掉王上气运,我巫宫也左右不了王上决断。但是,幽燕尚存的三百年国祚之数,我掌宫昱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护佑周全。”
静默片刻,忽听玉阶上传来一声嗤笑,“掌宫大人,您这是在向我表忠心么?”
白渲话中戏谑轻视之意甚浓,奇怪的是掌宫昱并未恼怒,反而神情竟似有些落寞,语气也不如先前那般掷地有声,“誓言罢了……”他淡淡道。
“掌宫大人。”
“掌宫大人。”
见掌宫昱出了太和宫,静候于宫门之外的霍冶与靖先匆匆躬身行礼。待掌宫昱去得远了,却忽听宫墙根下的灌丛背后传来细细碎碎地说话声:“看!我不是乱说的吧,掌宫大人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
“嘁!算你小妮子厉害!不过话说回来,掌宫大人真的是仙人一样啊!”
“那还用说!”第一个宫女得意道,“没看坠儿脸都红成猴儿屁股一样了么!”
那个叫坠儿的仿佛急了,啐了一口道:“没害臊,明明脸红的是你!”
“哟,急了!”
那几名宫女自以为躲得高明,殊不知这几句调笑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靖先和霍冶的耳朵。这群小贱蹄子!靖先的脸色一黑再黑,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便向声音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啪!啪!”两声脆响突兀地响起,只听其中一个宫女呀地一声惨叫便没了声响。
“啪啪!”“啪啪!”就在靖先发愣猛地住了身形的空档,三个人六个巴掌已是打得甚为利落。
若说第一个被打的还能听见一声惨叫,听那后两个的情形怕是吐出口血沫子还得带着一颗碎牙。靖先下意识地瞧了瞧自己的手,自己做这内侍臣快五年了,怕是也不曾下过如此重手吧?竟不知是谁厉害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葬坑
“贱人!昱哥哥也是你们可以拿来议论的!”打人的女子声音尖细,仿佛被气得不轻。
“黎艾,我们赶紧去拜见太妃娘娘才是正经,不要节外生枝。”说话的男人略显得有些不耐烦。
黎艾?靖先一惊,那不是绾宗宗女的名字么?只是即便是贵为宗女,这么称呼掌宫大人也实在是太狂妄了。如果这女子是黎艾,那这男人……他整了整衣冠,慢悠悠地从拐角处现了身,微微躬身道:“宗主大人。”
绾宗居于幽燕西南的凌滨州,州南便是一望无际的碧晴海。也不知是不是总领幽燕海上贸易和商盐权实在太过劳心劳力,绾宗的老宗主去世得早,而其他几宗的老宗主也总还是习惯叫黎管为宗子或是直呼其名,此时靖先这一声宗主大人叫得黎管实在是心花怒放,顿时浮了一丝浅笑道,“您是……”
靖先脸上一派和雅端正,“下官是宫中内侍臣,名靖先,字首伯。”
“原来是内侍臣大人,”黎管拱了拱手,“本宗主还要前去朱华殿拜见太妃娘娘,就不与大人闲叙了。”
“那是正经,”靖先朝朱华殿的方向展了展手臂,“宗主大人,宗女大人……请。”靖先看见黎艾那双眸子笑容猛地僵了僵,那个请字也就打着颤从嘴里滑了出来。原本以为不过是个不知深浅的大小姐,可这眼神……对于一个小姑娘而言,气势实在是过于阴鸷了。
“内侍臣大人,”黎艾忽然笑了笑,道:“这几个姐姐甚得我心,可否请内侍臣大人应允小女让这几个姐姐带我在宫中游玩一番?”
“黎艾,你休要闹了!”黎管心中着急,语气里便带了三分怒意,“你儿时常在太妃跟前行走,这宫中你哪里没有看过!”
黎艾仍是笑嘻嘻地道:“父亲大人可自行先去拜见太妃娘娘,艾儿随后就到。”见黎管又要发作,他连忙上前摇着黎管的手臂道:“诶呀!您看时辰也不早了,失礼总归不好。再说太妃自小便待艾儿不错,不会怪罪艾儿的!”
黎管抬头看看天色,又略瞥了一眼不知如何插言的靖先,沉下脸道:“真是不懂事理!”说罢冷哼一声,独自朝朱华殿急匆匆地去了。
黎艾抱着双臂,看靖先仍是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便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内侍臣大人还有事?”
“这……”靖先看了看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宫女略有些犹豫,但碍于黎艾的宗女身份,只好迟疑地躬身行礼道:“那……下官告退。”
靖先的离去使宫女们心中愈发惊惧不安,只得仓皇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黎艾缓缓蹲下身子,扳过那个叫坠儿的脸仔细地打量着:“本宗女在这宫中住了两年有余,唯有一处风景始终无缘见识一番,想知道是哪里么?”
黎艾见她吓得呆怔做声不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笑道:“葬坑。”
且说黎管撇下黎艾径自去了朱华殿,待通传过后便垂首随朱华殿的侍人进至殿中。殿外雕栏玉砌曲水流觞已是不俗,入了殿才知什么叫做王家华贵。且不说那镶金屏,绢纱灯,连珠帐,檀木榻,便是太妃身边的图衽姑姑也衣着华贵得让人自惭形秽,他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怠慢。太妃娘娘在珠帘后见他脸色难看地对着图衽连连作揖,便知他心中所想,遂笑道:“宗主大人可是给了这贱婢天大的面子了,说起来宗主大人与本宫同辈,本宫还要称宗主大人一声兄长才是。”
黎管闻言更是惶恐,急急道:“太妃娘娘可千万不要这么讲,赭宗费心幽燕陆商繁琐事务,是绾宗区区一隅海商难以相比的。再说您如今贵为太妃已是王族,下官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受这一声兄长的。”
太妃笑道:“宗主大人可是太过谦逊了,八宗宗主虽然常年留京,但除了父亲时常前来陪我说话,也就只有你绾宗宗主记得有我这么个太妃在了。”这话中透着些许伤感,图衽不由得向珠帘后的主子望去,她从小随侍在侧,自然知道太妃在感概些什么。太妃娘娘虽说出身于幽燕富可敌国的赭宗,但却是赭宗本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即便是得先王宠幸封为侧妃,在那些执着嫡庶血统的老头子眼里,心中大抵也是瞧不起的。
只是太妃的不快不过转瞬,正当黎管不知如何将这话接下去时,却听珠帘后又淡淡笑道:“黎艾呢?此次国祭身为宗女也是该来的吧?这么多年不见,本宫倒是很想这个丫头。”
听太妃的口气,仿佛是对自己的女儿真的十分喜欢,黎管不由得心下窃喜,忙道:“这丫头白白得太妃宠爱,此时却又不知道跑到哪里撒野去了!”
“哦?”太妃笑问道,“我记得这丫头对巫宫的掌宫大人情有独钟来着?莫不是偷偷跑去巫宫了吧?”
黎管心中一凉,面上却仍是笑着回道:“哪有的事!太妃莫要听信这些,艾儿在家中倒是时常提及轶王殿下,倾慕得很呢!”
太妃笑而不语,黎管脊梁骨蓦然窜起一丝冷意。半晌,只听珠帘之后太妃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道那孽子在做些什么……”
说起来,身为庶王的白轶也确实没什么事是可做的或者说,是能做的。储瑶轩轩如其名,实乃钟灵毓秀之所,先王只有白渲和他这两名子嗣,说起来待他也不算薄,只是再极尽精巧的院子,也不过是那金丝雀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