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繁华一念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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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逐风僵坐着思索半晌,回问:“我若拿来与你看了,你却一把抢过去,事后又不帮忙劝说苏肆夜,那可如何?”
“我说事成之后拿鲛珠就事成之后再取。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坑一个年轻人,尤其是长得这么俊俏的年轻人。”
朱婆婆将先前步逐风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全都还了回来,语气更加嚣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而被人一模一样且变本加厉又泼回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不好受又能怎么办?步逐风当真无奈,论心思细密他比不上云破月,论城府又深不及朱老婆子。
见步逐风考虑了许久都不见反应,朱老太婆又逼了上来:“年轻人,你可以慢慢想,但是也别太慢了。你不是说什么现在局势正乱着呢吗?就算我等得起,外面那些眼巴巴盼着你搬救兵的百姓还有皇帝也等不起。要不要我给你一天时间回去和你的师兄商量商量?”
要不提云破月那倒还好,这么大的决断步逐风本要思量思量的,可是被朱老太婆此番一提,步逐风反倒赌上气了。
“不必同他商量,我一个人也可以解决。”步逐风一口气讲完,紧接着从身上取出了一个精巧的水蓝色绣袋来,“我决定,拿出来给你瞧上一眼也无大碍。”
这一出朱婆婆没有料到,本以为起码要等上一夜才有答复,谁知步逐风一受刺激居然一下子便乖乖供了出来,更不料自己朝思暮想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千万个日夜的所思所想蓦然成真,就算朱老婆子城府再深,再会掩饰也掩饰不了她此刻喜极之情。
做工精细的绣袋上绣着鸳鸯,也不知是步逐风惹上哪笔风流债时获赠的。只见他从绣袋中小心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那木盒只有半掌大小,做工木料看似都很粗糙平常,但是却胜在牢固。
又开了木盒的锁,翻开盒盖子的时候内层里还躺着一个无暇白瓷的镂空圆球,略宁宁神,就可以从镂空的纹理之中看到水色泛光的小珠。
那便是沧海月明珠有泪。
层层叠叠的包装早吊起了朱婆婆的胃口,此刻当真见到了鲛珠,她便急切地伸手就要去取来看。
步逐风自然是早料到这一点,一点足转腕,退到半丈开外的地方盖上木盒,说道:“东西老人家已经看过了,希望朱婆婆能信守诺言。”
缩回扑了个空的双手,朱婆婆诡异一笑:“重信守诺那是一定的,只是……方才离得太远,老身年纪大了看不真切,你再拿过来给我看一眼……”
说着朱婆婆伸出双手似要来讨,又似要抢。
步逐风却撇唇一笑:“我看朱婆婆这里推了那么多书都是有关鲛珠神话的,因而我想朱婆婆也知道,这东西是通灵的。鲛珠本是泪水化成,按五行相克的道理要用土克封印,你若不小心将着土瓷砸坏或是有个万一闪失,到时候你我可都得不偿失了。”
朱婆婆虽整日翻阅各种典籍想要寻找关于鲛珠的任何蛛丝马迹,但是鲛珠的存在一直被封为神话,所得到的信息也真是少之又少,被步逐风这么一说,一时间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鹰隼的眸子一直锁定着小木盒。
步逐风见自己总算是镇住了场面,继续笑道:“就算你当真将鲛珠安然无恙地抢了过去,不知道正确的使用方法一样也是徒然的,因此我奉劝朱婆婆一句,最好不要动强取的念头。”
步逐风虽心思城府不如人,但是也不至于到犯傻的地步,若不是确定朱老婆子不敢动强取豪夺的念头,他也不会就这么答应了她的条件。
“朱婆婆,我可以再给你仔细瞧瞧清楚,但是你总得答应我的要求,即刻替我说动苏肆夜出手相帮了吧?”步逐风说着,还故意将木盒子往前伸了一伸,笑容带些得意与挑衅。
朱老婆子眼角精光一闪,笑道:“既然你都已经拿了出来了,不如就交给老身我来保管,反正最终事成了你也该给我的,此刻就给我我也心安嘛。”
“你!”步逐风知道,朱老婆子一个女人能在江湖上混到这样的名气,除了武功非凡之外一定也是诡计多端的,只是他不知道竟然可以这么诡计多端。若再被得寸进尺,恐怕自己就连半寸半尺的余地也没有了。
“你刚才也说了吗,我不知道使用方法也是徒然,那你把东西放在我这儿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无奈啊,无论你讲了什么,朱老婆子总能找到空子变着法再用你说的话来占你的便宜。
输了输了。
第9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四)
无窗寥光,一室孤冷。
石室不大,却开了几个精巧的气口,很是通风。封闭的室内只有中央处燃着一支长明灯,在寒冰烟雾中颤颤巍巍地照亮着周围半尺。
朱婆婆就坐在长明灯下,低着头朝身旁看着,眼中流露出的,竟然是慈爱的目光。
旁人若没亲眼见到,怕是想也想不到转说中乖戾无比的朱老婆子双眼中除了酝酿诡计时的精光,也能闪烁这样可亲的光芒。
而能让朱婆婆有这样眼神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
就是此刻躺在朱婆婆身边寒冰玉棺之中的朱砂。
冰肌莹彻,丽雪红妆,脸上仍带着留给苏肆夜的最后微笑,仿佛当年在冰天雪地中她从未受过那穿膛一剑,只是入梦,梦带甜香。
朱婆婆坐在冒着氤氲寒气的玉棺边上,似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寒冷。“砂儿,娘带了点东西给你,你瞧。”
朱婆婆说着捧出了从步逐风那里骗过来的战利品。盛鲛珠的木盒本不过半掌的大小,她却谨小慎微地用双手捧着。
“这就是娘和你提过的鲛珠,这就是能让你再醒过来的鲛珠。”朱婆婆动作谨慎地打开木盒,话语中的兴奋毫不掩饰,“虽然现在娘还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用它,但是很快娘就可以知道了的,你相信娘。苏肆夜既然不懂得珍惜你,既然不能够保护你,那么到时候娘就带你走,走得远远地,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过活,好不好?”
任凭朱婆婆的语调再兴奋,展望的未来再美好,朱砂也无法应答她。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不过朱婆婆还是笑了,笑得满足,权当女儿此时脸上所挂着的笑容就是为自己而笑的,是对自己的肯定和承诺。
“出来!”
这母女的温情时刻还没有持续多久,密室之外石楼之内传来一阵略显急迫的人声,短促的命令句使语调不怒而威。
她一听便知来人是谁。倒不是通过着短短的两个字来判断音色熟悉程度,而是能运内力将这千里传音运用得这般淋漓尽致的,这世上没几人,这岛上更没几人。
除了苏肆夜还能有谁?
朱婆婆连秘密迁了朱砂的棺木过来这一事都未曾支会过苏肆夜,找到鲛珠这件大事自然更不愿意让苏肆夜知道。
寒玉冰棺的棺盖起码也有百来斤重,朱婆婆却一掌将棺盖盖实,半点杂声也未发出。轻将鲛珠搁在棺木顶上,朱婆婆敏捷闪身出去,又关上了密室的门,出到书室接到苏肆夜,统共也不过一个瞬间的功夫而已。
“平日里苏将军从不来我这陋小的石室,今日怎么想得到来看望老身?你看我这乱得,都没有地方给苏将军看座。”
自从朱砂死后,朱老婆子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客气。本来心中只是七八分的猜忌,此刻朱婆婆的反常态度以及先发制人却更肯定了苏肆夜心中所想。
“你已经知道鲛珠的下落了?” 他不想绕圈子,十几年来,他空荒废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什么鲛珠?老身可没有听说过啊。”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是朱老婆子他们这些老江湖的惯用法则。在确定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之前,自己是绝不可能抢先招供的。
“这地方不大,总共也没多少人,你做过什么、要做什么,难道可能完全避开我不让我知情?”苏肆夜表情冷峻,虽是反问句,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
“苏将军刚刚还在说那个什么珠子的事情,怎么这一会儿就扯到这个地方来了?老身年纪大了,你可别把老身给弄糊涂了。”朱老婆子眉头骤然一蹙,面上却还佯笑着。
“我能把你搞糊涂?”苏肆夜见她口风紧,就干脆一次性全都摊牌,“这么多年来每逢朱砂的生死祭你为什么从不去她坟前参拜?每月你派碧烟出去到底打探什么?你这房里堆这么多书到底是想查什么?刚才步逐风到你这里来到底又是用什么东西和你谈条件?”
苏肆夜每说一句话,音量就多升高一分,目光就多凌厉一分,步子就多往朱老婆子那里逼近一分。等到最后一句质问出口,苏肆夜扔出一本不知何时从朱老婆子书堆里找出的书,运了内力直直扔到朱老婆子面前,快到她闪避不能。
不能躲只能接,朱老婆子接到手中垂目一看,正是翻到“沧海月明珠有泪”一页。
这般盛气凌人下,朱老婆子哑然了。
只可惜她空有怜老之心,对方却没有爱小之意。
还未踏上引入石楼的台阶,一声低斥便从屋内穿了出来。仅仅有“出来”二字,云菀听得出那是苏肆夜的声音。
而且是苏肆夜不太高兴的声音。
尽管自己没怎么见到他高兴过。
他的声音刚一过耳畔,云菀的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趄趔,险些直接连人带食盒一起扑倒在台阶上。
站站直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还好并没有打翻。
提着食盒走上台阶,蜿蜒过石廊往朱婆婆常呆的书室走过去,门未全掩,未及门口处就传来了两个人的争执声。
具体说来,是一个人的质问以及另一个人的狡辩。
这绝对不是什么进门的好时机。
云菀犹豫了一刻,还是决定转身先离开,到外面等等,起码等他们吵完、等苏肆夜离开了,自己再进去送饭。
正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一阵冰凉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一丝丝沁了过来,卷起云菀素色碎花的裙角、拂动她绕到耳后的发丝。
风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薄雾,触肌生凉。
不待细想这样一阵奇怪的风从何而来,一声声诡异的声响夺入云菀的脑海。
像是一潺潺水声,又似是一串串铜铃;仿佛就在耳畔,又似乎飘渺悠远。恍惚间隐约有人声,仿若邀请,请她接近。
已然不能自主一般,思绪同着脚步一起被牵引,被召唤。
一步一步,云菀的身影没入迂回石廊间。一步一步,云菀的身影出现在了以前从未来过的门前。
右手中提着的食盒从手中倏忽滑落,食盒中的饭食洒了一地,云菀伸手触及了一个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隐蔽机关。
二重石门訇然中开。
循着屋中央那盏长明灯,穿越近地徘徊的冰雾,她一步步走到了寒冰玉棺边,一步步靠近了搁在棺盖上的那只来不及被关上的小木盒子。
透过木盒中土瓷小球的镂空纹理,鲛珠在一片昏暗之中闪耀着水蓝色的光芒,那是鲛人迎月落泪时大海的颜色、泪水的颜色。
也一如此刻云菀眼中的迷离。
“好吧。”朱老婆子总算妥协,“朱砂在我这里,鲛珠也已经在我手中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只要你答应步逐风出岛帮他们的忙,说不定朱砂很快就可以重新醒过来了。”
她不用复活这个词,对她而言,朱砂就从来都没有死去过。
“真的?”苏肆夜一听,身体不由自主向前略倾。那是急切时候的正常反应,而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已很多年都不曾有过了。“朱砂现在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