棹兰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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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寰点点头,举起手中竹箫问道:“适才姑娘所言之竹,可是这种?”
一支长长的碧箫,箫体碧绿,有如纯玉所制。但这确是湘妃竹,点点血泪映着日光,闪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君蓉微颔,捧箫轻吟:“
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这可不就是湘妃竹吗?”她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黑眸,那双眸子似乎会说话,会读懂人的心事。她轻问:“这杆箫是从哪儿得的?”
“以前我只是吹一般的竹箫。三年前,在应天府的凌霄楼饮酒,遇到一位异人,他是一位道士。我们谈得投机,把酒共论天下事,一连喝了一天一夜。最后相别,他以此箫送我。”他目光一闪,豪迈之情立现,神采竟飞扬起来。
君蓉小心的把玩着这杆箫,箫上有字,她轻轻读出:“翔凤,是它的名字吧?我记得西汉王苞的《洞箫赋》有一句是‘翔凤箫箫’,写得妙极,这名字来源于此吗?”她抬头望着杜寰,慢慢的道:“公子遇到的道长可留名姓,生得怎样?”
“碧髯碧发,我当时赞其为竹仙呢!只是未曾留名。”
“公子有缘。那便是离箫子了。我几年前也见过的,这些年来竟未有缘得见。”有些怅然。
杜寰神色一郁,离箫子,有道的仙翁。那日赠箫,言犹在耳:“翔凤在天,苦觅栖梧;欲泽黎元,声断南浦;浴火涅槃,褒褒其羽;四海求凰,何慰彷徨?”这是谶语吗?他十指轻按,箫声悠扬而出,像是翱翔在九天的凤。君蓉浅笑,按弦作歌,清音五弦,如水般清澈:“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琴声箫声回荡于湖面上,天上留云也似乎驻足倾听。歌罢,水上风吹浪拍,泠泠清绝。
“此琴可有名字?”他住箫抚琴,这琴极朴素,但冰弦金轸殊为光彩。手指微动,声如金玉相击,挑拢几下,已是清泉泄出,柔风拂来。
“这琴唤作逐辉。”声如琴音,风吹过,淡淡的清香送来,一种淡如莲花的水云之气。
杜寰转眼望着湖面,已不晕了,湖面极美,闪闪的金光映出了金色的云天,他沉吟了半晌,低吟:“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君蓉眉一蹙,凝神望着他冷峻的脸,待他吟毕,缓缓的说:“公子,到了。”
君山上果然全是竹,二人漫步其中,一边赏竹,一边谈天,从音乐谈到风光,又从风光谈到笔墨,继而又是诗文、武功,最后又谈到了朝政。
“以岳州为例,驻禁军二十余万,月耗饷也逾百万,但军中实际上过战场的兵卒不足万余,其中真正可以作战的又只有三成,其余皆为懒散疲惫之师。依此类推,全国陈兵百万,每年国库收入十有八九用于养兵,养的兵却不堪一击。如此下来怎生了得!再加上更戍法的实行,使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不但不能训练兵士,而且会使得军心涣散,迁兵伤民,更戍的用度也大大减损了国库。”杜寰侃侃而谈。
君蓉已走进前面一座水轩。这轩临君山的内湖而建,名为宜修轩。内湖开遍了莲花,已是秋季,但这里依然菡萏未销,碧绿临风而举,嫣红映水摇曳。这便是君山一奇——君山芙蓉,千年不凋。但二人均无心观景,入轩坐下。君蓉接过久候于此的女婢手中的紫砂。紫砂晶莹,玉手纤柔,相得益彰。“公子请茶,这是君蓉自制的芙蓉夜雨——”
碧绿的茶水倾入紫砂杯中,片片茶叶逐水翻飞,继而又舒舒缓缓,飘飘袅袅,像是雨中永远盛开、永远挺拔的芙蓉,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如同莲花一般的香气。
君蓉一边倾茶,一边道:“公子适才所言极是。这更戍法是祖制,难以改动。但可以折中而行。比方说,可以分禁军为小队,派得力之将督导,限期限任务明奖惩,或许可以提高军力。公子以为如何呢?”
杜寰点点头,心中不由得一热,这个女子真的很不简单,很聪明、很大胆、也很有见识。既不失南国佳丽的温婉,又兼有北地胭脂的豪爽。这样的女子太少了,知音相惜,竟有畅谈心中之事的冲动。
就这样,他们从清晨相识,一直谈到日暮西斜。红日欲垂,映着君蓉的玉颜,也映着湖水中的莲花。杜寰暗暗思忖,君蓉,是君山的芙蓉,风吹不谢,雨打不败的芙蓉吗?
只此一聚,两年来再未相逢。杜寰在当年的勘察中破格被提调入京,先做了枢密院参知,未几月,太子举荐他为枢密院枢密副使,一年后又转为枢密使,从正六品直升为正一品,正可谓春风得意。杜寰虽在议政理军上颇有成绩,而且为官勤恳,一心只为社稷着想;小心慎重,不敢参与半点是非纷争。但是群官仍私下议论纷纷,尤其是几个皇子大臣,更是扬言杜寰的升迁是别有根由,言语之间暗含讥讽、挑衅与辱骂。对此杜寰只是一笑置之,他也怀疑自己的升迁太过诡异。但他素怀大志,位高权重是一展鸿图、匡君爱民的必备,所以只要尽心尽责、自问无愧,他就心安理得了,也不屑于与流言计较。况且他明白,这个枢密使虽可以调兵,但没有一兵一卒在手,而且即使下了调令也必须经过指挥使才能出兵。禁军百万由“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与侍卫步军司分管,互不统属,京外驻军可以联合而制内变,京中驻军也足以制约外乱。三衙的指挥使分属“五神”“五鬼”,即寇准、李迪、丁渭,三人相互制约。再加上自己这个外人,年少新进,更应感天泣地以报君恩。赵恒的这种理兵之法可谓多方防备,貌似分权,实集大权与一人。政局莫测,盘根错节。
杜寰渐渐的习惯了这种变化,也逐渐的由两年前的少年潇洒变得越来越冷静理智,沉稳含蓄。公务之余也会偶尔怀念自己的那些轻松闲适的林泉生活,怀念那个秋日的湖边畅谈,感喟自己在几年里心境变得苍老。但公事一多,这种心思就只是一晃而过,心中唯一充满的是大宋的国事与百姓的安乐。但是不知为何,那个飘洒的身影,那个轻柔舒缓的声音,那种淡若莲花的水云之气常常闪过眼前,拂过耳畔,沁入心底。他打听过,李沆宰相并没有姓君的远亲,那么君蓉又是谁呢?
三 相望长吟有所思
瑶光宫竹苑。竹林丛中,一所小小的素室。屋内很洁净,四面轩窗一开,竹影落满全室。风吹来,竹林龙吟啸啸,凤尾疏疏。白衣少女自吟自弹,她长得极为美丽清秀,令人望之难以呼吸,似乎人间的浊气会污染了她。目光柔和平静,又含有一种睿智与明慧,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人,却具有难得的沉稳与理智。
在窗边竹椅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闲适的倚着,手中一把泥金的湘妃竹扇,明黄扇坠,明黄腰带,平金荷包,处处显出一种尊贵与王者风范。待少女弹毕,他缓缓开口:“君蓉,这首蔡中郎的《琴操》,自汉季以来,只有王摩诘、刘禹锡才得其中三昧。今日听你弹来,也深领其旨了。”
“四哥,您过誉了,我不过随手挑拢,怎能自比前人,最多是技法上差强人意而已。”君蓉起身,慢慢的说,“我体味不出这种纯而粹的林泉之心,闲云之情。我想,四哥也是如此吧!毕竟,我们都是天家贵胄啊!”
赵桢低头不语,半晌方道:“两年了,时间真快啊——”
君蓉望着窗外竹林,透过竹叶的细密,可以看见湛蓝的天空上袅袅的白云和飞翔的鸟雀。
两年了——
两年前她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自相残杀。她有高贵的出身,有成群的扈从,她可以以名相为师,以名将为友。她聪慧,深晓文理,精通史略,兼读兵书,自幼习武。雅擅抚琴,可使飞鸟驻听;略懂丹青,会鉴前朝书画。吟诗作歌女工刺绣皆有所学。可以讲,作为一个女子所应有的才学她都有;男子会的学问她也会。看上去她是极完美,极幸福的。但是,甫出生,母亲就莫名其妙的亡故,没有追诰,没有封号,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父亲待她冷谈,虽然默许了她的自由,默许了她可以学习这些本不该学的东西,甚至不强求她缠足,但见面只那么几句冷言冷语。她伤心过,她无助过,但渐渐的她学会了坦然,学会了忍受,毕竟她是天子之女。“无情最是帝王家”,自古以来皇室子女父母是没有天伦之乐的,甚至还会罹受更多的苦难与分离,杀戮与陷害。她身处其中,自然懂得。皇后刘氏也是冷冰冰的,礼仪上一分不差,情感上一分不多。她待之如母,礼敬如常。其实,皇后对亲生儿子赵桢也是冷漠至极,这其中的渊源没有人猜得出,但又人人都心照不宣。忌口乃天家之第一要务,惟此方可无虞。赵桢倒是君蓉最亲近的人,二人一处长大,脾气喜好俱各了解,有了心事也常常互诉衷肠。可以讲,她在这宫中的唯一的寄托就是这位四哥,唯一的牵挂也就是这位四哥了。
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十六岁,就在她将要被封诰的前夕,她随赵桢到江南寻访,了解国计民生,不料在洞庭湖边遇到了刺客。赵桢常遇到这种事情,自然见怪不怪,可那日的刺客全冲向她。以她的武功,应付有余,就在她运功之时,发现周身无力,内力俱失。千钧之际,是离箫子大师出手相助,赶走了刺客,也发现她身上中了一种慢药——寒潭鹤影。她身上已积了十六年的毒力。这也就是讲,在她出生之时就已被人下了慢药。离箫子为她驱了毒,并让她留在君山治疗,自己继续云游。赵桢回宫隐去毒发一节,只说是君蓉被高士收为弟子。赵恒初时震怒,但听到后面反而转为冷淡,竟不闻不问了。
冷淡,她自嘲,这是她的命吗?她周围的人待她冷淡,她也应以冷淡回报周围的人吧——
“想什么呢?”赵桢抚上她的肩,柔和的望着她,“我的楚国公主何时有心事了?”
楚国公主是她回来第一天父皇给她的封诰。说来也奇了,她自以为行踪莫测的返回了京,不料赵桢前脚走进太子府,后脚六宫都太监陈琳就来宣旨了。“封皇三女赵滢为楚国公主,赐住瑶光宫,同一品宰辅之禄,出行形制同皇妃。”这是父皇的恩赐吗?
她去谢恩,但又被恭敬的请回,理由很简单:父皇在斋戒,公主请自己安置。她去拜见母后,依然冷冰冰的,讲些规矩,说些礼数,如是而已。又过了几日,有旨意让她负责《文苑英华》的修订,于是她率领一批翰林开始冗杂细致的修订工作,回来后三个多月的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眼波一转,她雅然卓绝的向赵桢一笑:“我想小时候四哥带我捉蝴蝶,蝴蝶飞过了水塘,我偏要追,结果——”
“结果你掉进了水里,我救你,却也掉进了水里!”赵桢极爽朗的一笑。但眼睛一暗,似有遗憾的说:“有些事是不能挽回的。毕竟,我们都长大了,你明白吗?”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讲:“你为什么又愿意回到这个是非之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查出那件事的真相?君蓉,其实有些事糊涂比明白好,糊涂了尚可以自欺,但明白了反而伤心。而且,有些事并非如你看到的那样。这里是泥淖,是虎穴,不是说书,更不是游戏,这里面有血、泪和性命的教训。出了事,是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