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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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玩?”她抹着满脸的水珠问他。
“好玩。”
“我救过它的命,它就认得我了。每次一到海边游泳,不用半个时辰,它就会来。”
“救过它的命?”
“嗯。头一次看见它,是在峡湾里。它的尾巴缠着鱼网,勒得伤痕累累。我潜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网绳解开。要不是我,它早死了。”
大鳐又兜转来,一片青黑从他们身下经过。这一带水深只有七八尺,无数小鱼在滟滟阳光的平沙间啄食。黑鳐阴影掩至,小鱼纷然四散。
“它好大啊。”
“该是条老鱼了。”
黑鳐再度从身下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黑鳐感到两人在背上趴紧了,双翅略一斜便开始扇动。速度越来越快,轰轰水声在耳边作响。
两人为了在它身上趴紧,手脚都去找可以扣住的位置,难免重重叠叠,相互贴住。张乐淑的一条长腿勾住大鳐边缘,另一条就勾在孙平北膝弯。道道青丝,就在这不解风情的小子面前飞舞。可怜孙平北只瞪着一双惊喜的大眼观看海中奇景,对乐淑全无动作。他专心揣摩了一番,然后就操纵黑鳐向几条悬浮在水中的银色大鱼冲去。黑鳐对它们似有畏惧,临近了自动转向,那几条鱼则依然保持整齐的队形,凝然不动。最后二人气尽松手,在万千气泡中缓缓上浮。
*
注①:牵星板,一种测量工具;古天文定位技术“牵星术”是根据牵星板测定的垂向高度和牵绳的长度;即可换算出北极星高度角;它近似等于该地的地理纬度。“牵星板”共有大、小12块,手持牵星板,其下边与海天线齐平,牵星板的上边与所观察的星斗齐平,以所用的牵星板可知该星斗的角度。在北半球经常测北极星。在赤道附近或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经常牵的星是华盖星。过洋牵星术是阿拉伯航海者所熟练的技术。郑和船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在《郑和航海图》中有四幅过洋牵星图,给出各航线牵星的高度,以指导航行。
针路图:针路其实就是航线,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针路,又称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之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元、明、清三代,有关针路的著作相当丰富,许多航海者都随身携带针簿。郑和航海图,即郑和“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不仅绘画了沿线海岸可见的山形地势,而且指出了各地针路及其航行更数。这是一种涉及海区广阔、航线漫长、图文配合的远洋航路指南图,对古代海外交通和航海研究十分重要。
注②:肥前是日本九州的西南沿海地区的古地名;包括了今天的长崎和佐贺两县。
八
更新时间2005826 1:18:00 字数:5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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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和平:人皆知其撒谎而其谎不破,这个“信”字,还能有吗?
两人于林间海上,厮混一日一夜,算作话别。其间各自动念,几次黏在一起,但竟都不知如何继续。最后乐淑隐约琢磨到点门道,却已经没有了时间。到孙平北登船时,满腹惆怅的张乐淑站在码头上,对他对自己都很生气,船一离岸就哭了出来。漏斗也送出甚远,在码头和海岸上奔跑十余里,直到君安号驶出山峦,砰然帆篷大鼓,才怏怏离去。
张乐淑送走孙平北,不急于回孩儿营本岛,沿着码头向南走。大棚子那边自诸多妇人进驻,王直派遣六十名兵丁巡哨峡湾西岸,不许等闲水手摆渡入岛。她此刻回去,必得通过哨卡,那些粗莽兵勇尽是些人渣,污言秽语何其讨厌。又担心一二细巧之人猜出她相送君安号,乱开玩笑,扰人心境。
盗走新式火铳一役,海上民众皆以为是朱明水师所为,大蟑螂团尚不为人所知;王直遣下属入驻大棚子,派兵看守,各国船主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来男孩子们的一身本事于水手中传得越来越广,人们开始有意打听大棚子的事情。孩儿营出美女,则是由倭人船民首度发见。
这个十七岁姑娘走在码头,于汗臭鱼腥中异常洁净,于粗犷孔武中一片纤柔慵懒,于是左边右边,指指戳戳:“大棚子的!”
她驻足,看见一前一后两只大船进港。一条是福船,旗帆不举;另一条佛朗机船,形制十分俊美。两船桨孔都伸出了长橹,于号子声中齐齐划开,速度不慢。两船似是往四号码头去,推浪拍岸,自她面前经过。
岳和平先生站在福船楼上,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几年不见,双屿竟养出了这等人才?”
而那艘三桅横帆船之上,奥古斯丁船长也用千里镜框住了岸上女孩,他中国话并不流利,用拉丁话对身后大副说道:“你看见了没有?”
大副仔细看看,微笑叹道:“这就是东方……”
此时张乐淑正在大把花钱。黄昏时分,双屿互市拉开,占了六里的街面。近日远洋大船不断到港,市集物品极丰。自从王直派人教她们琴棋书画,她们就有了大把的零花钱。日子过得比男孩子强得多。不过现在男的出了海,以后这点儿零花钱怕不入他们的眼。
她看见一只短铳,十分精致,买下来才发现这东西挺占地方,又去买了个绸袋装它。然后看到一只玉石小猪,很罕见,立刻买下;这时候她有点儿兴奋了,再买下一只千里镜和半只烤鸭。她就站在烤鸭摊子上,一边吃,一边用千里镜四处看。
一个年轻的日本浪人向她走来,满脸笑容,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她问他在说什么,头发为何梳成这样。对方还是说日本话。这时候左近来了两个汉子把他轰走,他们是长住镇子催讨帐款的人,在街市上希望碰到那赖帐的船主。此时并无他意,只觉得张乐淑逛街是道风景,讨厌有人打搅。
然后又有个痞子想靠拢她,叽叽歪歪,给一个摊主干涉。接着有个中年人不声不响一个劲儿的跟着,只要她驻足观赏货物,那个家伙就越蹭越近,有时就热烘烘站在她背后。几个摊主都看出来他想揩油,张乐淑躲了他一次又一次,总拉不开距离,不由烦了。这时候一个大胡子水手走来,又是肩撞又是踩脚,一声不吭地把那中年人好一顿骚扰。他看看光天化日之下确难得逞,怏怏走掉。
她发觉自己一个人逛街是个错误,打算回去。这时两个佛朗机人走来,其中一个高大魁梧,满脸黄胡子,头上黄头发,眼睛也是黄的,十分奇特——送给她一枚金币。她以为这是想卖给她,就接过去,低头看上面皇帝头像和草叶的图案。对方这时候用很糟的中国话开了口。
“好不好,向导,一次?好不好。”
她摇头,微笑。不行,我得回家去了,你找别人吧,不好。
那人盯着她的表情,意识到她拒绝了,不过也不算很坚决。于是又拿出一个银币。
“我们,丢失了路。去王直大人府。”
她想这两人也许有正经事,那就该帮忙了。不过他们看着也太好欺负,要是不欺负,就有点儿对不起自己。她拿出本来就沉甸甸的钱袋,伸手去接佛朗机的钱。对方立刻展颜微笑,这时她看到那蓝色皮装下系着的一支剑。此前还没见过西洋剑。于是从袋子里取出刚买的短铳,要跟他交换。
对方还以为小姑娘好奇,解了剑给她看。她拔出来瞎舞了几下,就大大方方佩在自己身上了。
那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同意。张乐淑一下子说了一大串话,意思是火铳总是比刀剑值钱,我们这个交换,你吃不了亏的。佛朗机人好容易弄懂以后,露出一种怪怪的笑。哪怕他是个欧洲人,这种笑容还是让张乐淑懂了——你太没见识了。于是又是更多的交谈,她发觉对方有点儿焦躁,赶忙解下剑来还给他,抱歉地作个手势:走吧,我带路。
那把手铳佛朗机人根本看不上眼。那么他们有更好的铳?
进了府她径直带两个外国人奔向内堂。管家说王直大人正在接待贵客,她就安排两人在厅上坐定。然后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下,稀哩哗啦打开了王直的橱柜,拿出七八种茶叶,再奔入隔壁把一蓝子水果提了出来。接着很自然地掏出一只蜂刺,开始给两个大个子削水晶梨。
你们,喝茶?她问。
两人看了看桌子,再看看她。哪里有茶?
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很笨的,那些放在陶罐里的茶等于不存在。于是又张罗着泡茶。佛朗机人多年来一直在进口中国茶,此时品到了上等货,喜笑颜开。那个黄眼睛的发觉她不是一般人物,便要通姓名。
“撒鲁号船长奥古斯丁。小姐与此地主人,如何称呼?”
“许栋麾下孩儿营,张乐淑。您好呀奥大人。吃梨。”
“好的,好梨!”
“呵呵,那我再削一个。”
“能看看小姐的水果刀吗?”
张乐淑递给他,“刀薄,务必小心。”奥古斯丁接过,用指甲在铜弹里探到刀片,轻轻一勾便知道确实锋利。他一点儿一点儿使劲,将一片刀刃竖起。勾出一片环槽就松了,于是片片皆起,拿在手上一朵花一般。“倒是好看。”他说,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环绕槽壁的六个铰链的形制。这时王直进来,身边带着一个穿朝服的人。宾主寒暄坐定,佛朗机人递还蜂刺。王直介绍说这是岳和平,中土来的大买办,两位上次运到马六甲的火油,就是他派人在西域置办的。船长当即行礼致谢,并说这次是来清偿货款的。佛朗机人一向付款痛快,王直和岳和平两张脸都笑得稀烂。然后奥古斯丁严肃起来,问起六个月前委托分销的一千匹呢绒和二百箱玻璃制品,何以现今仍不清帐?
他提的时机太好了,王直根本厚不起脸皮赖帐。他苦着脸,叫过帐房与之对帐,两下冲抵,王直还欠他们两万多两白银,当即开库清盘。两个老外跟着帐房笑眯眯地出去了。因为是老相识,王直告个罪就任其自去。
张乐淑又开始给岳和平削梨,看着岳和平,也不说话。岳和平见这小姑娘对他微笑,一副想开口搭讪的样子,又大模大样赖在厅堂不回避,问王直这是何人。王直照实说了。
“那么也是海上余孤。呵呵。我曾抚养过两个小子……”
“滨田雄和孙平北,岳叔叔,我知道的。您不曾晓得我,我可是几年前就知道你了。”
岳和平大感兴趣,仔细问起二人近况,张乐淑几句话就交代了滨田雄的去向,对孙平北则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说到后来悚然自惊,又默默无语。
岳和平何等老奸巨滑,全看在了眼里。他不想让这私谊耽误正事,抓住了时机岔开话题,问起王直近年的帐目情况。
王直正为此事烦恼不堪,当着乐淑的面就倒了几盆苦水。中土豪强个个道统持正,喜欢君子一言,等到巨利当前,尽皆食言自肥。这群忘八谅我们不敢催讨货款,拿了我们多少船东西,就不清帐。说急了,还要告官说抓得了走私贩子。这一向外运的多,库中银子尚丰,倘若番货内运多了起来,弟兄们喝西北风去呀?苦力搬货还能得几个力钱,我们费尽了辛苦把货运入江南,却只免费管了几顿饭而已……
岳和平这几年只管办货外运,家产已经富比公侯,却不知道老巢于内运有如此厚的一本苦经,大为诧异。
张乐淑只鄙夷中土的无赖风俗,听王直说海上兄弟干内运的大多低人一等,帐面上早已发财,实际上穷得买不起胭脂送与相好,当即咬紧了牙唇。问道何以佛朗机人却不欠中土银帐?
王直说,他们的教堂在岛上,若耍无赖,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