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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部分

开唐Ⅲ·王孙-第61部分

小说: 开唐Ⅲ·王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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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见追兵已近,她返身驱马奔来。
    她名为木姐,所习幻术名为“草木流”,只见她在一片平畴间疾驰而至,田野间的麦草,为她幻术所催,竟似生发出一大片光华来。
    她就在那片光华里飞驰。那光华是草木之华。幻象中,一众大食骑者只觉得四周麦草疯长,甚至已掩过马腹。木姐的身影却悠忽不见,竟全掩入那片麦草之中,只见得一匹马儿空鞍而至。越是看不着她,也越是心中恐惧。
    那三十余骑大食骑者虽不免悚然心惊,可他们并非普通江湖游侠,一众人马组织间,有若军队。而军临阵前,是不怕牺牲的。所以他们竟不理眼前幻象之异,只管驱马疾驰向前。
    而木姐的那匹空骑,转眼之间,即与三十余大食骑者遭逢。却听得一阵悲鸣声传来,却是木姐侧吊在马肚上,手持一把九莲钩,借着幻术掩形,疾驰之间,已一连伤了六七匹敌骑的马腿。
    那些马儿一时乱糟糟地痛嘶倒地。马上骑者也被颠了下来,有的未及反抗,就已被隐住身形的木姐顺手解决。落地的骑者手持马刀,迅速将她合围起来。而其余二十余骑,依旧朝魍儿与小王子飞驰的方向追去。
    木姐心中不由一声悲叹——她倾尽全力,一奔之间,伤敌马七匹,毙敌三人。可她虽舍身忘死,还是只能眼看着那二十余骑大食人抛下自己,雷奔电走地朝小王子追去。
    她犹欲上马追袭,可那些落地的大食刀客,已挥动马刀,把她逼围在当地。
    守住小王子的魍儿因见追上来的人更加剽悍狠戾,一咬牙,低头对着犹在昏迷中的小王子说道:“我也要留下来了。”
    只见她轻轻一笑,温柔地道:“我不怕死,就像木姐、魉魉她们为了你,也不会怕死一样。可我们,怕从此以后,你会觉得孤独。”
    她轻声细语着,言语间,唇角还浅笑连连。
    面对她最宝贝的小王子,她从来都是这样。
    可这已是生离死别,只见她一咬飘垂于颊边的乱发,伸手一拔,在发间拔下一根木钗来,一插,就插向小王子俯身的那匹马的臀上。那马吃痛,猛地向前一跃。
    她自己却返身下马,望着追上前来的二十余名大食铁骑,望着他们白袍如山般地压来,却只露出一脸惘然。
    她名叫魍儿,修习的也正是“魍然”之术。此时,她要拼尽此生修为,让白衣大食名震一世的骏马也为她止步。
    她与木姐与魉魉不同,此时俏立当地,并无其他动作。只是突然间的,她扬起脖子,竟自唱歌起来:
    “……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水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只见她一片惘然地笑着。那歌声一出,开始还不觉,接下来,只见一片凄凉的薄雾正自她身边升起。
    那歌声阴郁诡秘,飘忽幽渺。今日,是她,在未出手前,就直接地提到了死亡 。哪怕那些大食骑者个个心坚如石,可听了这歌,忍不住心头也一阵飘忽。他们望着魍儿,只觉得那个神秘的女子,自己一众人等虽策马疾驰,却怎么也靠不近她似的。
    如她所唱:人自何来,无人可晓;而人归何处,却个个知道。那些骑者一时看着幻象中薄雾氤氲间的她,只蒙眬觉得,如果真的靠近了这个女子,是否,也就真的靠近了那个“人人都要去”的地方?
    “魍然”之术,能收到的最大的效果,就是惑敌心志。如果以一对一,效用显著。可今日,来袭的大食之敌是如此之多,魍儿哪怕勤修这“魍然”之术已有多年,却也情知,仅凭自己一曲,再怎么也不能同时惑住如许多心如铁石的敌人的。
    ……可她,还是要唱。
    她此时的唱,已不只是要迷惑敌人,不只是唱给敌人来听,也要唱给自己听,唱给与自己同遭险境的木姐、魉魉与昏迷中的小王子听。仿佛只有那样,就算死,这一生也不至于显得枯冷寂寞了。她要在这天地之间最后留下一点自己的人声。
    只见她一拂鬓发,口里更加缥缈难测的歌道:
    “风,呼呼地吹;水,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那些大食骑者自己还未发觉,却眼见得,他们奔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与马俱为歌声所感,那些骑者心中,一时只觉得:人生一世,修短幽明,究竟搏的是个什么呢?眼见得他们虽未止步,虽说已开始在魍儿身边掠过,但他们胯下的马儿却慢了下来。
    二十余骑马儿,奔行之间,匹匹都能把魍儿踏倒。可她站在那马匹逝水般的奔驰里,全不惧危险,只自顾自地唱着。
    魉魉百忙之间抬首望去,却见距自己数十丈远处,木姐正在奋力苦斗,那一片她唤起的草木光华间,她一柄九莲钩劈刺两便。
    可围住她的白衣大食人的身影,却如一道铁函,紧紧地把她锁在中间。
    接着她看到魍儿。她知道魍儿已倾尽全力。她从来没见她唱得这么动情过,她的心都觉得动了。然后,她唇角边不由露出一笑,却是为见到那些追踪小王子的大食铁骑们速度已越来越慢,昏迷的小王子与他们之间的间距终于渐渐拉大,只要再挺上那么一会儿,也许,那匹识途的马儿,就可以把小王子彻底带离险境了。
    这么想着,她手下加力,断不许自己缠住的这十余个大食人再奔上前去,给她家小王子再添风险。
    可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一片马蹄之声。她一抬眼,脸上不由幡然色变!只见来路上,又有十余骑大食铁骑飞驰而来。
    她们三个女子,每人间相隔数十丈,拼尽全力,好容易才延缓了这些敌军。可他们,居然还有援手!
    她绝望之下,只觉得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昏暗了。那奔驰而来的蹄声压制住了她的思绪,让她的分光术都很难再流畅地施展。
    ……怎能如此?怎会如此?怎可如此!
    造物不公啊!
    可更让她绝望的是,最前方,魍儿那里,却传来一声惊呼。她听得声音分明是魍儿的,不由急纵目看去。却见驮着小王子的马,突然间颠蹶了一下。
    而小王子,昏迷之中,竟从那马背上颠了下来。
    魍儿为这突变所惊,歌声一时被打断了下来。
    她用歌声迷住的人马,却猛然惊醒,一醒过神,就见到自己的猎物,那个粟特王子,竟从马背上颠了下来。
    一干大食人等不由人人大喜,就已疾向那落地的王子奔去。
    魉魉、木姐、魍儿同时忧急,不顾身边之敌,同时要出手去援助她家小王子。魉魉分神之下,只觉得手中一震。她的那把银匕已被敌手一刀击落。她双眼一闭,知道:这就是了局了。
    闭眼之前,她深情地向小王子落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切,她都要记住——她情愿临死之前,自己可以贯穿生死记住的,就是这一片麦田。
    她要记住:那一片宽广的麦田间,她与木姐、魍儿,如何相隔数十丈,彼此孤独,只为了想护住她们拼死也要护住的,记住那些分光术、草木流,与魍然诀……记住这一刻,然后无论是杀戮也好、死亡也好,终未曾掩尽的、自己曾经的努力……她双目一垂。
    这一生,她终于可以不再怕。她的身影也头一次终于止住颤动,所有的分光术、魍然术、草木流……今宵散尽。可她,临死前的一刻,却终于开始幸福地感到:原来,她终于可以不怕。
    她想——“底诃离”原意本就是泉下。泉下就泉下吧,与小王子、木姐、魍儿泉下相聚,虽说家国残破,但他们已曾倾力相救……
    这么想着,魉魉的心中几乎升起一丝幸福的感觉来。这感觉,她此生都还未曾尝过。
    一声清啸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只觉那声音甚熟,一睁眼,先见到了罩在自己头上的马刀幻出的光芒;也见到了敌方那突然奔来的援手;同时,还见到了……奔来的那十余骑铁骑后面,最后一骑的马尾之后,突然有一剑光华升起。
    ——是他!吟者剑!
    从柘柘口里,她久已知道了这把剑。今日正午,她还见过那个人。
    这奔驰而来的十余骑,正是中午曾狙杀她的那十余个大食汉子。李浅墨附身他们马后,一路上都未让他们发觉,却随他们一起赶来了。
    只见吟者剑一剑光华陡起,李浅墨羽门提纵之术已倾力施为,身如一羽,而其飞如电。转眼间,魉魉只觉自己已被人拦腰抱住,飞驰出头顶上那片刀光刃网。却是李浅墨一式“大野流星”,强行突破了敌人的隔障,顺势挟住了魉魉,直向前方冲去。
    他羽门身法,一旦施为,短距离内,那真是快逾奔马。
    魉魉的一身轻功提纵之术本就不弱于李浅墨,这时猛然得救,回过神来,一拉李浅墨衣袖,随他奔腾之势滑行,竟全不增李浅墨负担。
    眼见得他二人直如大野流星一般,疾驰向木姐身畔。
    李浅墨吟者剑风吟而起,那剑名为吟者剑,实为举剑当风之时,剑中自有啸鸣。
    却见他挥剑连刺,剑尖上如有一连串的流星爆出,已向围攻木姐的人疾攻出十数剑。这十余剑刺下来,围攻木姐的大食人已有两人伤肩,一人伤肘。白袍之下,骤然溅血。
    李浅墨更不停留,有着魉魉知机的换手拉住自己衣袂,腾出左手挟住木姐,三人凭空飞渡,如在麦草间滑行一般,已疾奔向魍儿。
    只听得一声剑鸣悠长锐响。剑鸣止处,却是李浅墨一剑废了一名正攻向魍儿的敌手,挟着“夜门”三女,同向小王子落地处疾奔而去。
    前面的大食人大惊,忍不住人人回顾。李浅墨等抢得先机,终于抢先落于那小王子的身侧。李浅墨一低头,看向终于被震醒了的小王子,目光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色:原来,他就是小王子?!
    四十余骑大食战马就那么默然肃立着。
    它们一线排开,呈个弧形,如引弦之弓,冷对着李浅墨与幻少师数人。
    连李浅墨都觉得这群敌人简直威武无比。那些马,个个身高腿长,肌腱鼓胀。马上,就是一尊尊雕像般的白衣大食战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石雕也似,仿佛他们从里到外,连同心肝,都是铁镌石刻的。
    这是一个战阵,远非李浅墨曾经历过的所有打斗所能比。那些大食战士,分明个个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死亡仿佛将成为他们的荣誉。
    李浅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态度,此时方才明白,为何万里之外,大食铁骑可以纵横无阻,视天下英雄无噍类了。

    幻少师这时缓缓地睁开眼。
    他终于醒了。他们底诃离一门面对大食骑士,一向苦无办法。这时,他与三个女子置身李浅墨后,眼见着李浅墨单人只剑,独对着数十乘大食铁骑。
    ——这一战,终究要被引发。
    李浅墨只觉得手心里出汗。他心中也忍不住一阵激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儿踏阵之乐?他心底也有一些什么东西悄悄地燃起了。以前,出于肩胛的教诲,他一直不敢轻视生命如无物。临阵对敌,常怀有仁者之心。可今日,他面对这群大食战士时,却猛地警觉,自己一直压于心底的,那想来只属于男性的战斗欲望却被撩拨了起来。
    对方诸人分明都不畏死。不只如此,他们还似已将死亡当作了自己毕生追寻的事业。那么,与他们一战,又何须效那仁者之软弱慈悲态?反正,彼此已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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