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名-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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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坎尼斯逐渐安静下来,现场只剩下汗水与血水从恶魔手脚上滴落炭堆的嘶嘶声。有好一段时间,一切都静止不动。黯坎尼斯使劲地拉扯绑住他的锁链,好像要扯到肌肉与骨头和肌腱都分离似的。
接着出现如钟裂开的尖锐声响,恶魔的手扯开铁轮的束缚。因灼热而发红的锁链往上抛起,落在洞穴边观望者的脚边冒烟。唯一的声音是黯坎尼斯的突然狂笑,仿如碎玻璃一般。
一瞬间,恶魔的第二只手也挣开了,但是在他进一步挣脱之前,泰鲁就飞扑进坑里,力道之大,让铁轮都发出了巨响。泰鲁抓住恶魔的手,把它们压在轮上。
黯坎尼斯怒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虽然被压回燃烧的轮子上,也知道泰鲁的力气大于他挣脱的锁链,但他看到泰鲁整个人燃起火焰。
「愚蠢!」他嚎叫,「你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放我一条活路,让我走,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铁轮并未发出声音,因为黯坎尼斯真的吓坏了。
「不,」泰鲁说,「死亡是给你的惩罚,你得受罚。」
「愚蠢!疯子!」黯坎尼斯用力扭动都没有用。「你和我一起在火焰里燃烧,你会跟我一起死的!」
「尘归尘,土归土,这肉身也会燃成灰烬,但我是泰鲁,是我自己的儿子,也是我自己的父亲。我是过去,也是未来,如果我要牺牲,也只为我自己牺牲而已。如果有人需要我,用适切的方式召唤我,我会再来审判与惩罚。」
泰鲁紧抓着燃烧的轮子,恶魔的威胁或叫声都没让他移动半寸。所以黯坎尼斯就这样离开世间,名叫曼达的泰鲁也随他而去。他们两人都在艾图的坑里烧成灰烬。那是泰伦教的祭司身穿灰色长袍的渊源,也是我们知道泰鲁关心我们、看顾我们的原因,让我们免受……
◇◇◇◇
查比斯突然停止故事,因为贾斯宾开始嚎叫,在绳子的束缚下扭动。在没有故事吸引我注意之下,我又悄悄陷入无意识状态。
从此以后,我一直抱着一个疑惑,无法完全忘怀。查比斯是不是泰伦教的祭司?他的长袍又破又脏,但很久以前可能是灰色的。他的故事有部分讲得零零落落,但有部分却颇为庄严恢弘,就好像从遗忘大半的记忆中背诵似的,那是出自讲道文吗?是从阅读《道之书》得来的知识吗?
我从来没问过,虽然后续几个月我常顺道去他的地下室,我再也没听过查比斯讲起其他的故事。
第二十四章 黑影
我在塔宾的期间持续学习,虽然学到的大多是痛苦、不快的教训。
我学会如何乞讨,那是很实际的演技应用,只不过是面对难缠的观众罢了。我表现得很好,但海滨一带本来就穷,讨不到钱就得挨饿受冻一整晚。
透过危险的不断摸索尝试,我发现巧妙割开皮夹与扒窃的方法,扒窃方面我尤其擅长,各种锁和门栓都可以迅速破解,我把敏捷的手指应用到双亲或阿本希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也学会躲开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异常洁白的人,玳能树脂会渐渐漂白牙齿,所以吸食玳能树脂上瘾的人如果活得够久,久到足以让牙齿变成全白,那表示他们已经卖光值得卖的东西。塔宾到处都是危险人物,但是没有比吸食玳能树脂上瘾的人更危险的了,他们满脑子只想取得更多的树脂,为了抢你两分钱,都可能要你的命。
我也学会用破布捆绑成鞋子凑合着用,有双真正的鞋子变成我的梦想。最初两年,我的脚似乎永远都是冰冷或受伤的,有时是又冰又痛。但第三年,我的脚已经如老皮一般,可以赤脚在街头的粗糙石地上跑好几个小时,也没什么感觉。
我学会不对他人的协助抱有任何期待,在塔宾的危险地带,呼唤求助反而会吸引见猎心喜的掠夺者。
◇◇◇◇
我睡在屋顶上,舒适地窝在那三个屋顶交会的秘密基地。楼下巷道传来刺耳的笑声与砰然的脚步声,让我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撕布声之后又传来更多的笑声。我偷偷移到屋顶边缘,窥探下方的巷道。我看到几个将近成年的大男孩。他们穿得跟我一样,又破又脏,约有五、六人。他们出入阴影中,就像影子一样,因为跑来跑去而胸膛明显起伏,我在屋顶上都可以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他们追逐的目标在巷道中央:一个小男孩,顶多八岁,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押着他。那小男孩裸露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接着又传出撕布声,小男孩微弱地叫了一声,抽咽了起来。
其他人在一旁观望,交头接耳,露出冷酷贪婪的笑容。
我也曾在夜里被追赶过好几次,几个月前也被抓过。我往下看,意外发现自己手中竟然握着沉甸甸的红砖,准备往下丢。
我停住手,回头看我的秘密基地,那里有条破毯子和半条面包,藏了一点急用金(为时运不济而预存的八分铁币),还有最重要的:阿本的书。我在这里很安全,万一我用砖头打中他们其中一人,其他人在两分钟内就会冲上屋顶,即使我逃离了,也没地方去。
我放下砖头,回到已经变成我家的秘密基地,蜷缩在突出屋顶底下的掩蔽处,我搓着毯子,咬紧牙关,试着忽视下方传来的低语声,以及不时穿插其间的刺耳笑声与无助啜泣。
第二十五章 插曲:渴求理由
克沃思示意编史家停笔,他伸伸懒腰,手指交错,放在头上。「我好久没想起那件事了。」他说,「如果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大家口中传述的克沃思,我想,你可以从那儿看。」
编史家皱起前额,「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克沃思停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我这辈子被痛扁过几次吗?」
编史家摇头。
克沃思抬起头,露齿而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你可能会觉得那种事情应该会深植在我脑中,觉得我应该会记得自己断过多少根骨头,缝过多少针,包过多少绷带。」他摇头,「其实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在黑暗中啜泣的小男孩,这么多年来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编史家皱眉,「你自己也说你束手无策。」
「我可能有,」克沃思认真地说,「但我没去想。我做出选择,后悔到今天。骨头会愈合,悔恨却会恒久留在你心里。」
克沃思把身体推离桌子,「我想,关于塔宾的黑暗面,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他起身,把手往头顶一伸,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瑞希,为什么?」巴斯特突发一问,「为什么那么糟,你还待在那里?」
克沃思自顾自点头,仿佛他早就预期到这个问题,「巴斯特,我还能去哪呢?我认识的人都死了。」
「不是每个人,」巴斯特坚称,「还有阿本,你可以去找他的。」
「巴斯特,哈洛斐在几百里外。」克沃思疲累地说,一边往屋内的另一端漫步,移至吧台的后方。「几百里,没有父亲的地图指引;几百里,没有马车可搭或睡在里头。没人帮忙,没有钱,没有鞋,我想,不是不可能走到,但是对一个顿失双亲而不知所措的孩子来说……」
克沃思摇头,「在塔宾,至少我还可以行乞或偷窃,夏天我设法在森林里生存,勉强活了下来,但冬天怎么办?」他摇头,「我会饿死或冻死。」
克沃思站在吧台边,装满杯子,开始从几个小容器里抓取一小撮香料,然后走向大石砌成的壁炉,脸上一副深思的表情,「当然,你说的没错,任何地方都会比塔宾好。」
他耸耸肩,面向炉火。「但我们都是容易习以为常的生物,太容易就深陷于窠臼中,或许我还觉得那样的际遇是公平的,那是祁德林人来袭时,我没能在场帮忙的惩罚;是我该和全家人一起死、却苟活下来的惩罚。」
巴斯特张开嘴巴,又闭上嘴,皱着眉头,低头看着桌面。
克沃思往肩后看,浅浅一笑,「巴斯特,我没有说那是理性的。情绪本身就不是理性的东西,我现在不会那样想了,但我当时是那么想的,我还记得。」他回头面向炉火,「阿本把我的记忆训练得又清楚又鲜明,有时我得格外小心,才不会伤了自己。」
克沃思从炉火中拿了一颗烫热的石子,放进他的木杯里,传出嘶嘶声,屋内洋溢着烧灼丁香与肉豆蔻的味道。
克沃思用长柄汤匙搅拌着苹果酒,一边走回桌边。「你们也必须记得,当时的我脑子不太正常,大多仍处于震惊的状态,也可以说是沉睡着。我需要有某件事或某人把我唤醒。」
他对编史家点头,编史家不经意地甩了一下写字的那只手,放松肌肉,接着扭开墨水瓶。
克沃思往座位后方一靠,「我需要有人提醒我忘却的事,需要离开那里的理由,过了几年我才遇到有人那么做,」他笑着看向编史家,「那就是我遇上史卡皮的时候。」
第二十六章 蓝瑞的背叛
这时我已经在塔宾住好几年了,三次生日都在不注意下错过,这时我刚满十五岁。我知道如何在海滨区生存,已经是熟练的乞丐与窃贼。手轻轻一碰,锁链与口袋就为我而开。我知道哪个当铺会在只字不问下收买「叔叔给的」东西。
我还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常常饿肚子,但已经摆脱饿死的危机。我渐渐累积急用金,即使严冬常迫使我花钱找温暖的地方入睡,我已经存了二十几分的铁币,那就像我的宝库一样。
我住得愈来愈习惯,但除了多存点急用金外,我的生活毫无目标,毫无驱动力。没什么值得我期待的。我整天就只是在寻找偷窃的目标和自我娱乐的方式。
不过,几天前,这状况在查比斯的地下室里有了变化。我听到一位小女孩以惊叹的语气说,有个说书人一直待在坞滨一家名叫「半旗」的酒吧里。他似乎每天六点都会讲一个故事,你点什么故事,他都知道。她还说,他会让人下注,如果他不知道你点的故事,他会给你一银币。
我当天一直思索着那女孩的话,我不太相信,却又忍不住思考获得一银币可以做什么。我可以买鞋,或许买把小刀,给查比斯一点钱,剩下的还够让我的急用金倍增。
即使下注的部分是骗人的,我还是很感兴趣,毕竟街上娱乐难求,我只能偶尔看流浪剧团在街角演默剧,或是在酒馆边听到有人拉小提琴,多数真正的娱乐都需要花钱,那些得来不易的钱币都太宝贵了,不能这样挥霍。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坞滨一带对我来说并不安全。
我应该解释一下,一年多前,我看到派克在街上走,那是我到塔宾的第一天在巷子里遭受他和朋友的袭击、弄坏我父亲的鲁特琴后,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我大多时候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距离,潜伏在暗处。最后他回到坞滨的死巷里,一个类似我秘密基地之处。他的秘密基地是他自己用破板条箱拼凑起来抵挡风雨的。
我整晚都伏在屋顶上,等待他隔天早上离开。后来我进到他的窝里,环顾四周,